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A】天翻地覆》徐子升

68、也该死16 妈妈是一颗

　　妈妈是一颗苹果。
　　被削去皮，露出雪白的果肉，谁都能来咬一口。他不会喊疼，不会反抗，只是在被咬完之后，把那些齿痕藏在衣服下面，笑着说“没关系”。
　　果肉一点一点地变少，核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没有人看见那颗核。他们只看见那些雪白的、甜蜜的的、不需要付钱的果肉。吃完了，擦擦嘴，走了。
　　掉在地上的苹果皮氧化蜷曲，变成了蛇。
　　那条蛇是肖绥。从妈妈身上剥下来的，被他扔掉的，蜷缩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慢慢长出了鳞片和毒牙。它没有四肢，只能爬行，只能蜷缩在黑暗中，用那双竖瞳看着这个世界。
　　它恨那些咬过苹果的人。它恨那些嘴，那些牙齿，那些伸过来的手。它恨自己只是一条蛇，没有手脚，不能把苹果从那些人的嘴里抢回来。它只能用毒牙。咬死一个，再咬死一个，再咬死一个。
　　但它带不走苹果。苹果还在那里，在地上，在泥土里，在那些被咬烂的、氧化了的、变成漆黑的烂肉的残骸里。它只能看着。看着苹果腐烂，看着那些曾经雪白的果肉变成一滩黑色的、黏稠的、散发着甜腻臭味的东西。
　　那是它的妈妈。那是它从出生起就想保护、但怎么也保护不了的东西。

　　葬礼的一切都按部就班。
　　黎绥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穿着一套定做的黑色西装，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领子遮住了后颈的疤。
　　他站在家属的位置上，面前是两口棺椁。左边那口是妈妈的，右边那口是黎闻馫的。两口棺椁并排摆着，盖着同样的白布，摆着同样的白花，点着同样的香。像一对夫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们为什么死在一起？你们凭什么死在一起？你把妈妈害成那样，你凭什么和他死在一起？
　　来的人很多。除了黎家的人，还有很多富二代，基本都是来看黎闻馫的。给肖铃烧根香只是顺带的。还有一些黎绥不认识的面孔。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一个一个地走过来，鞠躬，握手，说“节哀”。黎绥站在那两口棺椁前面，弯下腰，回礼。
　　他看见黎老爷子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拄着拐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和他上次见面相比，黎老爷子的头发全白了，即使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穿着再体面也遮盖不住对时间的无力。
　　他的眼睛看着那两口棺椁，看着左边那口，又看着右边那口。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呼吸。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失去了儿子和孙子。
　　现在黎绥成了黎家唯一的继承人了。
　　黎文龙死了。黎闻馫脑死亡了。黎见月嫁出去了，和一个没工作没钱的alpha，住在黎家名下的一间小公寓里，黎家每个月打过去的几万块钱给她。她确实可以得到黎文龙的全部遗产，黎文龙死后，黎见月得到价值五百万的房屋和三百万支票。那些是她应得的，她本来就有的。
　　她不会进入董事会，她当初自己说的，死也不会去这种充满性别歧视，毫无人情味，只有功利主义结果主义，为了成功不择手段，毫无道德的地方工作。
　　黎绥对此不可置否。在黎家，Omega是拿来联姻的，黎绥甚至怀疑黎见月根本没怀孕，没被标记，只是找了一个没用的alpha演了一出戏，自污名声。让黎老爷子没办法用她去联姻。黎见月很聪明，但是没什么野心。知进退，懂取舍，这种人，能活得很好。
　　黎老爷子在得知孙子脑死亡之后，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黎闻馫。哪怕黎闻馫只是植物人，但没有醒来的植物人是无法做事的。难道要把未来寄托在一个植物人身上吗？
　　黎老爷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他八十多岁了，从战乱年代走过来，从一穷二白走到富甲一方，从一个人走到一个家族。他不需要一个植物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干活的人，一个能把黎氏这艘船稳住，能在他在世的时候把公司交出去、死了之后也能放心的人。
　　那个人从来不是黎闻馫。黎闻馫只是一个alpha，一个姓黎的、带把的、能传宗接代的alpha。这是黎老爷子唯一需要他的地方，但现在他连这个功能都没有了。理所当然地就被扔进火葬场了。

