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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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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第三天传到京城的。
通州的粮船在南下的第三天夜里出了事。不是翻了也不是烧了,是被人截了。截船的不是水匪,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人。漕运总督叫郑怀远,今年五十七岁,在漕运上坐了十年,从来没有动过曹钦的船。曹钦的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年,郑怀远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声。三年了,曹钦以为郑怀远是个摆设。但郑怀远是一条蛇。蛇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在等猎物走进最合适的距离。
粮船过了通州,进了运河,往南走了不到百里,在天津卫的码头上被拦了下来。漕丁上了船,掀了油布,露出下面鼓鼓囊囊的麻袋。船老大想拦,被两个漕丁按在地上,脸贴着船板,嘴里骂骂咧咧。郑怀远没有亲自去,去的是他的副手,姓温,叫温子仁,四十出头,白白净净,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一袋一袋地清点麻袋里的粮食,身边的书吏拿着笔跟在后面记。点完了,他对船老大说了一句:“私囤粮食,意图哄抬物价,按大梁律,粮食没收,船留下,人带走。”
船老大被押走了,粮食被搬上了漕运总督衙门的船,船被拖到了天津卫的官码头。
消息报到京城的时候,曹钦正在司礼监批折子。他批折子的时候笔握得稳,字写得快,批完了放在右边,叠得整整齐齐。二十年来他批了无数道折子,没有一道折子是他自己写的。他只是在上面盖章,盖上司礼监的印,盖上自己的印,盖上皇帝的印。印盖完了,这道折子就成了圣旨,成了律法,成了天下人必须遵守的铁律。他在司礼监的二十年,印了二十年,盖了二十年,把天下的粮盖进了自己的仓,把天下的钱盖进了自己的口袋,把边关将士的命盖成了一粒一粒发黑的米。
孙德胜跪在地上,头低得很深,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公公,郑怀远把船扣了。粮也扣了。人也被押了。”
曹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停顿之后,他继续批折子。
“郑怀远?他扣我的船?”
“是,他说是奉了上面的令。”
“上面的令?上面的谁?”
孙德胜没有说话,曹钦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宫墙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天很低,压在殿顶的琉璃瓦上。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很瘦,石青色的蟒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郑怀远在漕运上坐了十年。十年,他没有动过我的船。今天他动了。不是他自己要动,是有人在后面推他。谁在推他?刘安?傅话关?还是——”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公公,要不要派人去天津卫——”
“不用。”曹钦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来。“郑怀远扣了船,他不会把粮食运回京城。他会把粮食送到哪里去?送到天津卫的官仓。天津卫的官仓是谁的人?是刘安的人。刘安在等我把粮食要回来。我跟郑怀远开口要,郑怀远会说‘曹公公,这是证物,不能给你’。我找刘安要,刘安会说‘曹公公,这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事,我管不了’。他们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等我往坑里跳。”
“公公,那怎么办?”
曹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等。”
“等?”
“等他们把粮食从天津卫运走。运走了,就不是证物了,是军粮,军粮就该归兵部管。兵部是谁的人?”
孙德胜抬起头。“是您的人。”
曹钦睁开眼,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得意,是确认是棋手在棋盘上走了几十手之后,终于算清了对手的棋路时会有的那种光。灯太亮了,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
“让他们扣,让他们运。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等粮到了兵部的仓里,那就是我的粮,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魏国公府在京城东边,占了整整一条街。门前的石狮子比太和殿前的还大,他们压根是不在乎。魏国公陆家是大梁开国封的异姓王,传了四代,代代纨绔,代代败家,但代代不倒。不是运气好,是会看风向。每一代魏国公都有一条铁律——不碰朝堂上的事。但哪一边的风吹得大,就把窗户往哪边开一点。
这一代的魏国公叫陆砚,今年二十四岁,比赵剑锋大三岁。他爹死得早,十八岁便袭了爵,六年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吃喝玩乐。京城的酒楼他吃遍了,京城的赌坊他玩遍了,京城的戏班子他听遍了。人送外号“京城第一闲人”。他不在乎。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懒洋洋的笑。那双眼睛不懒,那双眼睛在看。
陆砚今天在醉仙楼喝酒。醉仙楼在棋盘街的东头,三层楼,是整个京城最好的酒楼。他坐在三楼的雅间里,窗户开着,可以俯瞰整条棋盘街。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酒。酒是江南的,名字叫“醉春风”。菜没怎么动,酒喝了大半壶,脸喝得有些红,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灰色棉袍,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这个人叫孟常,是陆砚的幕僚。说是幕僚,其实就是个帮闲的,陪他吃喝玩乐,替他打理那些他懒得打理的事。
“公爷,今天朝堂上的事,您听说了吗?”孟常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陆砚端着酒杯,晃了晃,看着杯中的酒液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傅话关弹劾曹钦,知道了。”
“您不觉得奇怪?傅话关七十多岁了,跪了两个时辰,弹劾曹钦。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陆砚把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也不怕把衣裳弄脏了。“不是他胆子大,是有人给他撑腰。边关那个女将军回来了,叫什么来着?”
“陈徽玉。”
“对,陈徽玉,在边关打了七年。她手里有兵,城里有粮。曹钦怕她。不是怕她的兵,是怕她在朝堂上说话。她一说,边关三年的事就全抖出来了。曹钦不是怕傅话关,是怕她。”
孟常又夹了一粒花生米。“公爷,您觉得曹钦会倒吗?”
