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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也该死09 人无依靠的 ...

  •   肖绥走了,他能去哪?依旧是回去那个地下室。他不想回去,但他无处可去。他想见妈妈,但他不想见那个妈妈。
      肖绥在地下室里躺着。
      肖绥始终无法相信妈妈会害自己。也许昨天只是巧合呢?也许妈妈真的不知道那个人会对他做什么?也许妈妈以为那真的只是一个“交流学习”的机会?也许妈妈在扇的那一巴掌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只是说给那些人听的,只是在演戏,只是在保护他?也许妈妈还是那个妈妈。
      妈妈给他取名肖绥。绥,是安好的意思,是平安的意思,是希望他一生平顺、无灾无难的意思。妈妈是爱他的,不是吗?如果不是爱,为什么要生下他?如果不是爱,为什么要把他养大?如果不是爱,为什么要把“绥绥”这个名字叫得那么轻,那么软,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嚼碎,舍不得咽下去?

      凌晨的时候肖铃才回来。肖绥被叫到楼上。
      妈妈在二楼的小客厅里等他。
      肖绥走到小客厅门口的时候,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肖绥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看着那张和他很像的脸。下垂眼,高鼻梁,明明不是很娇弱的长相,但是因为那双眼睛和五官,看起来很柔弱。那双下垂的眼睛,眼尾微微往下走,像总是有什么心事,像总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妈妈,我们长得几乎一样啊。肖绥看着妈妈的脸,像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是多年后的自己,是被生活揉搓过的、被命运碾压过的、被那些人踩在脚底下的自己。镜子外面的他,十六岁,一米九,刚刚分化成omega,手上还带着打架留下的伤疤。
      他走了进去站在妈妈对面:“妈妈,那个人……”
      他只是想开口,想打破这片沉默,想让妈妈先说话,想让妈妈告诉他昨天的一切都是一个误会,是一个可以解释的、可以弥补的、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的错误。
      肖铃没有等他问完。只是抬了一下手——你不要说了,让我说。
      “绥绥,昨天张总对你很感兴趣,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妈妈,他骚扰我。”
      肖铃的表情没有变。那张脸还是那样,看起来很柔弱,很温柔,很无害。
      “那也没关系的啊,说明他喜欢你,摸一下又不会有什么事。”
      肖绥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听见了什么?他听见了妈妈说什么?摸一下又不会有什么事?那也没关系的啊?
      “妈妈!我不喜欢他,我不想和他有什么接触!”
      他从来没有对妈妈大声说过话。因为那是妈妈。但现在他控制不住了。
      肖铃皱了皱眉:“知道了,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人无依靠的时候,就算声嘶力竭也不会得到理睬。
      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一直在骗自己,骗自己说妈妈是爱他的,骗自己说妈妈只是没办法,骗自己说只要他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保护妈妈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现在他知道了,妈妈已经习惯了。妈妈不是被逼成这样的,妈妈是变成了这样的人。变成了和他恨的那些人一样的人。
      肖绥深呼吸了一次。吸进去的空气是凉的,带着小客厅里淡淡的茶香和妈妈身上那股清甜的苹果味的信息素。
      “妈妈,我不想和任何人发生关系。”
      肖铃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没关系的,绥绥,你现在还小,你可以先物色一下,等你长大了,找个有钱的alpha结婚就好了。”
      “我不想结婚生孩子。”
      “你胡说什么,哪有omega不生孩子的。”肖铃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更深了一些,“不管在哪个时代,omega的幸福就是找个好的归宿,结婚生子啊。你一个omega个子那么高,哪有alpha看得上?能有人看上你都不错了。”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接受,我不要这样的人生!”
      “你觉得你有得选吗?绥绥,妈妈是为你好。”
      肖绥觉得不可理喻。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几年在黎家,妈妈被这些人洗脑成什么了?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妈妈,我现在长大了,我十六岁了,再过两年就成年了,到时候我可以去工作了。我们可以离开黎家了吧。”
      肖铃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很荒谬的、很好笑的、很不可能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离开?你也觉得妈妈给你丢脸了吗?”
      肖绥愣住了。丢脸?他什么时候说过丢脸?他什么时候觉得妈妈给他丢脸了?他从来没有觉得妈妈给他丢脸。从来没有。他只觉得心疼,只觉得愤怒,只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他从来没有觉得妈妈给他丢脸。
      从来没有!
      “不是的,妈妈,我是说,我们可以不用继续待在黎家了,搬出去……”
      肖铃忽然伸出手,狠狠地推了一下肖绥的肩膀。肖绥的身体往后倒了一下,后背撞在沙发的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走,可以!你今天敢踏出这个家门,从今往后别叫我妈!钱全部还我!命也还我!”
      肖绥还没站稳,后背还贴着沙发的扶手,姿势很别扭。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妈妈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他只是想带妈妈离开啊。
      “既然你这么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还要生下我!把我流掉不就好了吗!”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终于热了。
      肖铃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推完人之后的姿势,半举在空中,手指微张。
      “如果不是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你能看见这么美好的世界吗?能住到这么大的房子吗?”

