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归人》予春风

32、天域 周朝玉眉心

　　这场以悲情为内核的“喜剧”终是落下帷幕。

　　明松雪三人站在高大的客栈前，望着站在夜色里的袁苏两家人。

　　“这个江湖有你们，倒不妨为一幸事。”明松雪笑道，“路程较赶，下次见面再聊也不迟。”

　　袁春满满眼不舍地朝他二位行了一礼：“战神大人，净无仙长，那我们后会有期。”

　　苏自闲还身着着那身红艳喜庆的婚服，淹没在黑夜中，欲言又止地望着台阶上，背对着明亮灯火的三人。

　　明松雪颇为无奈地轻笑一声，不免解释：“不是我不想带你啊，这不是不方便带人上九重天嘛，那可是你们战神这种长生不老的神仙住的地方。”
　　长生不老战神大人默默扯了扯嘴角，没敢说话：“……”

　　苏安临那机灵的小脑袋瓜子突然灵机一动，眼睛亮亮的两手一拍：“那仙长不也上不去了嘛？我们去给仙长作伴啊！”

　　明松雪：“……谢谢，我好歹现在大你们三千多岁。”
　　尘照青淡淡补充：“他没事，他去过。”
　　“这三千年前辈是在九重天？”苏自闲捕捉到关键字眼，立马抬眼追问。
　　尘照青的眉眼不动声色地蹙起，语气变了调：“抱歉。”

　　明松雪悄悄用手抵在唇边，不轻不重地轻咳一声，抓起站在他肩上洗干净的海东青，向上一抛：“你先去那边探探情报。”

　　紧接着，他的手搭上尘照青的胳膊，朝阶梯下的众人微微一笑：“再会啊再会！”

　　三道身影瞬间气化而散，刚才发生的一切如梦一场。
　　不真实，不实际。

　　“他们……？”袁春满茫然开口。

　　“那只海东青前面说的是芙兰县是吗？”

　　苏自闲望着空无一人的台阶，幽幽地来了一句。

　　苏安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迟疑地看了自家兄长一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用力一点头：“是。”

　　芙兰县内，早已阒寂无人。夜风刮过萧条的小县城，野猫出没，跃过栅栏，爬上屋檐，它们站在月光下，精明的双眼观察着这座县城的一举一动。

　　“要进去看看吗？”
　　尘照青站在通往天域的路口。夸张点说，这里是座高耸入云的荒山，在他的身边，有一颗孤傲的松柏，借着月光向上生长，挺拔坚韧。

　　他看着明松雪轻轻望向县城的动作，只是轻笑一声。

　　尘照青像是某人心底的明镜，清楚地映出那人藏在心里别扭却格外在乎的想法，将它们稳稳托住，小心包装。

　　明松雪耸了耸肩，似解脱又似无奈：“你都看出来了，怎么还问我。”

　　“总是让我猜。”尘照青抬起手对着他的个头比了一下，笑了，“不是放大了好几倍了吗，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某人更是嚣张地挑了挑眉，挑衅似的道：“不知道啊，有人惯的，你没有吗？”

　　尘照青愣了愣，不知想起了什么，闷声笑了几下，不说话了。

　　“那个印记，”明松雪望着远处寂静的小县城，借着月光淡淡开口，“你故意的吧。”
　　不是疑问，是肯定。

　　他太了解尘照青了。

　　都说悲悯是神的本性，他们心怀大爱，心存九州，看遍人间疾苦，却束手无策。

　　因为这是命，哪怕他们是神，也无法随意插手他人的命运。

　　一个人的身上种有无数因果，牵一动百，周而复始，只会酿成更大的灾难。

　　所以在明松雪看来，神的本性不是悲悯，更像是达到一种近乎冷漠无情的境界。

　　悲悯给他们带来的是无边的折磨与痛苦，可冷漠无情不会，而恰恰他所认识的尘照青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在你的神像前被活活拆散，遭遇不测，你只要有所感应，就不会无动于衷。”明松雪转回头，十分笃定道，“哪怕我躺在你的遂逐泊，你正带着十万大军与万古枯奋战。”

　　你都不会放任无辜的百姓被恶鬼蹉跎一生，死后不得安宁。
　　更何况，他们牵动了数以万计的因果线。

　　尘照青笑看着明松雪倒映着他的眼睛，笑问：“会不会太绝对了？”

　　“那个印记，我身上也有，是吗？”明松雪眉头轻蹙，“我跳下去时，感受到眉心有股温暖强大的力量。”

　　“感受出来了？”
　　他点头：“一样的力量。”

　　尘照青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抱怨似的轻声埋怨：“怎么什么都能被你发现啊。”

　　“先生其实挺明显的啊……”一直躲在明松雪身后的团子微微探出脑袋，弱弱出声。

　　明松雪“啧”了声，毫不留情地一袖子给他挡了回去，嘴里嘟囔着：“小孩儿别插嘴。”