陆砚想了想,一手托着下巴,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着。“不会,太后保他,他就不会倒。但会不会被砍掉一只手?会的,通州的粮被扣了,刘安手里有了把柄,曹钦得割肉。割多少,得看刘安的刀子有多快。”
孟常放下筷子。“公爷,那咱们怎么办?”
陆砚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脚一抖一抖的。“怎么办?看戏,京城这么大,戏台子这么多,随便挑一出都能淘到彩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棋盘街。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吆喝,马车在跑,小孩在追。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笑那些小贩,是笑这个世道。
“孟常,你说这个世道,像什么?”
孟常想了想。“像一锅粥。”
陆砚摇了摇头。“像一桌牌。太后是庄家,曹钦是闲家,刘安是另一家闲家。傅话关是看牌的,陈徽玉是换牌的,单殷帷是出老千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会赢。最后赢的只有一个人。”
“谁?”
陆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倒了太满,溢出来,流到桌面上,像一小摊透明的血。
“孟常,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了,公爷。”
“五年。你见过我输过钱吗?”
“没见过。”
“你见过我赢过钱吗?”
孟常愣了一下。“也没见过。”
“我既没输过,也没赢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孟常摇了摇头。
陆砚端起酒杯,没有喝,在手里转着,看着杯中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圈又流回去。“因为我从来不押大的。押大了,要么赢大的,要么输大的。押小了,输赢都不疼不痒。我爹教我的——在京城,想要活得久,别押大。押大了,赢了,别人眼红你。输了,别人笑话你。不押大,别人不看你。不看你就不会动你。不动你你就能活。”
他一饮而尽。“走吧,回府。”
陆砚下了楼,孟常跟在后面。他走路的样子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慢悠悠的,东张西望。看到路边有卖糖葫芦的,他停下来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看到路边有卖艺的,他停下来看了两眼,没意思,走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一下。巷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衫,左臂上缠着绷带,头发用木簪绾着。陆砚不认识她,但他看到她左臂上那截绷带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在京城,左臂上缠绷带的女人不多。只有一个。
“陈将军。”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陈徽玉看着他。“你是?”
“陆砚,魏国公。京城的闲人,不值一提。”他咬了一口糖葫芦,一边嚼一边说。“听说你从边关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边关的沙子好吃吗?我听说那边风沙大,一刮风就满嘴沙子。”
陈徽玉没有说话,看着他。这个人笑得很多,不是真的笑,是笑习惯了,脸上的肉都长成了那个形状。
“陆公爷,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的左臂出卖了你。京城左臂缠绷带的女人,只有从边关回来的那一个。”陆砚把糖葫芦的竹签扔给路边的小孩,拍了拍手。“陈将军,有空来我府上坐坐。我府上有好酒,江南的,醉春风,比京城这些酒好喝多了。”
“陆公爷找我有什么事?”
陆砚想了想,把想说的话从嘴里过了一遍。原本想说“没事,就是想请将军喝杯酒”,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太假了,像一个人心虚了在找借口。他在心里又换了一句,说:“陈将军,你这人说话真直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京城的人说话都绕弯子,绕来绕去,绕得我头疼。”他笑了笑,然后笑容忽然收了一些,不是不笑,是笑浅了。“陈将军,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曹钦的粮,不只存在通州。京城还有。在兵部的仓里。”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
陆砚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我爹在世的时候,兵部的人来府上送礼。送的不是金银,是粮。二十车粮,从兵部的仓里直接拉到我府上的。我爹没要,退了回去。那二十车粮,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这说明一件事——兵部的仓,不是朝廷的仓,是曹钦的仓。”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陈将军,话我说完了,走了,回府睡觉。”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家公主还好吗?替我向她问好。就说——京城第一闲人祝她新婚快乐,早生贵子。”他自己先笑了。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一个不可能的笑话讲得像真的一样。
陈徵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买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吆喝,买艺的老人还在敲锣,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把陆砚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二十车粮,从兵部的仓里直接送到了魏国公府。兵部是曹钦的人。曹钦把粮存在兵部的仓里,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去查兵部的仓,那是军粮,是朝廷的命脉。查兵部的仓就是查朝廷的命脉。
她转身,快步走回驸马府。
陆砚上了马车,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在石板路上晃悠悠地走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他的脸上游移,把他的笑容切成了一块一块的。
“公爷,您为什么告诉陈徽玉那些事?”孟常坐在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陆砚没有睁眼。“因为好玩。”
“公爷——”
“因为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我说的话她不会全信,但她会去查。查到了,是她的本事。查不到,是她运气不好。”
孟常沉默了片刻。“公爷,您是在帮曹钦,还是在帮陈徽玉?”
陆砚睁开眼,看着马车顶上的花纹。花纹是牡丹,漆的,金灿灿的,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暗淡的光。
“我谁都不帮。我帮我自己。”
马车拐进了一条巷子,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外面的光涌进来,把陆砚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笑意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像一个人在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人在笑,但他没有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笑,也许是在他爹死的那天,也许是在他袭爵的那天,也许是在他第一次发现这座京城里每个人都在演戏的那天。他只是在看一场戏。戏台上的角儿们唱得热闹,他在台下看着,偶尔鼓鼓掌,偶尔扔几个铜板,从来不往台上去。台上太危险了。唱得好,被人记恨。唱得不好,被人笑话。他在台下多安全。没人注意他,没人提防他。他可以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也许不会。也许他永远都不会走到台上去。
马车的轱辘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他的身子在车厢里晃了晃,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他扶住了车壁,稳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