　　但是对于黎绥来说，进入董事会的机会就这样来了。
　　人一旦体会到权力和金钱的滋味就会拼尽全力去争，哪怕你的钱已经够用了，你依旧觉得不够。哪怕你为之奋斗的意义已经消失了，你还是下意识的想要爬更高。
　　黎绥主动去求黎老爷子。
　　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去了黎老爷子的别墅。他没有提前预约。他把车停在铁门外面，走到门卫室，报了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然后开了门，说：“黎总在书房等您。”
　　他沿着那条石板路往里走，走进主楼，上了二楼，走到书房门口。黎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他抬起头，看了黎绥一眼。
　　“坐。”
　　黎绥坐下来，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把背挺直。他没有等黎老爷子开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书桌上，推到黎老爷子面前。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做的。黎氏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规划。从市场分析到竞争策略，从组织架构到人才培养，从短期目标到长期愿景，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每一个建议都有落地的方案。
　　黎老爷子没有翻开。
　　“你一个omega，能做什么？”
　　“我不需要您认可我的性别。我需要您认可我的能力。您在打拼了六十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能赚钱的人，不分性别。我在黎氏做了三年，经手的项目金额累计超过十五亿，没有一笔亏损。我带过的团队，离职率是全公司最低的。我写的方案，被竞争对手抄袭过三次。这些东西写在纸上，白纸黑字，您可以查，可以问，可以让您的秘书去调档案。我不怕查。我怕的是您连查都不查，就因为我是个omega，就把我推出去。”
　　黎老爷子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在那一页上停了几秒，然后翻到第二页，然后翻到第三页。他没有看完。
　　“你去准备一份详细的方案。下个月的董事会，你列席。”
　　“谢谢。”

　　董事长的任命通知是一个月后的周一下午发到全员邮箱的——“跨境并购部执行董事，黎绥”。
　　黎绥坐在自己那间新换的办公室里，就算办公室更大了，有了落地窗，但是黎绥还是觉得没什么区别。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黎绥。
　　那封任命邮件发出之后，他的收件箱里塞满了祝贺。他知道那些祝贺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多少是试探，多少是害怕——当面笑着叫你“黎总”，转身就在卫生间里跟别人说“那个omega啊，也不知道是怎么爬上来”。
　　所有人都在说“omega不适合做并购”，“太年轻了压不住场”，“让Omega去董事会？笑话”。
　　黎绥的年龄，性别，都是被这些老东西拒绝的理由。
　　他们不会直接说“因为你是个omega”，他们说的是“小黎啊，这个项目你还年轻，再多历练历练”，说的是“omega嘛，做业务太辛苦了，要不调到行政去”，说的是“你还没结婚吧？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他们笑着，和蔼的，慈祥的，说着“为你好”。黎绥也笑着，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来说“谢谢领导关心”，他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无所谓，既然黎老爷子点了头，谁还敢明面反对？只要黎老爷子在董事会上说了一句“让小黎试试”。那些人的嘴闭上了，他们只会点头，笑着说“老爷子说得对”，“年轻人是该多锻炼”，“小黎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能力很强”。
　　黎绥坐在会议桌的末端，那个离投影仪最远、离门最近的位置。
　　毕竟他没年纪，没资历。

　　黎绥现在一无所有，无牵无挂。
　　现在，他依旧没什么朋友，但是他人脉广泛。
　　他不需要主动去应酬去结交人脉，很多人都在主动巴结他。他的手机响个不停，各种饭局、酒局、牌局的邀请，各种的客气。
　　他很少去。他不需要那些人了。他需要他们的时候，是在他还坐在格子间里、做着被人偷走的方案、谈着被人撬走的客户的时候。那时候他需要他们替他开一扇门，递一句话，给一个机会。
　　现在他不需要了。他自己就是门，就是话，就是机会。他们来找他，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是因为他坐的位置。他坐在这里，他们是朋友。他如果从这里掉下去，他们是陌生人，是嘲笑者，是在背后说“omega啊，也不知道是怎么爬上来”，“那么年轻，无非就是权色交易。”
　　当然在看见他的时候，他们先低下头，嘴里的话就变成了：“黎总，您看这个方案行吗？”、“黎总，下午有空吗？关于项目还有一些需要跟进。”、“黎总，好久不见，来坐坐。”

　　人生开始变得枯燥乏味。
　　黎绥开始和那些富二代公子哥玩赛车，那些富二代拿父母给的零花钱买几百万的跑车出来炫耀，黎绥直接花上千万买定制款超跑。
　　不就是炫耀吗？真是简单到无聊。所谓的“成功人士”的标配，豪车，名表，奢侈品……黎绥都有了。
　　黎绥甚至花钱买下了大学时候和谢浔一起住的那套出租屋。那套公寓在大三的时候房东忽然不想租了，要收回，谢浔直接砸钱把这间公寓买下来。
　　谢浔不缺钱，他本来可以换一个地方，但是房东开口就是一句“乡窝宁”，谢浔二话不说掏出银行卡：“房子我买脱了，侬只穷鬼。”
　　谢浔不需要这套房子，买下来只是为了出气。
　　现在黎绥从谢浔手里买下来。虽然黎绥现在有自己的别墅了，但是一个人住在大别墅里，黎绥觉得没意思。
　　他的身边越发热闹，各种邀约，各种请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好他。
　　但是当这些人发现无法从黎绥身上捞到好处的时候他们就收起讨好的面孔，开始攻击他。
　　容貌、年龄、性别、学历、性格、出生、穿着……
　　你永远都不知道人怎么能想出这么多离谱的地方来骂你。
　　黎绥终于明白，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自己的成功只会招来别人的嫉妒。
　　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成功可以让别人痛苦，黎绥只觉得工作更有意义了。