　　再抬头对上尘照青时，已然换了副神情。

　　他正色道：“你呢？”

　　“小孩儿说话说清楚啊，什么你的我的？”
　　尘照青扬着眉梢逗他，明松雪也不恼，只直直地盯着。

　　“护住了她的一缕心魂。”尘照青无奈莞尔，跟着敛下逗人的心思，“哪怕不是她自愿的，害人之事毕竟以她为媒，想要转世成人尚且困难，只能先护着她关键的那一缕心魂，能进入轮回转世之道。”

　　“我嘛……”尘照青顿了顿，收起笑意，认真地回复小徒弟的担心。

　　“当年在大战，我感应到此事只来得及分一缕神识前往。天帝念在大战尚未大捷，九重天仍需战神，只让我事后去十二门走一遭便够了。”

　　他话音刚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十二门也不是什么很恐怖的地方，你若好奇，上去之后倒也能带你去瞧瞧。”

　　明松雪点了点头，又问：“神识什么的没受到损伤？”

　　“没有。”
　　尘照青郑重地摇头。

　　“一点都没有？”

　　“他们现在生怕我死。”
　　尘照青无比郑重又无奈地蹦出一句让明松雪十分无语的解释。

　　“好了，”尘照青笑意攀上眉梢，他牵起明松雪的手，笑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是芙兰人吗？”
　　“不算。”他想了想，才慢慢道，“当年捡到你的时候，这地方还不叫芙兰。”
　　“那叫什么？”
　　“临暨。”

　　那一年，临暨还是个城，是文化与经济输出的核心地带之一。

　　天域那时候还不在这。

　　准确的说，它在之前的槐阳。

　　只是随着历史的发展和时间的潮流，临暨逐渐没落，槐阳逐渐兴起，天域便随之变更了地点。

　　“那时我几岁？”

　　“三岁吧？”尘照青回忆了下，半开玩笑道，“那时还不见松鼠体性呢。”

　　这么早吗。
　　明松雪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背对这小小的县城，那一身青瓷绿在月光下，显得柔和孤独，毫无攻击力，只是个走失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当然，如果能忽视他手边一直在散发威压的听霜的话。

　　“要去看看吗？”
　　尘照青一直负手而立，望向明松雪的眼睛始终是柔和的，包容的，鼓励的。

　　明松雪知道，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尘照青都会陪着他去走。
　　他应该是想让自己去看看的吧。
　　但是……

　　明松雪摇了摇头，长袖一抬，将团子从身后拽了出来：“都过去了。”

　　三千多年都过去了，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
　　有必要吗？

　　明松雪觉得没意义。

　　“直接回遂逐泊吗公子？”团子抱着明松雪的手臂，轻轻地摇晃着，圆溜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他。

　　“嗯。”
　　明松雪不动声色地撇开头，另一只手却格外诚实地搭上了团子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闭眼。”尘照青轻笑一声。

　　不等明松雪自己把眼闭上，那只他所眷恋的手心温度已经覆上。

　　他愣了愣，随即顺从地闭上双眼。

　　一时间，双耳只闻嗡鸣，强烈的失重感将他包围，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不知何时缠上了上来。

　　透过指缝穿进的细碎的微弱的亮光，使得明松雪的眉心不自觉紧了紧，下意识向一边撇了撇头。

　　他能感受到亮光的范围变大，眼前炽热的温度只余下余温。

　　到了。
　　九重天。

　　明松雪缓缓睁开眼。

　　尘照青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从鹅黄的宽袍变成了白金相交的缺胯袍，半束的长发被一条带着金色如意纹的白色束发带高高束起，在他的左耳更是多了条红色的耳链。

　　破山就被他拿在左手，通体流金，霸气尽显。

　　这在明松雪的眼里完全是不一样的尘照青。

　　这不像是活了上千岁，乃至上万年的，他那个沉稳时不时爱调侃他的师父，这样的他倒更像是九重天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战神。

　　团子欢快地一蹦一跳地跑到尘照青的身边，讨好似的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

　　钟鼓齐声敲响，带着喜悦的长鸣。高耸得像是要穿透这片天空的门上掠过几只青鸟，它们盘旋在他们的头顶上空，似是在热烈欢呼着有神平安归家。

　　远处厚重的云层被拨开，明松雪只见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影。

　　“……你和其他神仙有仇吗？”
　　他抽了抽嘴角，下意识歪歪扭扭向尘照青的方向迈了几步，死死抓住那人背在身后的胳膊。

　　这么多神仙打过来他们能打得过么？
　　明松雪在心里弱弱地想。

　　意识到自家小徒弟乱七八糟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尘照青哭笑不得地将他薅来身边，揉着他的脑袋笑道：“说什么呢你？”

　　就这么一会儿的谈话间，那乌泱泱的一行人已踩着七彩祥云欢天喜地地来到大门前。

　　其中，中间那位身着五颜六色的花孔雀公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尘照青招手：
　　“小青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