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归人》予春风

35、九重天（三） “说你很好

　　金翅大鹏大概也没想到尘照青会问得这么直白，明松雪能感受到面前的热浪都为之停滞一瞬。

　　“就为此事？”金翅大鹏洪厚的嗓音懒懒响起。

　　尘照青漫不经心地“嘶”了声，抬手给明松雪设了个保护罩，免得金翅大鹏身上的烈焰将他的松鼠烤熟。

　　他转头问徒弟：“你想每关都体验一次吗？”

　　这一听，明松雪可就来了劲儿。

　　“可以吗？”他有些按捺不住地问道。

　　“你不是将这条路走了上万遍，为什么还需要我带你找门？”金翅大鹏的声音里透着不解。

　　明松雪甚至能感受到一道炽热烧人的视线居高临下地俯瞰自己。

　　“我一个人当然不需要。”
　　尘照青始终含笑的声音此时严肃正经起来，明松雪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猜这人一定是狂傲且郑重的。

　　“我徒弟脚踝受过伤，不便同我行万里山路。”

　　果不其然，尘照青的话语里多是在为他着想。

　　“吾主之儿收养的徒弟……？”
　　金翅大鹏的声音里带上了考究。

　　身前的热浪缓缓后退，接着，更大的热浪直逼眼前。

　　更要命的是，那种像要将他活剥似的探查的目光，让明松雪不禁皱紧了眉头。

　　好在，金翅大鹏只端详了会儿，便俯下身，默许了尘照青的行为。

　　风铃摇动，发出悦耳的轻响，明松雪感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向身边人转移，而那人向他伸出手，轻声询问：“我抱你上去？”

　　“不用，我又不是没有手脚。”明松雪想也没想地就拒绝。

　　尘照青没收回手，好笑道：“你看得见么？”

　　“我看不见你难道就能看得见了？”
　　明松雪表示不服。

　　谁料，那人竟然真的毫不在意地“嗯”了声，在明松雪错愕的这片刻里，搂住他的腰身，一跃而上。

　　金翅大鹏长啸一声，腾空而起，强大的失控感让明松雪向后跌了一下，跌进一个温暖的怀中。

　　尘照青将他扶稳，手攀在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现在掠过的是一片树林，再往前，是层层高山。”

　　耳边的风声呼啸，明松雪猜测，这大鹏扇动一下翅膀便能飞翔几万里。
　　刚刚他们还在一片草原呢，不过刚腾空，便掠过一片树林了。

　　“吾主之儿，”那金翅大鹏闷闷叫唤，“你现如今，倒有吾主之姿了。”

　　尘照青闻言掀起眼皮，语气含笑：“本就是我母亲。”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明松雪转过脑袋，突然发问。

　　虽然他看不见尘照青现在的模样，但他猜测，这人一定十分无奈地直勾勾地看着他！

　　接下来，他会叹口气！

　　“唉。”尘照青无奈地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覆上他的脑袋，轻轻地揉着，“没你那么调皮。”

　　明松雪：“？”

　　“与他同辈的人里没人能打得过他，从小就肆意快活。”金翅大鹏吃了尘照青方才的一亏，现在报了回来，“吾主还在时，最头疼的便是他。”

　　“青主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松雪听金翅大鹏讲起尘照青以前的事情，一下来了兴趣。

　　“你觉得你的师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它不答反问。

　　明松雪思考了会儿，向前倾了倾身子，笑道：“很细心强大，料事如神，会心软的人。而且……”

　　他顿了顿，一句话在喉咙里即将破土而出，大脑刺激着他的神经想将这句话说出。

　　但明松雪沉默了会儿，还是生生噎了下去。

　　“而且什么？”尘照青追上来问。

　　“没什么。”明松雪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你很好。”

　　我很喜欢。

　　周身的空气逐渐变得凉薄，明松雪猜测他们可能已经到了雪山附近。

　　金翅大鹏听到他的回答沉默了许久，就在明松雪以为不会再听到它的回复时，它开口了。

　　“吾主心性纯良，温和知性，乃万物生灵之造物主。她那一双眼，怜悯众生，像是有一团含不化的泪水常年盛满那小小的轮廓。”

