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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陆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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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的马车走远了,巷子空下来,只剩下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陈徽玉站在原地把陆砚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兵部的仓,不是朝廷的仓,是曹钦的仓。”一个吃了六年闲饭的纨绔,忽然拦住她说这么一句,不是喝醉了,也不是闲得慌。有人在后面推他。推他的人不在乎她信不信,在乎的是她把这句话带回去。
她转身往回走。推开驸马府后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石榴树光秃秃的,几颗裂开的果子挂在枝头,像咧开的嘴。她没有看,径直穿过院子,推开了书房的门。
单殷帷坐在书案前,手里没拿笔,桌上也没铺纸。她面前放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窝蜷着的虫子。陈徽玉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等陈徽玉自己坐下来。
“陆砚跟你说了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陆砚?”陈徽玉在椅子上坐下,左臂搭在扶手上。
“翠微下午去街上买针线,回来说醉仙楼门口有人看热闹。她挤进去看了一眼,说你被人拦住了,那个人穿着石青色织金锦袍,手里拿着半串糖葫芦,笑得眼睛都弯了。”单殷帷端起凉茶,本想润润唇,沾了一口又放下了,太凉了。她把茶盏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搭着。“京城穿那种锦袍的人不少,但在大街上拦住驸马、一边嚼糖葫芦一边说话、笑起来像扎出来的假人一样假,也只有一个。”
“你就猜到了。”
“不用猜。翠微还说他吃完糖葫芦把竹签随手扔给了路边的小孩——整个京城会这么做的人,也不多。”单殷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算不上笑,只是她说话时惯常的样子。“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兵部的仓里存着曹钦的粮。”陈徽玉把陆砚的话复述了一遍,连“二十车粮送到魏国公府又退回去”那件事也说了。
单殷帷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她看了几息,随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徽玉脸上。“陆砚这个人,在京城六年了,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人都不沾。他爹活着的时候他不管,他爹死了他也不管。朝堂上打成什么样,他都不管。今天他突然管了,还在大街上管,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在管。你不觉得奇怪?”
陈徽玉靠在椅背上。“有人让他说的。”
“对。但这个人不是刘安。”单殷帷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怕人听到,是这件事本身就让人不想大声说。“刘安确实跟陆家有关系,老魏国公在世的时候他们走得近。但那是上一辈的事了。陆砚这个人,你给他钱他不一定替你办事,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一定替你办事。他今天跟你说了那些话,是他自己想说。”
陈徽玉看着她。“他为什么要说?”
“他在给自己铺路。”单殷帷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没有推开窗,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腹在木纹上慢慢滑过。“魏国公这个爵位,在陆砚手里传了四代了。每一代都不倒,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每一代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陆砚闲了六年,现在他觉得是时候了。”
“时候?”
“曹钦要倒了。谁都看得出来。傅话关弹劾了他,刘安在查他,你从边关带回来的那瓶霉粮陛下亲眼看到了。曹钦这棵树上,裂缝已经爬满了。现在谁在树下站着,等树倒的时候,就能捡到最大的那根枝桠。”单殷帷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陆砚要捡枝桠。他不是替刘安传话,也不是替你传话,他是替他自己传话。他在告诉你——我知道兵部的仓里有粮。我知道是谁的粮。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你要是需要帮手,我在这里。”
陈徽玉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线。“他的话,我信几分?”
“信他告诉你的那件事——兵部的仓里有曹钦的粮。这件事是真的,陆砚不会拿假话给自己铺路。至于他这个人,你信他三分就够了。三分,够他用,也够你防他。”
陈徽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陆砚。她在想另一件事。“兵部的仓,我进不去。”
“我知道。”
“沈禹锦也进不去。”
“她不用进去。”单殷帷走回书案前,伸手摸到火折子,把桌上的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两下,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兵部的仓不是一堵墙,是一只筛子。曹钦把粮藏在里面,他自己不漏,底下的人也会漏。管仓的人、运粮的人、记账的人、看门的人——总有一个是他收买不了的,总有一个是别人能收买的。刘安在兵部安了不止一个人,等了不止一年。他要的证据,已经在路上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急。陈徽玉听出来了——是周奉先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左腿拖地的那一下,在夜里格外清楚。
门被推开,周奉先站在门口,喘着粗气。他身上的灰色棉袄沾满了灰,左膝的裤腿上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青黑的淤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又退后一步。
“将军,曹钦的人今天在码头露面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就是这个,放在石墩上的。末将看了,里面是石灰。”
陈徽玉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一点在指尖上,捻了捻,凑到灯下看。白色的粉末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石灰。洒在地上,看有没有人踩过。”她盖上瓶塞,把瓷瓶放在桌上。“你在码头上趴了多久?”
“三天。”
“被发现了没有?”
“没有。末将趴的是货棚顶上,盖了油布。他们从码头入口进来,往石墩上放了瓷瓶就走了,没往上看。”
陈徽玉点了点头,把瓷瓶推回周奉先面前。“你拿回去。下次他们再来,不管放什么东西,你都让它留在原处。你继续盯着,看他们从哪来、往哪去、跟谁接头。跟到他们的落脚点,记住那个地方。”
周奉先接过瓷瓶,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末将明白了。”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徽玉坐在椅子上,左臂的伤口又疼了。她没有去揉,把左手换了个姿势搭在扶手上。她看着桌上那盏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苗在微微晃动。
“周奉先在通州趴了三天码头。你让他去的?”单殷帷在对面坐下来,把灯芯掐了一截,火苗矮下去,反而稳了。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通州的?”
“从你告诉我曹钦的粮在通州的那天起。”陈徽玉看着单殷帷。“你在查曹钦的地窖,我在查他的码头。两条线,不耽误。”
单殷帷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灯。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很小的、燃烧着的星。她看着那两颗星,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你说得对。不耽误。”
陈徽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公主,你早点歇着。”
“你也一样。”
陈徽玉推开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
单殷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她把那个被周奉先放在桌上的瓷瓶拿过来,拔开瓶塞看了看,又塞上了。石灰的味道很淡,但沾在手上洗不掉,指尖上总有一股涩涩的苦味。她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把灯吹灭了。
这一夜,驸马府的灯灭得比往常早。
但没有人睡着。陈徽玉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她在想青和城的城墙。城墙上的裂缝比这条河宽得多,深得多,沙袋和木料填了又掉、掉了又填。周奉先不在,城里没有人能替她盯着那些裂缝了。
单殷帷躺在榻上,面朝墙壁。她想着今天陆砚说的那些话,想着曹钦的粮,想着刘安在等什么,想着沈禹锦查到了什么,想着顾延邢在抄什么。所有人的线缠在一起。她要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捋开。她在黑暗中伸出手,在墙上慢慢划过。墙是凉的,石灰是涩的。她收回手,把手缩进被子里,闭紧了眼睛。
院墙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传过来,一更三点。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