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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旧事(一) 捂住眼睛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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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你来。”
繁茂的花丛前,青主一身浅紫长衫立于泉边,衣身上的鲜花快将她与四周融为一体。
可尘照青几乎立马锁定她的位置。
“母亲唤我何事?”
还是孩童的尘照青便已有强大的功法。他脚轻点祥云,瞬时腾空,几乎是朝着那处飞去。
青主嫤迢淡淡地望着泉中畅游的小鲤鱼,袖上的花瓣跟自己长了眼儿似的,从她的指尖蔓延出去,接住猴急的尘照青。
尘照青抬手握紧来自母亲的花绳,不羁地笑了一声,而后,他借着花绳的力在空中转了个圈儿,稳稳落在青主的身边。
“就叫我来看鱼吗?”尘照青学着父亲的样子,豪爽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便凑到泉边去看,嘴里嘟囔着,“唉,这里什么时候多了条鱼了?”
“今早。”青主淡淡地回答他。
她伸手将鲤鱼从水中捞起,袖口的花瓣只饮得几滴迸溅的水滴。
这里,是九重天的照幽台,面前的这汪泉名唤朗镜,连接着这片云层下的人间。
青主每日都要来看看这片云层下这年发生的事。
她目睹了一朝的兴起与衰弱,繁荣与战乱。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生死离别。
就像几个时辰前,她看着呱呱坠地的婴孩,家里人满是幸福地围绕在他身侧,在几个时辰后无措地坐在尸山血海中。
尘照青不忍地撇过眼,伸手想搅浑这汪泉水,似乎只要看不见了,这一切便都是假象。
青主看着儿子抬起的手,繁花顺延,在朗镜上方结出一方屏障。
她垂眼看向儿子,缓缓开口:“捂住了眼睛,就能改变什么吗?”
在她手里的小鲤鱼挺着身子挣扎两下,“噗通”一下摔在地上,变成了个顶着两个冲天炮,穿着红肚兜的小孩。
他不满地扯着青主的长袖嚷嚷:“青主大人,您可得为小的做主啊!战神大人什么时候能改改他这臭毛病,每次一来就捞我作甚?!”
青主略显无奈地轻轻摸了摸小鲤鱼的脑袋,眼里满是悲悯:“抱歉,我会说他。先回去吧。”
小鲤鱼这才气呼呼地跺着脚跳回属于他的小湖。
尘照青收回手,转头看来,对上母亲慈爱又怜悯的双眸,突然有一时噎住。
他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僵硬地转移:“父亲今早来过?”
“嗯。”
青主微不可察地点了下脑袋,朗镜上方的屏障早已随着尘照青的动作撤下。她瞥了眼镜中眨着大眼睛,无措地靠在了无气息的家人怀中的孩子,没再说话。
“母亲,”尘照青小心翼翼地牵过她的手,观察着她满面的愁容,“既然他们如此不幸,我们为何不能去帮助他们呢?”
“因为这不公平。”青主珍爱地摸着尘照青的发顶,一口气叹了又叹。
“青儿,神仙不能插手凡间的任何事。”最后,她俯下身,轻声对儿子解释道,“他们的命运在尚未出生时便已注定,若我们贸然插手,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扯进更多无辜的人。”
“嫤迢,青儿!”
照幽台冗长的阶梯上,率先出现的是一只布满老茧的,充满力量的大手,接着,是尘鹤远那张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庞。
那是九重天上的初代战神,年纪轻轻战功赫赫,妻儿美满,更何况他娶得还是被誉为“九重天第一神女”的青主嫤迢。
他匆匆跑至青主面前,迫不及待地将妻子拥入怀中。
尘照青抬头看了眼相拥的父母,偶然听闻一声轻笑,便立即警惕地撇过头去,这才看到不知何时跟上来的真阳神君,正抱着双臂倚靠在照幽门前,满脸坦荡地看着他们。
那时的尘照青便知道,真阳神君在心里藏了事儿。
他走过来,亲昵地摸了摸尘照青的发顶:“小照青,怎么不叫人?”
尘照青闷闷嘟囔了一声:“大伯。”
又是一声轻笑,放在他脑袋上的手撤了回去,面前出现一片泛了黄的枫叶。
真阳神君晃了晃,笑道:“这是人间树上掉落下的一部分,送给你。”
“我知道这个。”尘照青抬手接过,“人间很好,还会赋予树叶花朵时间。”
尘鹤远听到这句乐得开怀大笑,他将儿子高高举起,让他骑在自己的头上。
原先进缸的小鲤鱼突然冒出头来,朝尘鹤远所在的地方狠狠吐了两口湖水。也不管在头上的尘照青会怎么想,就冲初代战神囔囔:“战神大人,不要再以捞我为乐了!”