　　“吾主体贴入髓，在她身边之人无不被她照拂过。她出身尊贵，十分聪慧，视万物为同等，以一己之身护天下大同。”

　　“到了。”金翅大鹏再一声长啸，在雪山一处停下，“你们找的‘生’门。”

　　明松雪想睁开眼，却被尘照青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

　　“希望下次见到你，是你与吾主心愿已了之时。”

　　金翅大鹏的声音愈发模糊遥远，到最后，明松雪只能模糊辨析出它说的最后几字：
　　“吾主之儿，盼再相遇。”

　　眼上的热源松了松，随即那只温热的大手离开了他的双眼。

　　明松雪缓缓睁开一条缝，抬手遮了遮不算刺眼的日光，面前是快被雪堆掩盖住的，一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门。

　　准确的来说，应该是一条隧道。

　　“这是门？”明松雪上前，伸手扫掉一些雪，略显迟疑地扭头去看尘照青。

　　尘照青不以为意地点了下头：“这个‘门’更像是一种概念，不会是我们平常见到的那种门。”

　　明松雪挑了挑眉：“这次是隧道，那你上次走的那扇‘门’是什么？”

　　“草坪上的大坑。”
　　尘照青面无表情道。

　　明松雪：“……”

　　好独特的门。

　　听霜在进入隧道后发出微弱的浅蓝荧光，挂于明松雪的腰侧，为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提供了微弱的光源。

　　明松雪下意识摩挲着剑柄，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和金翅大鹏的对话。

　　“所以，你其实更像你母亲？”
　　他琢磨着问出口。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他们便来到了一处电闪雷鸣之地。

　　“这是第三道‘门’？”明松雪问。
　　尘照青环顾了一下四周，颇为意外：“第三道门名为‘闪’，不过它变样儿了，之前这天还没这么黑。”
　　“哦。”明松雪对这个倒是不怎么感兴趣，他直接了当地问，“这一关怎么走？”
　　“很简单。”尘照青勾起唇角，缓缓吐露一个字，“等。”

　　明松雪：“？”

　　等啥啊，这人说话怎么说一半藏一半？

　　突然，一道闪电猛地朝他们劈来，明松雪下意识向后一躲，结结实实地撞上身后的石头，吃痛地轻呼一声。

　　“这扇门练的就是速度。”尘照青抬手拉过明松雪，轻轻笑了下，“如果你没事，这一关对你而言和呼吸没什么差别。”

　　“谢谢。”明松雪面如死灰道，“我现在还真出了点事。”

　　尘照青笑意没变，只是搂着人的手更紧了些。他看向天边闪烁的雷光，低头叮嘱：“抱好我。”

　　明松雪二话不说死死搂住尘照青。

　　开什么玩笑，他可不想因为自己脚伤永远被留在这儿。

　　尘照青的目光始终看向前方，耳侧的红链随着他的动作飞舞，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

　　明松雪的眼前闪过道道残影，耳边疾驰的风声在呐喊，雷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每一下都恰好击打在他们离开的那一点处。

　　虽然是抱着尘照青的，明松雪竟久违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身轻如燕，好像在疾驰的是他。

　　他下意识试探性地松开了些尘照青，腰间的手立马收紧，让他不得已离尘照青更近了些。

　　尘照青微微转过头，温热的呼吸打在脸侧，明松雪听见他说：“手别松。”

　　“哦。”他闷闷地小声回应了尘照青一句，便又想观察起这四周的环境来。

　　“进去。”

　　白光骤闪，明松雪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尘照青抛了进去。

　　急得他在空中茫然地“唉”了两声，就稳稳落在某人的怀中。

　　“这是第四道门，名唤‘寒’。”尘照青介绍道，“哦，下一关叫‘盛’，真阳神君的地盘。”

