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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沈禹锦 ...

  •   沈禹锦盯着那块玉佩,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把那朵莲花照得像活过来了一样。

      “这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和柳三娘能听见。

      “这是刘安藏在书房暗格里的东西。”柳三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念过很多遍的供词,“我在刘安府上做了三年婢女,前两年是在厨房帮忙,第三年被调到书房伺候。刘安的书房从来不让外人进,但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有时候需要人帮他找东西、念文书。他以为我不识字。他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柳三娘伸出手,将那枚玉佩往沈禹锦面前推了推。

      “我确实不识字。但这两个字,我认识。承昭。我小时候在太子府做过活,见过这两个字。太子的玉牒上刻着的,就是这两个字。”

      沈禹锦没有去碰那枚玉佩。她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重新落在柳三娘脸上。这个女人的面容在油灯光下显得很平常,平常到让人过目就忘。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平常。

      她在害怕。

      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外露的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已经持续了很久的、像慢性病一样刻进骨头里的恐惧。她坐在沈禹锦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很镇定,但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从沈禹锦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你为什么来找我?”沈禹锦问。

      柳三娘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要死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刘安最近在查府里的人。上个月,他的两个贴身小厮被拖出去打死了,说是‘手脚不干净’。上上个月,管账房的先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知道的事太多了。我活着,对他来说是隐患。”

      “所以你想在我这里换一条命?”

      “我想换的不是命。”柳三娘抬起头,那双平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平凡的亮光,“沈大人,你丈夫死在边关,对吗?”

      沈禹锦的手指微微一顿。

      “刘安总督京营,但他不只在管京营。北境军粮的调拨、转运、仓储,有一半经他的手。曹钦负责克扣,刘安负责销账。两个人分赃,一个拿钱,一个拿权。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柳三娘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沈禹锦几乎要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最要紧的是——刘安在养一支私兵。”

      沈禹锦的瞳孔再次收缩。

      “养在哪里?”

      “在京郊。刘安的庄园里。他有一个占地两百亩的庄子,表面上是种菜的,供宫里用。但实际上,庄子里住着三百多个‘菜农’,全是青壮年男子,每天操练,用的兵器都是从京营的仓库里‘损耗’掉的那些。我在书房里看到过一份名册,上面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入伍时间。”

      “那份名册还在吗?”

      柳三娘摇了摇头。

      “我看到名册的第二天,刘安就把书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换了一遍。旧的卷宗、文书、账册,全部搬走了,换了一批新的。我不知道他藏到哪里去了。但我知道一件事——刘安养这支私兵,不是为了防曹钦。”

      “那是为了什么?”

      柳三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枚玉佩,莲花的纹路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沈大人,你知道五年前的宫变,是怎么成功的吗?”

      沈禹锦没有回答。她在等。

      “宫变那一夜,羽林卫守卫宫城。羽林卫有三万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曹钦和刘安能调动的禁军只有不到八千人。八千人打三万人,怎么打?除非有人从里面开门。”

      柳三娘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开门的人,是当时羽林卫的左副将。他叫沈鹤亭。”

      沈禹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柳三娘的嘴唇还在张合,但沈禹锦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听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口被敲响的大钟,一声一声地震得她头皮发麻。

      沈鹤亭。

      她的父亲。

      那个在宫变后第三天被罢官、两个月后死在回乡路上的父亲。

      那个她在五年里反复追查、反复琢磨、反复想不通他到底“知道什么旧事”的父亲。

      那个她一直以为是被曹钦害死的父亲。

      “你说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鹤亭是刘安的人。”柳三娘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怕沈禹锦听不清,“或者说,刘安以为沈鹤亭是他的人。宫变那一夜,沈鹤亭奉命打开玄武门,放刘安的禁军入宫。事成之后,沈鹤亭以为他会得到赏赐、升官、封爵。但三天后,他被罢官了。又过了两个月,他死了。”

      柳三娘顿了一下,看着沈禹锦的眼睛。

      “沈大人,你真的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沈禹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的表情看起来依然平静,但她的手——那只放在桌上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

      病故。

      文书上是这么写的。棺木运回家乡的时候,她打开看过。父亲的面容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她当时就觉得不对——父亲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黑,那种颜色不是病死的颜色,是中毒的颜色。

      她问了送父亲灵柩回来的随从。随从说,老爷是在客栈里突然发病的,请了大夫,大夫说是心疾,开了药,但药还没来得及煎,人就没了。

      她当时十六岁。她信了。

      后来她不信了。但五年过去了,她查了无数东西,翻了无数卷宗,问过无数人,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沈鹤亭是刘安的人”。不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是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柳三娘,”沈禹锦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是硬撑出来的,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竹子,随时可能折断,“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柳三娘摇了摇头。

      “我说了,我不识字。我没法给你写下来。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人。”

      “谁?”

      “沈鹤亭当年的一个旧部。姓孟,叫孟全。沈鹤亭被罢官的时候,孟全是他的亲兵。沈鹤亭死后,孟全失踪了。他没有死。他躲在山西老家的山里,种地,养鸡,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了五年太平日子。他知道的事,比我多得多。”

      柳三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孟全的地址。”

      沈禹锦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名,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山西潞安府,襄垣县,北峪村。

      她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柳三娘,你今天跟我说的话,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

      “没有。”

      “刘安知道你来找我吗?”

      柳三娘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以刘安的手段……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沈禹锦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柳三娘看着那锭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沈大人,我不要银子。”

      “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保证。”柳三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道裂痕里透出来的是压抑了太久的、无处可逃的恐惧,“如果我说的这些能帮你扳倒刘安,你能不能保证——别让我死在他的刀下?”

      沈禹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柳三娘冰凉的手指。

      “我保证不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刘安要杀你,他得先杀我。”

      她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密室。

      暗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墙上的山水画晃了一下,恢复了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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