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A】天翻地覆》徐子升

5、第 5 章 “费城，真

　　“费城，真是荒谬啊。”
　　冰冷的白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金属桌子和灰色墙壁照得一片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咖啡的气味。
　　黎绥又一次进入了审讯室。
　　门被推开，白叙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走了进来，他眼下还带着乌青。
　　“黎先生，我们又见面了。”白叙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死者的基本资料和几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约翰·科尔曼，‘顶峰科技’的业务发展总监，于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在自家公寓遇害。初步判断，与近期连环杀人案手法一致。”
　　“黎先生，根据我们的调查，科尔曼先生生前最后一个有记录的非家庭成员长时间接触对象，就是你。你们昨天的会谈，具体谈了些什么？有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黎绥叹了口气：“让我回忆一下。”

　　昨日，去往斯密顿晚宴之前。
　　尖锐的手机铃声准时将黎绥拽回现实。
　　下午三点，阳光被窗帘过滤成朦胧的暖色调。黎绥睁开眼，下垂的眼角还没完全睁开，把手机一扣就爬起来了。
　　起身，淋浴，冲刷掉残存的倦意和昨夜积累的晦气。
　　换了一套干净的定制西装，镜中的男人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克制，昨夜在警局走廊咬着烟的低气压模样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下午四点，一辆提前预定好的林肯领航员准时将他送到栗树山的“海崖庄园”。这座占地广阔的乔治亚风格宅邸矗立在悬崖边缘，俯瞰着下方蜿蜒的特拉华河与远处繁忙的港口轮廓。
　　晚宴本身——无聊得令人窒息。
　　长长的橡木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银器和骨瓷，身穿制服、训练有素的侍者无声地穿梭。
　　客人大约二十位，几乎都是费城老牌商业家族的代表、本地政客和几位学界名流。话题围绕着无聊的资本阶级投资，以及大量充满怀旧情绪的、关于“费城过去美好时光”的追忆。
　　斯密顿本人，那位在谈判桌上试图用信息素施压的老Alpha，此刻扮演着完美的主人角色，热情、健谈，不断强调着“传统”、“信誉”和“本土情怀”，对黎绥这位年轻的“外来者”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长辈式的关怀，却绝口不提任何实质性的港口规划或合作细节。
　　黎绥脸上始终挂着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适时点头，偶尔发表一两句既不冒犯也无实质内容的回应。
　　真是又臭又长。

　　餐后的自由交流时间，黎绥主动离开了围绕在斯密顿身边的圈子，看似随意地游走，与几位相对年轻些的宾客交谈。
　　其中，顶峰科技的业务发展总监，约翰·科尔曼，引起了他的注意。科尔曼大约四十岁，是个贝塔，气质干练，言谈间对港口物流的数字化未来有着清晰的见解，并不完全附和那些老派人物对“传统”的盲目推崇。
　　两人交换了名片，约定“有机会进一步探讨”。
　　晚宴在晚上十点左右结束。黎绥带着一身雪茄烟味和空洞的寒暄记忆回到酒店。
　　“……然后，今天早上七点不到，我的助理就告诉我，科尔曼先生遇害了。”黎绥摊开手，脸上带着一丝未掩饰的烦躁，“再然后，我就被‘请’到了这里，白警官。”
　　白叙紧紧盯着黎绥，试图从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下找到一丝裂痕：“黎先生，你们具体谈了些什么？在交谈过程中，你有没有察觉到科尔曼先生有任何异常？比如，表现出恐惧、焦虑，或者提到过任何可能的威胁？”
　　黎绥的目光在那几张现场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让我回忆一下，白警官。”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我们讨论了顶峰科技的几项专利。科尔曼先生对黎氏在东南亚港口的运营数据很感兴趣，我们提到了前期联合研发投入的资本化分摊模型。所有这些，都在正常的行业技术交流范围内，白警官。如果这构成商业间谍嫌疑，那么全球所有技术论坛和行业峰会都可以关门了。”
　　“至于异常……”黎绥故意停顿了一下，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仔细斟酌，“那就是他对我这样一个初次见面的潜在合作方透露的合作意愿，超出了通常商务接触的谨慎尺度。我当时将其归因于他个人的业绩压力，或者顶峰科技内部可能存在的某种战略紧迫性。在商业世界里，为了争取大客户或关键盟友，销售负责人表现出这种急切并不算太罕见，虽然……通常不会如此直白。”
　　黎绥的不在场证明坚硬如铁——晚宴结束后，酒店门童、电梯监控、甚至房间内的迷你吧消费记录都显示他独自返回酒店后未再外出，直到次日清晨。
　　从逻辑和证据链上，黎绥与这起谋杀案似乎毫无关联。
　　为什么就是那么让人觉得奇怪呢。