　　接下来的这几关中，说是让明松雪体验体验，其实他所能做的就是跟着尘照青。

　　眼见着即将到达最后一关——归墟，明松雪急了，他不满地开口：“我什么都没体验到。”

　　尘照青只是懒懒地瞥了眼望不到头的长廊，淡淡道：“这关没你可不行啊，小松鼠。”

　　什么没他不行？

　　明松雪跟随着尘照青的视线望过去。

　　什么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他问。

　　“这儿的代管神兽。”尘照青转头看向他，“你可以理解为，是天道幻化出的能代表它的分身。”

　　“什么？那天帝……”明松雪错愕一瞬，反应过来自己嘴里在冒什么诛九族的大逆不道的话之后，连忙噎下。

　　尘照青倒是显得无所谓，充分肯定着他的想法：“对，也只不过是它的一只手罢了。”

　　“神仙也是人，人总会滋生出属于自己的思想，天帝自然也不意外。”尘照青缓缓道，“天道为了制约管理世界秩序的人生出别样的贪念，便用自身的一丝灵力，幻化成如今这关‘痴’的代管神兽。”

　　“他们其实是形成了一种相互制约的关系，只是碍于它在层层机关中，又很少有人能上到这一层来，以至于它对外之事所知甚少。”

　　“我应该会成为世上绝无仅有的，来过这里的活人吧。”
　　明松雪瘫着一张脸，看起来着实有些无力。

　　别的不说，他前面跟着尘照青，并没感觉到这几关有多难，门都在一些出乎意料的地方。

　　他都能找出规律来了。

　　比如，第十一关的场景是一条灯火长明的长廊，两边挂着诡异的壁画，一眼望不到头。
　　那么门就不会出现在走廊尽头，要不就是这墙能穿，要不就是走画里。

　　然而……他还是漏算了一步。

　　“好久不见，”灯光闪烁，烛火摇曳，模糊的身影跳帧般由远及近，“我现应当如何称呼你，嫤迢之儿，照青？”

　　明松雪终于识得这第十一关之主的样貌。

　　她的头发随意且张狂地半绾着，狭长的眼睛只露出了一半，这一半，躺于朵朵艳丽的花丛中。
　　琥珀色的眸子带着厚重的威压，只是轻轻抬眼一扫，明松雪便禁不住蹙起眉，身上的灵力下意识调动，听霜发出求救般的震颤。

　　“有劳您还记得我。”尘照青在他身前半步，看起来好像完全没压力。

　　起码在看到破山发出金色光芒前，明松雪是这么认为的。

　　很明显，那位女子也注意到了破山的变化。

　　她的嘴角轻轻向上勾起，眉眼上挑：“怎么刚一见面，就对吾有如此大敌意？”

　　“破山见到老熟人，难免激动，怎么算是敌意？”尘照青面色不该，淡淡将破山举起，“好歹它的出生，也是您见证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女子扫过明松雪一眼，淡淡地抬起下巴。

　　“父母已故，我接父亲的旧担，天帝赐号青镜。”
　　尘照青微微俯首，向面前的人行了一礼：“现如今按人间年份，为昭平二十三年。”
　　“苍凛？”女子微微蹙起眉，“与你父亲和任芜哉一同长大的混小子，他继位了？”
　　“天道不知吗？”
　　“没告知于吾。”

　　“……是的。”

　　那女子轻声叹了口气，转了个身。雾气之中，灯火照亮前路。

　　方才的女子摇身一变，变成了龙头麋身，牛尾马蹄，遍体青鳞的高大瑞兽。

　　她俯视着尘照青，眼角艳丽的花朵漠然散落，一片浅紫的花瓣缓缓飘落。

　　她道：“时间过得真快，回首昨日，吾还与青主在‘生’门谈笑。”

　　她是哭了吗？
　　明松雪抬手接住那片花瓣。

　　“很可惜，我不能让你进去。”

　　女子的目光终于随着花瓣飘落的轨迹，落在明松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