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也该死14 未来多么美 ...
-
黎绥是从一个同事那里听说黎闻馫喜欢赛车的。
那个同事是财务部的,平时话不多,但消息灵通。他是在一次应酬之后无意间提起的,说黎闻馫每个周末都会去城郊的山路上跟一帮人飙车,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在山上。
黎绥端着酒杯,坐在卡座里,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他把那杯酒喝完了,放下杯子说:“方哥,下次带我去见识见识。”
方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一个omega去那种地方干嘛。”
黎绥也笑了一下,说:“好奇。”
他花了大概两周的时间,才让方哥松口。他请方哥吃了三顿饭,喝了两场酒,帮他对了两遍季度报表的账。第三顿饭的时候,方哥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个号码给他,说:“你打这个电话,就说是我朋友。”
黎绥打了电话,说明来意,对方名叫秦涛,是一个富二代。秦涛很爽快的答应了。
周六晚上,秦涛带他去了。山路的弯道比他想象的要多,要急,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剪碎了的绳子。窗外的树影一根一根地往后退,黑黢黢的,像站着的鬼。
他开到观景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观景台很大,水泥地面,边上围着铁栏杆,栏杆外面的山下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停车场里停了十几辆车,全是豪车。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迈凯伦。他的白色丰田停在这些车中间,像一只混进孔雀堆里的白鹅。他下了车,把外套扣好,把领带夹正,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周围基本上都是alpha,或者被alpha带来炫耀的omega。那些omega大多很年轻,穿得很漂亮,裙子很短,高跟鞋很高,妆化得很浓。他们站在alpha身边,挽着alpha的手臂,笑着,像一件一件被展示出来的、值钱的、但不会说话的东西。omega在这里不是人,是资本,是奖品,是工具。alpha们用他们来证明自己的成功,就像用一辆更贵的车、一块更名贵的手表来证明一样。
黎绥站在停车场边缘的阴影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些人。他们的信息素混在一起,呛得要命。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不是为了看风景,不是为了在那条山路上感受速度。
他站在阴影里,等着。像一条蛇蛰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只有分叉的舌头在空气中轻轻地颤着,尝着风里的味道。
黎闻馫是在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注意到他的。他从一辆黑色的保时捷里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他比黎绥矮一点,但壮很多,肩膀很宽,脖子很粗。他的信息素渗出来,烈酒混着尼古丁,隔老远就能闻到。他关上车门,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黎绥。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转了方向走到黎绥面前。黎绥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能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能看见他眼角那几条被酒精泡出来的红血丝。
“你怎么在这?”黎闻馫的语气很冲。
黎绥看着他,脸上立刻挂上了那个笑容。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看起来真诚,看起来像一个无害的、乖巧的、不会咬人的omega。他微微偏了偏头,把后颈的疤藏进衣领里,把那张下垂眼的、高鼻梁的、长脸的、像妈妈的脸完全暴露在路灯下面。
“我是秦少带过来的。”
黎闻馫看了一眼旁边的alpha。那个alpha是秦涛,是秦家的小儿子,比黎绥大两岁,做投资的,在圈子里名声不太好。他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黎闻馫往这边看,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黎闻馫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黎绥身上:“秦涛?怎么,黎家给你的还不够,你还要去巴结秦家?”
黎绥脸上依旧笑着,声音更软了,软得像在撒娇:“秦少人很好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胃翻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有多恶心。但他也知道这句话会让黎闻馫更恶心。黎绥不喜欢秦涛,黎绥不喜欢任何人。
但黎闻馫不知道。黎闻馫只看见一个omega,一个从小被他踩在脚下的、住在地下室里的、连姓都没有的omega,现在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我喜欢别人”。这个omega是肖铃的儿子,长着和肖铃一样的脸。
黎闻馫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脸在路灯下变得很难看:“好好,你当初不是和谢家大少爷搞在一起了吗?被玩腻了?现在又开始找下家了?真是和你的母亲一样下贱。”
黎绥的笑容没有变:“哥哥好过分啊,居然这样说我和妈妈。”
他的声音更软了,软得像要化掉一样。他微微低下头,把眼睛垂下去,让睫毛遮住瞳孔,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被吓到了似的。让黎闻馫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欺负,不会还手只会忍的杂种,让黎闻馫的拳头更快地落下来。
黎闻馫果然生气了。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他的拳头攥紧了,举起来,朝着黎绥的脸挥过来。拳头扑过来,带着烈酒和尼古丁的味道,黎绥往后退了半步,黎闻馫的拳头擦着他的衣领过去了,没有碰到他。但他的身体顺着那个力道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旁边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捂着脸,蹲下去,从指缝里露出那双下垂的眼睛。
眼睛是湿的,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细尖娇弱:“哥哥,你怎么这样!”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其他人。秦涛从车门上直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走过来,挡在黎绥前面:“黎少,一家人别动气。”
黎闻馫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他看了秦涛一眼,又看了蹲在地上的黎绥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手放下来,转过走了。走到那堆酒瓶子旁边,抓起一瓶,打开开瓶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皮夹克的领口上。
黎绥蹲在地上,捂着脸,从指缝里看着黎闻馫的背影。他的眼睛不湿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秦涛说:“谢谢秦少。”