      美好的世界……美好的世界?!
      肖绥嘴角扯了一下,妈妈说的是哪个世界?现在这个吗?这就是美好的世界吗?这就是妈妈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让他看见的、让他经历的、让他用十六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品尝的东西吗?
      肖绥看着肖铃,觉得这是另一个人。
      这不是我的妈妈。把我的妈妈还给我。
      但是肖绥也知道,这就是他的妈妈。不是另一个人,不是陌生人,不是住在妈妈身体里的什么别的东西。这就是他的妈妈。是他的妈妈变成了这样。
      留下肖绥一个人,还在幻想曾经爱他的妈妈。

      他转过身走了。
      回他的地下室。回去那个潮湿的、阴暗的、无人问津的地方去。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听见蛇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沙哑。

      嘶嘶嘶——
      “你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的,不是吗?就算妈妈给你取了再好听的名字,她也不曾期待你的到来。”蛇说。
      肖绥沉默不语。你说得对,我无话可说。
      “怎么想都是你的错。”蛇的声音更近了,像贴在耳膜上说话,“如果不是因为你,妈妈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因为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才会这么不幸。”
      肖绥无法反驳。
      “因为你是omega。”蛇绕上他的脖子收紧了一圈,鳞片嵌进他的皮肤里,凉得像刀片,“妈妈才不得不想办法让那些alpha关注你。如果你不是omega,你是alpha,妈妈也许就不会这样了。说到底,都是因为你的性别。”
      肖绥觉得对。这句话是对的。如果他是alpha,他可以保护妈妈,可以带妈妈离开。但他是omega。他的性别就是他的原罪,是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背在身上的、永远卸不掉的、永远洗不清的罪。
      蛇滑下来,滑到他的手心里:“切了吧。把你的腺体。那种东西就是累赘。”
      肖绥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蛇。他想,对啊,切掉就好了。把腺体切掉,就不是omega了。不是omega,就不会被标记,不会被欺负,不会被妈妈当成货物推给那些有钱的alpha。不是omega,就不会有易感期,不会有那些让他恶心的、控制不住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东西。不是omega,就可以自由地来去,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依赖。不是omega,就不会活成妈妈的样子。
      手心的蛇变成了一把水果刀。他握着刀,走到镜子前面。
      那面镜子是他用胶带粘在墙上的,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边框碎了一角,镜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下角斜着延伸到右上角,把他的脸切成了两半。那张脸是妈妈的脸,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是那个让他又爱又恨又心疼又绝望的人的脸。
      他把刀举起来,举到后颈。镜子里的人也在做同样的动作,刀刃贴着后颈的皮肤。这把刀不够快,不够利,不够一刀切断他想切断的东西。这会很疼,会很深,会流很多血,可能会死。
      他知道。他都知道。但他不在乎了。
      这里没人在乎他,没人会来看他。就算死在这个地下室里,大概只有他的尸体腐烂到臭气熏天之后才会被人发现。
      他切了下去。
      刀尖刺进皮肤的那一刻,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刀刃在他的后颈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粘稠的,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淌到肩膀上,淌到锁骨上,淌到胸口上,滴在地上。他把刀往里推,推得更深,想找到那个东西,那个让他变成omega的、让他被这个世界踩在脚底下的、让他变成妈妈那样的东西。
      他找不到。他只能找到更多的血,更深的疼,更黑的黑暗。
      很痛。后脖颈那里离动脉很近。颈动脉是人体最粗的血管之一,一旦破裂,血液会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几分钟之内就会失血过多而死。他不知道避没避开。他的手指在发抖,刀刃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手里的刀被血浸得握不住,掉在地上,他也站不住摔倒在地。
      他的脸贴着地面,地面是凉的,硌着他的颧骨。他的眼睛睁着,看见地上的血在流,从他的身体下面流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像红色的盘子。他在那个盘子的正中央,一道被端上桌的、被切割好的、被摆盘好的、等待被人享用的菜。
      他的后颈还在疼,他的意识有点模糊了。
      恍惚之间,有人蹲下来。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被汗糊住了,被眼泪糊住了,被那些从身体里涌出来的、滚烫的、咸涩的东西糊住了。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人形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的轮廓。