　　黎绥的脸上彻底戴上了虚伪的笑容，无论是客套还是阴阳怪气，他都无法摘下面具了。
　　照镜子的时候，黎绥在镜子里看见的究竟是自己还在妈妈的脸？
　　他分不清了。
　　无论如何努力似乎都没摆脱母亲的命运——不幸福。

　　而黎绥现在拥有的，是黎氏的股份，是股票，是那些更值钱、更能升值的东西。
　　他现在很有钱。想要什么都能直接买下。几千万，甚至花钱都买不到的定制款赛车，他能买好几个。
　　庄园大别墅，他也有。黎绥的别墅在城市的另一边，更大，更新，更贵。有花园，有泳池，有网球场，有酒窖，有家庭影院。但他不住在那里。
　　黎家的私人飞机他也有。他想去哪就能去哪。
　　但是他依旧觉得不够。
　　他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很满，一天24小时都是工作，全球到处跑。
　　但是白日喧嚣之后留下的是虚无的黑夜。
　　夜晚一个人打着游戏，一个人通关，看着那些游戏奖励，看着游戏结束画面，依旧觉得太简单，太空洞，太无趣。游戏再好玩，也会结束。
　　而工作又不一样。完成一个项目之后紧接着的是下一个，无休无止。有时候同时好几个项目并行，黎绥没有办法，只有工作的时候他才会不去思考自己的感受。
　　对于黎绥来说22岁是个非常糟糕的年纪，单身，有钱，并且他现在应有尽有，人人羡慕。
　　越来越多人关心他的人生大事。
　　“小黎总最近谈恋爱了吗？什么时候结婚啊？那可是人生大事得抓紧啊。”
　　黎绥嘴上也只是随意客套地敷衍几句。他太会敷衍了，笑着说“谢谢关心”，“我会考虑的”，“到时候再说吧”。

　　同时，谢浔那边也在被催婚。
　　毕竟当初他们两人就是靠着假扮情侣骗到股份。
　　谢浔为了不被催婚直接跑去匹配中心找了一个Omega形婚。
　　黎绥本来也想这么干，但是看了一眼匹配中心提供的那些alpha的照片，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攻击。
　　黎绥放弃了，世俗认为的那些理所应当的幸福，在黎绥眼中简直就是灾难。

　　谢浔和别的Omega结婚，这种事和黎绥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没事都要来说一句：“黎总别难过。”“以后会遇见更合适的，我倒是认识一个alpha……”
　　黎绥无语至极：“不需要。”
　　“黎总长这么漂亮，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要多谈谈恋爱。”
　　黎绥懒得给好脸色：“就是要把没用的调留给你这种脸上长个洞却说不出人话的蠢驴吃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强势，Omega不要太强势，这样以后家庭生活会不幸福……”
　　“滚。”
　　如果不强势的话，谁来替他遮风挡雨？他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头，谁关心过他？
　　没有。
　　黎绥坦然接受自己的人生不会幸福。幸福是需要成本的。你需要一个人愿意陪你走，需要一个人愿意在你摔的时候扶你，需要一个人愿意在你累的时候让你靠着。他没有这个人。他只有自己，他自己也挺好的，自己不会离开，不会背叛。

　　妈妈没有的东西，他现在都有了。自由，金钱，房子，车子，尊严，朋友。他可以在任何时间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没有人会拦他，没有人敢拦他。他买得起任何他想买的东西，不需要看价签，不需要犹豫，不需要问“我能不能要这个”。
　　看起来好像很成功。
　　成功是什么？是个屁。
　　成功不能让他妈妈活过来。成功不能把那张氧化了的老照片变新。成功不能让那行“绥绥五岁了，妈妈会努力让绥绥过上幸福的生活的”变成真的。
　　但是依旧觉得不够。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够。
　　黎绥开始将手伸向其他产业。生产制造，航运，互联网。他不再满足于黎氏集团的那一亩三分地。他要扩张。他要吞并。
　　董事会对他的信任一步步提高。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走完了别人十年都走不完的路。他知道怎么在谈判桌上让对方让步，知道怎么在董事会里拉够票数，知道怎么在对手最脆弱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
　　他的手段不肮脏，不违法，不违背商业道德。他只是比别人更聪明，更勤奋，更冷酷。他把那些公司一个一个地吞下去了。
　　游戏通关了吗？这个游戏可以给什么奖励？
　　当他偶然看见手机上划过的广告：
　　演员在上面说：“经济独立才是Omega最大的底气！”
　　黎绥差点笑出声，世界真他爹的糟糕。
　　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无法挽回母亲生命的黎绥应该去死，连同毫无用处的肖绥自己——
　　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