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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火 ...


  •   火还在烧。

      陈徽玉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山林里转了多久。太阳早已落下,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青和城方向的天际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火油燃烧后残留的余烬,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天边。

      她靠着树干坐下来,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了。军医给她烙的时候,她咬着木棍一声没吭,但现在木棍不在嘴里了,牙齿却还在打颤。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六月的夜里本不该这么冷,但她身上的汗湿透了战袍,山风一吹,冷意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将军。”

      周奉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紧接着是一个瓷罐递到她面前。罐子里是水,山泉,凉得扎手。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胸口扩散到四肢,她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又喝了两口。

      “还剩多少人?”她问。

      周奉先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七个。”他说,“王铁柱没了。”

      陈徽玉的手顿了一下。瓷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攥紧了,指节泛白。

      王铁柱。四十二岁的老兵,跟了她三年,从八百人打到三百人,从三百人打到四十七个人。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和一个八岁的女儿。在断崖边上,她听到的那声低笑,就是王铁柱的。他笑了一声,说“将军,这招绝了”,然后跟着她从断崖边跑了出来,一路砍翻三个追兵,左肋中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他用腰带勒住,继续跑。

      跑到这片林子的时候,他倒下了。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陈徽玉问。

      “什么都没说。”周奉先的声音沙哑,“他就问了一句‘将军还活着吗’,我说活着,他就闭眼了。”

      陈徽玉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到了王铁柱的脸。那张脸被风沙磨砺得粗糙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笑起来的时候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像一颗风干的核桃。他最后一次笑,是在断崖边上,他说“将军,这招绝了”。

      绝了。人都死了,绝什么绝。

      她把瓷罐放在地上,撑着树干站起来。左臂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她咬了一下牙,没有出声。

      “将军,你该歇一会儿。”周奉先说。

      “不能歇。”陈徽玉说,“蒙拉孟得占了城,但他的主力还在城外。地道能送进来的兵力有限,我估计不超过五百人。城里还有三百多伤兵,沙蕃要控制整座城,至少需要分出一半人去清理伤兵营、搜查暗角、占领粮仓和武库。也就是说,他留在城外搜索我们的人,不会超过一千。”

      她顿了一下。

      “一千人搜一片山,听着多,但这片山方圆几十里,一千人撒进去,跟一把沙子撒进池塘一样,翻不起浪。我们只要撑过今夜,明天天一亮,他们就会撤。”

      “为什么?”

      “因为蒙拉孟得的目标是城,不是我们。他占了城,就已经赢了。他不会为了追四十七个人在山里耗一夜。天亮之前,他会把所有兵力撤回城里,加固城防,准备应对朝廷的援军。”

      周奉先沉默了片刻。

      “将军,朝廷会有援军吗?”

      陈徽玉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三年来,她上了无数道求援的折子,每一道都石沉大海。她知道朝廷不会来援军,除非青和城丢了。因为只有城丢了,京城的那些人才会意识到——沙蕃不是在边境上挠痒痒,是在一刀一刀地割肉。割到骨头了,他们才会喊疼。

      现在城丢了。

      朝廷该喊疼了。

      “会有的。”她说。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等援军到的时候,青和城还在不在沙蕃手里,她还能不能活着走进那座城,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死在这片林子里。她要活着走出去,活着回到京城,活着站在朝堂上,当着赵剑锋的面,把这三年来每一笔烂账都翻出来。

      曹钦克扣的军粮,刘安贪污的饷银,兵部推诿的援军,户部拖延的粮草——她要一笔一笔地算。

      算不完,她就不死。

      ---

      天亮的时候,沙蕃果然撤了。

      陈徽玉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沙蕃的骑兵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着退入青和城的城门。金狼大纛在城墙上竖了起来,迎风招展,狼头的图案在晨光中显得狰狞而刺目。

      她的城,现在飘着敌人的旗。

      “将军,”赵小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甘心,“咱们就这么看着?”

      陈徽玉没有回答。她看着那面金狼大纛,看了很久,久到赵小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赵小刀,”她忽然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陈徽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京城骑马斗酒,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你十九岁,已经在边关打了两年仗,比你将军强。”

      赵小刀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陈徽玉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布满血丝,但里面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你会看到那面旗换回来的。”

      她拍了拍赵小刀的肩膀,从山脊上走下来。

      “走吧。回城。”

      “回城?!”赵小刀瞪大了眼睛,“将军,城被沙蕃占了!咱们现在回去,不是送死吗?”

      “谁说我们要从城门进去?”陈徽玉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赵小刀看到了。他跟着陈徽玉打了两年仗,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将军露出这个表情,就意味着她要干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

      “将军,你打什么主意?”

      陈徽玉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青和城的轮廓,东门、西门、南门、北门,以及城墙外侧的一条虚线。

      “沙蕃挖了一条地道进城。”她用树枝点着那条虚线,“他们能挖,我们也能挖。青和城的排水渠,你们还记得吗?”

      赵小刀的眼睛亮了。

      青和城的排水渠是老城墙底下的一条暗渠,从城内通向城外,出口在北门外的河沟里。这条暗渠年久失修,早就被淤泥堵死了,但陈徽玉去年带着人清理过一段,因为雨季的时候城墙根积水,不疏通的话地基会泡软。她当时只是想让城墙更结实一点,没想到一年后,这条排水渠会变成一座城的命脉。

      “暗渠的出口在河沟里,沙蕃不知道。”陈徽玉说,“我们从那里进去,沿着渠爬回城内。暗渠的尽头在城隍庙后面,离伤兵营不到两百步。”

      周奉先皱着眉头:“将军,暗渠里全是淤泥,而且太窄了,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爬。万一沙蕃发现了——”

      “不会。”陈徽玉打断了他,“蒙拉孟得刚占了城,他的第一件事是清点粮仓武库、加固城门、布置岗哨。伤兵营里躺着三百多个不能动的人,他不会把那三百个人当回事。在他看来,那些伤兵已经是他的俘虏了,跑不掉,也翻不起浪。他不会在伤兵营周围布重兵。”

      她站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

      “我们不是去打仗的。我们是去把那些人带出来。”

      四十七个人,跟着她下了山。

      他们沿着山脚的河沟往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河沟的拐弯处找到了那个暗渠的出口。出口被杂草和碎石堵住了,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陈徽玉第一个爬进去,渠里的淤泥没过了她的膝盖,冰冷刺骨,腐臭的气味呛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扒开淤泥,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身后,四十七个人跟着她,像一串在泥土里蠕动的虫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发出一声多余的声响。

      他们爬了多久,陈徽玉不知道。在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她只能感觉到膝盖在碎石上磨破了皮,左臂的伤口被淤泥糊住,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扒开前面的淤泥,一下一下地往前挪。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是哭声。很轻,很压抑,像风穿过破损的窗纸时发出的那种呜咽。

      伤兵营。

      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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