　　黎绥被问询完就走了。
　　白叙的工作还没结束。
　　连续三十六小时以上高强度，毫无进展的侦查工作，办公室里混杂的信息素，咖啡苦涩的味道，以及无处不在的尼古丁焦油气息。
　　白叙的易感期沉甸甸地压在神经末梢上，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动，带来一阵阵钝痛。
　　易感期的Alpha本能地渴望秩序、掌控和清洁的环境，而眼前的一切——散乱的文件、嗡嗡作响的老旧日光灯、白板上纷乱交织的线条——都在挑衅他的忍耐力。
　　真想将桌上所有东西扫落在地，或者对着墙壁狠狠砸上一拳。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的巨响，像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气球。
　　年轻警探尖锐的声音穿透嘈杂：“城西！老工业区边缘，汉诺威街和废弃铁路交叉口那片的‘港湾之光’廉价公寓！405室！巡逻队刚发现的！那狗娘养的又动手了！”
　　瞬间的死寂后，办公室炸开了锅。
　　“耶稣基督显灵到哪去了！”有人把咖啡杯重重砸在桌上。
　　“资料！现场勘查箱！”
　　“通知法医和鉴证科让他们直接过去！”
　　“调度中心！我们需要封锁汉诺威街从第三大道到铁路桥的所有路口！现在！”
　　椅子腿与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杂乱而迅速的脚步声中夹杂着拉枪套检查、对讲机呼叫的噪音。
　　白叙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驱动身体。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迅速拉开抽屉，取出备用弹匣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同时拇指划过□□19的套筒确认子弹上膛，一边穿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安德森，路上联系巡警，确认最早到达现场的警员是否破坏了现场，让他们原地待命，封锁楼层，不许任何人触碰任何东西。卡姆，调取公寓楼及周边三个街区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市政监控、私人安保摄像头的记录，重点排查凌晨一点到五点之间的异常车辆或单人活动。”
　　那股愈发浓烈的属于白叙的，高山雪崩前冷冽空气般的信息素，充满了压抑的爆发力和危险的锋锐感。
　　安德森一边匆匆跟上，一边对着无线电快速重复指令，然后低声咒骂一句，抹了把脸：“妈的，专门挑周五晚上到周六凌晨下手？这杂碎是算准了这些上班的唯一能喘口气、喝点啤酒、睡个懒觉的时候，来要他们的命？”
　　白叙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警车引擎发出低吼。
　　“不止是休息日，受害者都是中型科技公司或与港口物流相关的技术服务公司的中层技术或项目管理人员。凶手很可能在通过杀戮获取某种特定信息，或传递某种信号。”
　　他之前就隐约感到这些谋杀并非单纯的随机连环杀人，凶手太专业了。
　　安德森驾驶着警车在夜色中疾驰，红蓝警灯无声旋转，将途经的建筑物表面染上瞬息万变的颜色。
　　“信号？什么信号？‘别碰港口这块蛋糕’？” 他啐了一口，“那也他妈太狠了。这些搞技术的，能知道多少核心秘密？”
　　“也许不需要知道核心秘密，”白叙的目光变得幽深，费城港远处码头隐约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他们的存在挡了某些解决方案的路。”
　　这些受害者，或许只是这座城市庞大复杂肌理中的普通人，却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成为了黑暗中的祭品。
　　白叙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窗外的霓虹灯光流窜成模糊的光带，绚烂却虚幻，根本无法照亮这座钢铁森林中那些潮湿、阴暗、滋生罪恶的角落。
　　警车拐入一条灯光愈发昏暗的街道，远处，一栋破旧的五层公寓楼轮廓浮现，楼下已经停着几辆先到达的警车，红色的警示灯像不详的眼睛，在黑暗中规律地眨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