山路上有几辆车在比赛。引擎的声音从山下传上来,轰轰轰的,像野兽在吼。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尖。有人在山脚下的弯道那里喊,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在喊什么。
黎闻馫一个人在角落里喝酒。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的小桌子上摆了一排空瓶子。他抓起一瓶新的,用牙咬开瓶盖,仰起头灌。他的脸已经红了,红得发紫。他的眼睛是迷的,瞳孔散开了,不知道在看哪里。
黎绥站在远处,看着他,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那些酒灌进喉咙里。第四瓶喝到一半的时候,黎闻馫的手开始发抖,酒从瓶口溅出来,洒在他的皮夹克上,洒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擦。
黎绥觉得差不多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那张小桌子旁边,弯下腰,伸出手,去拿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酒。他的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黎闻馫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他看见了黎绥。他看见了那张脸。
他的手从椅背上抬起来,伸过来,抱住了黎绥的腰。那双手很大,很烫,隔着衬衫的面料,把热度传进来,烫得黎绥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黎闻馫把他拉近了,拉到自己面前,脸埋在他的腰侧,鼻尖抵着他的肋骨。他的呼吸喷在黎绥的衬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夫人。”
这两个字从黎闻馫的嘴里吐出来。
黎绥的嘴角勾起来。
夫人。黎文龙的夫人。现在黎文龙死了,夫人还在。而这个alpha,这个叫他“夫人”的alpha,是他的继子,是他丈夫的儿子。
黎绥把声音捏得很柔,很软,像妈妈那样:“二少爷,别这样。”
黎闻馫的手收紧了。他的手指陷进黎绥腰侧的肉里,掐得他很疼。他的脸从黎绥的腰侧抬起来,仰着,看着黎绥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瞳孔散开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
“夫人……肖铃……你的第一次怎么不是我呢?你怎么就让黎文龙标记了呢?”
黎绥挣扎了一下。力气不大,刚好够让黎闻馫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动,在推他,在拒绝他。
黎绥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尖了一点:“放开我,哥哥!”
黎闻馫条件反射的松开,推了黎绥一把,力气很大。黎绥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旁边的铁栏杆上。
黎闻馫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的。他的脸红得发紫,手指发抖的指着黎绥。
“贱货。别用肖铃的脸来勾引我。”
黎绥的脸上重新出现了那个表情——惊魂未定,被吓到眼眶微红,他的声音在发抖。
“哥哥,他们要你去开一场比试一把。我只是被喊来叫你过去的。”
黎闻馫看着他。黎绥的眼睛看着黎闻馫,那双下垂眼湿润无辜,像妈妈那样楚楚可怜。
黎闻馫的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放下来,转过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大,很乱。他走到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前面,拉开车门,钻进去。
引擎响了,轰鸣声惊天。车灯跟着亮了,刺得黎绥眯了一下眼睛。车从停车位上开出去,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它开上山路,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黎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站在铁栏杆前面,看着那条山路。山路是黑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剪碎了的绳子。山风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
他的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凉凉的。他的肩膀还疼着,腰侧还有黎闻馫掐出来的红印子。他的胃里还残留着那阵恶心的余温。
黎闻馫去开车了。
油门踩得很猛。引擎的声音从山下传上来,不止一辆车,很多辆。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撞在崖壁上,变成混在一起的噪音。直到忽然出现金属碰撞的声音,整个山都能听见。
安静。很长的安静。
黎绥站在那里抽烟。秦涛在他旁边抽了两根烟,接了三个电话。第三个电话的时候,他挂了电话,把烟头扔在地上。
“黎闻馫的车翻了。弯道上,车速太快,没刹住,从护栏上翻下去了。车滚了三圈,人还在里面,已经叫了救护车。”黎绥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山下。
“严重吗?”黎绥问。
秦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
复仇的快意像一条滚烫的蛇,在黎绥的血管里游了整整三天三夜。他睡不着,也不想睡。
黎闻馫在ICU躺了两天,宣布脑死亡。
“黎闻馫,今天凌晨三点,脑死亡,家属已签字。”
黎绥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几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在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收到。”
他拿起鼠标,点开下一份报表,继续做。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天是蓝的,蓝得很干净,没有云,没有风,只有太阳挂在那里。
哈哈哈——
笑声没有从他嘴里发出来。是蛇在他的心里大笑。
黎绥已经开始期待黎闻馫的葬礼了。
在坟墓前对他说:你看,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你在黎家的走廊上踹我的时候,你在花园里踩着我脑袋说“你这种东西就和这条蛇一样恶心”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今天?你会躺在一个盒子里,被白花围着,被黑布盖着,被所有人遗忘。你活该。你活该。
你要是问黎绥有没有杀了人的内疚。杀人?黎闻馫是自己酒驾飙车失控摔死的。
黎绥现在工作正在上升期。
他一直在忙着工作。从大二开始,他的生活就只有工作。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离开,周末也在办公室。他的工资从实习期的三千涨到了正式员工的一万二,从一万二涨到了两万五,从两万五涨到了四万。他的名片上的头衔从“实习生”变成了“高级分析师”,从“高级分析师”变成了“项目经理”。
现在他才二十二岁。他已经做了两个大项目,带过三个人的小团队,经手的合同金额加起来有十几亿。他的工资很高了。扣掉税和社保,每个月到手还有三万多。他花得很少。他每个月的开销大概只有四五千,剩下的都存着。
再努努力,过几年,他就可以在上海买自己的房子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衣服,不用看人脸色。
未来多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