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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曹钦在 ...

  •   曹钦在司礼监的值房里坐了整个下午。折子批了不到十份,每一份他都看了两遍,不是谨慎,是看不进去。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进去,但他不想承认了。

      通州的粮船被扣了。郑怀远那个在漕运上坐了十年、见了他的船从来只当没看见的人,突然不瞎了。不瞎了,不是他自己要睁眼,是有人把他的眼皮撑开了。谁有这么大的手劲?刘安有,太后也有。但太后不会动他的粮。太后的钱还在他的账上,动了粮就是动了太后的钱,太后不会动自己的钱。

      刘安,只有刘安。

      门被推开了,孙德胜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才开口。“公公,查到了。天津卫那边递了消息过来,郑怀远扣了船之后,当天夜里就给刘安写了信。信是密封的,不知道写的什么。但送信的人没出天津卫就被咱们的人拦下了,看了信的内容,抄了一份。”

      曹钦放下笔。“念。”

      孙德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手有些抖。“刘公公钧鉴:通州粮船一案,卑职已按您的吩咐将船扣留,粮草封存于天津卫官仓,听候您的处置,卑职郑怀远顿首。”

      听候您的处置…

      曹钦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既不是听候朝廷的处置,也不是听陛下的处置,郑怀远是刘安的人,他在漕运上坐了十年,从来没有跟曹钦红过脸,曹钦的粮船在他的河道上走,他从来不过问,曹钦原以为他是识相,以为他是怕事,现在看来他只是在等,等刘安给他一个信号。

      现在信号来了。

      “孙德胜,郑怀远送信给刘安的事,还有谁知道?”

      “送信的人、拦信的人、抄信的人,都是咱们的人,消息没漏出去。”

      “拦信的人,抄信的人。”曹钦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看着孙德胜。“他们现在在哪?”

      孙德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天津卫,卑职让他们先待着。”

      “让他们回来。回来之后,让他们来见我。”

      孙德胜的脸色变了一下。“公公——”

      “去办。”

      孙德胜磕了一个头,转身出去了。曹钦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把那份抄来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放在灯上烧了。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灰烬落在桌上,他没有吹,就那么看着那一小堆灰慢慢散开。不是刘安要动他,是刘安已经动了。郑怀远是刘安埋在漕运上的一颗钉子,埋了十年,今天终于拔出来了。拔出来的钉子不扎在曹钦的手上,偏偏扎在曹钦的粮上。粮是曹钦的命,扎了粮就是扎了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郑怀远的那张脸。他不记得郑怀远长什么样,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个人。一个管漕运的从三品官,在他眼里跟码头上扛包的没什么区别。他错了。从三品官不是扛包的,从三品官能要他的命。

      他睁开眼,窗外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

      长春宫里,灯亮得比平时早。

      孟昭靠在美人榻上,手边放着一柄白玉柄的团扇。冬天其实用不上扇子,她只是习惯手里捏着东西。她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衬得她的脸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她闭着眼睛,宫女跪在榻前给她捶腿,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娘娘,曹公公今天在司礼监坐了一下午,没批几份折子。”宫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门外的风吹走。

      孟昭没有睁眼。“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他的粮。”孟昭睁开眼,把那柄团扇从左手换到右手。扇面上的牡丹是双面绣的,用了七种不同的红丝线,在灯光下像活了一样。“通州的粮船被郑怀远扣了,郑怀远是刘安的人。曹钦现在在想,刘安手里到底有多少他的把柄,刘安什么时候会把这些把柄甩出来,刘安要的是他的粮还是要他的命。”

      “娘娘,那您觉得刘安要什么?”

      孟昭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朵花开得太久了,花瓣边缘开始发蔫。“刘安要的是曹钦的位置。粮是手段,命不是目的。曹钦死了,他手里的钱、人、关系网散了架,刘安捡起来费劲。曹钦活着,但跪在他面前,替他做事,替他数钱,替他背锅,这才是刘安要的。曹钦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了也没办法。”

      宫女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捶腿。

      孟昭闭上眼睛,她在想陈徽玉,那个从边关回来的女人,左臂上缠着绷带,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衫,站在太和殿上从袖子里掏出那瓶霉粮。她在边关待了七年,吃了三年的霉粮,杀了无数的人,守了一座快塌了的城。她回到京城,手里没有兵,没有权,没有钱。她只有一瓶霉粮。那一瓶霉粮,比刘安手里的十万大军还有用。

      赵剑锋看到了那瓶霉粮,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手指在发抖,他愤怒了,不是愤怒给大臣们看的,是真愤怒了。二十一岁的皇帝,当了五年的傀儡,连自己的妹妹都保不住。看到边关将士吃的东西,他心里是什么滋味?孟昭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天起,赵剑锋看曹钦的眼神变了。不是变狠了,是变冷了。冷到曹钦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但孟昭察觉了。她在这座宫里待了四年,学会了一件事——看人的眼睛。赵剑锋以前看曹钦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现在那两口枯井里有了东西。不是水,是冰。

      她睁开眼,把那柄团扇放在榻边,坐起来。

      “来人。”

      “娘娘。”

      “去把周蘅找来。”

      周蘅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藕荷色的褙子,银簪,耳上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画。她跪下行礼,孟昭没有叫她起来,她就跪着。

      “蘅儿,曹钦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蘅跪在那里,低着头,垂着眼睛。“臣妾只知道太后在保他。”

      “太后保他,刘安动他。太后和刘安,你觉的哪边胜算大些?”