      “你为什么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呢?”
      肖绥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血还在从后颈的伤口里往外涌,但他已经不怎么疼了,疼过头了,麻木了。他想说,难道不是吗?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才会这么不幸。我很痛苦,妈妈也很痛苦。我想结束了。
      “真的吗?别人几句话你就觉得是自己的错了?你认为你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自己的性别?难道成为alpha就会更优秀?更成功?不会的,你现在还不明白,将来你就会知道,那些把性别挂在嘴边打压Omega的人,是因为他们除了性别没别的长处了。”
      肖绥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听见这些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过来,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掀开了,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湿的,是黑的,是活的,有蚯蚓在爬,有草根在长,有看不见的东西在呼吸。
      “你明明也渴望走出这个地下室,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那个人的声音又变了,变得更低更轻了,“你明明很想证明自己优秀。你明明很希望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到头来呢?你却因为自己的性别放弃了所有追求。你也害怕活成妈妈的样子吧?不然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肖绥趴在地上,血还在流。
      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不用为自己的性别感到抱歉。”那个人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在他心里说话,“也不用为今日的自残感到后悔。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虽然未来不会很美好,但是,你会觉得今天经历的一切不过如此。”
      “现在,和我说。我发誓——”
      肖绥张了张嘴。他的嘴唇是干的,是裂的,他的舌头是涩的,是苦的,是麻的,像含了一嘴的灰,又干又涩。
      “我发誓——”
      “明天的我绝不会再像今天这般难堪。”
      “明天的我绝不会再像今天这般难堪。”
      “我绝不屈居人下,绝不。”
      “我绝不屈居人下,绝不。”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蜕皮,疼得流血。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撕裂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从那层旧皮里爬出来,那层皮是软的,是薄的,是透明的,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还带着他的血迹,还带着他十六年来的所有委屈、恐惧、愤怒和绝望。他的后颈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蛇不见了。地上只有血,那把他扔掉的生锈的水果刀。
      他抬起头,那个人也不见了。那只握住他的手,是他自己的。

      地下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血泊中央,身上全是血。他颤抖着按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呼叫120”,按下绿色的拨出键。

      他们是蛇。他们是那个人。他们都是肖绥。从头到尾,拯救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肖绥在地下室里,从枯骨残骸里爬出来的恶鬼,从腐烂的蛇腹里破出的活死人,浑身是血,眼里没有半点光。
      我要活下去。我要爬到所有人都得仰视我的高度。我要让你们长长记性,让你们再也不能踩着我。
      之后肖绥昏迷了。
      世界一片漆黑。

      嘀——嘀——嘀——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是医院。
      他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他的手上扎着针,输液管连着一个挂在床头的袋子,袋子里是透明的液体。他的后颈包着纱布。
      医生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来了,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听得很清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永远不会被磨掉。
      “你切除了自己的腺体,已经无法恢复。换句话说,你没有被alpha标记的可能了。”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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