“嘿,你小子。”
尘鹤远一听,指着小鲤鱼就走过去,将它从水里抓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摁它的肚皮,害得小鲤鱼“呲呲”往外吐水。
最后还是青主看不下去,花瓣缠绕住尘鹤远的手腕,这才让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小鲤鱼放回它该在的湖水。
“那时的照青,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为一生。”
真阳神君感慨似的叹口气:“时间过得真快……”
明松雪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听着。
“那后来呢?”他问。
真阳神君闻言,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竟也略显沧桑。
他思索片刻,缓缓道:“后来……”
后来先帝为守护和平战死,新帝继位。
苍凛刚上位时,拉着任芜哉与战神尘鹤远的手,坐在屋顶上喝着酒看了一晚上万里无云的夜空。
“你说人间那帮人,晚上不睡觉都在看什么?”当时的苍凛问他们。
“看星星吧。”任芜哉道,“人们常以星月寄托哀思。”
“那孤还挺可悲。”苍凛自嘲般轻笑一声,“父皇为两界战死,孤却连思念与忧愁都无处寄托。”
“苍凛。”尘鹤远爽朗地笑了声,将酒壶高高举过头顶,他看向远方,眼里仿佛映着万里星河,“都在酒里了。”
“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能这么叫你的机会了。从此以后,你是君,我等是臣,”他转过头来,将酒壶递来,咧唇一笑,“先帝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愿你往后之路坦荡光明。路还长着,要向前看。”
“好!”
苍凛手中的酒壶用力地撞上尘鹤远的酒壶,任芜哉无奈地看着面前两个性情起来的兄弟,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将酒壶碰了上去。
他轻声叮嘱:“可以借酒消愁,倒也不必喝到伤身。”
“唉芜哉兄,”苍凛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你婆婆妈妈的。”
这一晚,他们仨没有叫过谁的职位,仿佛还是儿时在学堂里,一起玩耍的少年。
他们相约继承先帝遗志,护好两界和平。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只可惜高位站久了就会使人迷惑,等其余两人察觉到天帝的异常时,为时已晚。
那天,青主牵着尘照青站在高耸的大殿前,一言不发地望着殿门,而门后,尘鹤远挡在怒气冲冲的任芜哉和苍凛之间。
“你们俩何至针锋于此!”冷硬的长枪硬生生将两人隔开,尘鹤远怒喝。
“天刑司主任芜哉,欺君罔上,目无尊主,乃重罪,理当剥夺神职跳下归墟!”
苍凛的神剑剑指任芜哉,他双目腥红,每一个字说出口皆咬牙切齿。
“够了!”尘鹤远死死盯着苍凛那幅癫狂陌生的模样,忽然觉得可悲,他痛心道,“天帝,你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什么叫我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苍凛不可置信地望着尘鹤远,自嘲似的感叹:“鹤远兄,你也要站在孤的对立面吗?孤做错什么了?孤只是想要这个世界不再发生战乱有问题吗!”
大殿被他砸得乱七八糟,他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试图掩盖自己庞大的野心。
“苍凛。”任芜哉平静地看着昔日旧友发疯的模样,沉声开口,“你的初衷没有任何问题,但你的方法错了。”
“孤没错!”苍凛毫不犹豫捞起手边的玉章就向任霁平砸去,“只有孤统治了这个天下,这个世界才会得到真正的统一,才会没有战争!”
此话一出,尘鹤远瞬间眉头紧锁。
任芜哉冷笑一声,嘲讽道:“你真是高处站太久了,自大又愚昧。先帝要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这副德行,怕是要爬出来再多撑个几年。”
“你完不成他的鸿鹄大志,”苍凛随着他的话变得愈发愤怒,任霁平看向他眼睛的眼神便愈发平静,他沉声一字一顿道,“目光短浅之人,注定活在那一方天地。”
“母亲。”尘照青仰着脑袋,牵着青主的小手轻轻晃了晃,“大殿内为何争吵如此厉害?”
青主垂下眼,爱惜地抚摸着儿子的脑袋,轻声道:“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出现了分歧,意见不同,便会争吵。”
“这次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厉害呢。”
“嗯。这段时间怕是九重天不安生了。”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任芜哉一身玄黑战袍率先出来,带着决绝的狠意,尘鹤远紧随其后,他水墨晕染般的常服一角被风轻轻带起,他颓废地低头,看到了守在大殿之下的妻儿。
于是,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的弧度。
青主松开尘照青的手,他便立马奔了出去,一把抱住尘鹤远的双膝。
“父亲,任伯。”他叫了两人一声,然后睁着那双亮晶晶的双眸,笑道,“我想吃父亲做的糖醋鱼,任伯今晚要一起吗?”
任芜哉收了神色,朝尘照青笑了笑,他朝青主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才蹲下身与尘照青平视:“多谢小照青的好意,任伯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抬手抚上孩子的发顶,淡淡地笑笑:“小照青,望你往后,能选一条自己喜欢的路,你会和你父亲母亲一样伟大。”
他站起身,不顾尘鹤远向他伸来的手,向面前多年的好兄弟及青主深深拱手行了一礼:“在下感恩这些年的知遇之恩,也没什么能赠的,天刑司有块上好的九天玄铁,若是不嫌弃,你们拿去便好。”
“谈不拢了吗?”青主缓步上前,没有应他的话,只是淡淡地点头。
仿佛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