      周蘅没有说话。她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孟昭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不催,也不叫起。等了快一盏茶的工夫,周蘅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娘娘,臣妾站您这一边。”

      孟昭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但还是不浓。“蘅儿,你回去吧。”

      周蘅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砖。孟昭靠在美人榻上,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榻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周蘅说她站孟昭这一边。这是假话,也是真话。假话是,孟昭知道周蘅不是她的人,周蘅不是任何人的。真话是,周蘅说的“站您这一边”,不是站孟昭这个人,是站孟昭手里能让她活下去的那点权力。周蘅在宫里活了四年,从一个才人爬到淑妃,靠的不是美貌,不是家世,是靠她的眼睛能看到谁最有可能活到最后,今天她看到了孟昭。

      孟昭睁开眼,手指停了。她在想,周蘅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傅话关的奏折写了整整三天,写了改,改了写,纸篓里堆满了揉皱的纸团。他写的是弹劾曹钦的第二道折子,比第一道更厚,证据更多,措辞更激烈。傅安端着一碗粥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写。

      “老爷,您该吃饭了。”

      “放着。”

      傅安把粥放在桌上,没有走。他站在傅话关身后,看着他写字。傅话关的字一向工整,老了,手不稳了,字还是工整的。

      “老爷,您这道折子递上去,陛下会看吗?”

      傅话关的笔停了一下,停了很短,然后继续写。“看不看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他不看,我写。他不看一百遍,我写一百遍。他总有一天会看。”

      “老爷,您写了四十六年的折子了。”

      傅话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四十六年。写了多少道,记不清了。被陛下看了多少道,也记不清了。但有一道折子,陛下一定看了。今天陈徽玉在太和殿上拿出来的那瓶霉粮,不是她自己带回来的。是老夫让她带的。老夫在青和城的阵亡名册上看到了薛明远的名字,在都察院的旧档里看到了曹钦克扣粮草的账目。老夫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想了一夜,想明白了。曹钦克扣的粮草,够边关的将士吃两年。两年,薛明远在边关待了一年零四个月。他没有吃到那两年的粮。他饿着肚子,站在城墙上,看着沙蕃人的火把,等着援军。援军没有来,粮草也没有来。来了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脖子。”

      傅话关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念一篇他背了很多遍的文章。傅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跟着傅话关四十年,见过他笑,见过他怒,见过他在朝堂上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傅话关这副样子。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傅安,你说老夫这道折子,递上去,有用吗?”

      “有用。老爷写的折子,都有用。”

      傅话关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个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圈还在,水已经平了。

      “傅安,你跟了老夫四十年,学会说奉承话了。”

      “老爷,不是奉承话。您写的折子,陛下不看,天看。”

      傅话关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砚台里的墨不多了,他拿起墨条慢慢磨。磨得很慢,一圈一圈,墨条在砚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驸马府。

      陈徽玉从书房出来之后没有回房,她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根根手指在指着一个她看不到的方向。她看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截露出来的绷带。绷带是单殷帷换的,缠得很整齐,松紧刚好。

      她伸手摸了摸绷带的边缘,指尖在棉布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回书房,推开门,站在门口。单殷帷还坐在书案前,灯已经吹灭了,屋里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她脸上。

      “还没睡?”陈徽玉问。

      “睡不着。你呢?”

      “也睡不着。”

      陈徽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隔着一张书案。

      “公主,你今天说,陆砚是在替自己铺路。”

      “嗯。”

      “你说得对。他是在替自己铺路。但不止他一个人。傅话关在铺路,沈禹锦在铺路,刘安在铺路,所有人都在铺路。铺到自己想去的方向,铺到自己想站的位置。”

      单殷帷在黑暗中看着她。“你在铺什么路?”

      陈徽玉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肩上,从她肩上移到了她手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我在铺一条能回青和城的路。不是以败将的身份回去,是以将军的身份回去。带着粮草,带着援军,带着药。把城修好,把兵补满,把旗插回去。”

      单殷帷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了陈徽玉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指碰到了陈徽玉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很快就缩了回去。很短,短到陈徽玉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碰到了。

      “你会的。”单殷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是因为你命好,是因为你不会停。不会停的人,总能走到她想去的方向。”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一点。夜更深了。

      陈徽玉站起来,走到门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进宫。”

      “你也是。”

      陈徽玉推开门走了出去。单殷帷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她听着那声音,一直到听不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碰到陈徽玉的那根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蜷起来,攥着那一点点温度。

      她站起来,走到榻前,躺下来,拉上被子。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熏香用的,是她吩咐翠微放的。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要进宫见皇后,有些话必须当面跟她说。曹钦的粮,刘安的刀,太后的棋,赵剑锋的眼睛。这些事,皇后必须知道。不是要她做什么,是要她不要做什么。在宫里,不做比做更难。不做,意味着要忍住说话的冲动,要忍住站队的冲动,要忍住一切想让自己显得有用的冲动。不做,才能活。皇后必须活。皇后活着,就是单殷帷在宫里的一只眼睛。一只闭着的眼睛,闭着,但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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