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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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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徽玉回到驸马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从后门进来的,马蹄裹了布,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一点声响。周奉先没有跟回来,留在了通州。她走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盯住那条船。船动了,就回来报。”周奉先点了一下头,刀疤扯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不会说话。他只会打仗,只会盯梢,只会跟在她身后出生入死。跟了四年了,从青和城跟到京城,从京城跟到通州,从通州又跟回来。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摆在那里。
翠微在厨房门口打哈欠,看到陈徽玉从后门进来,吓了一跳。“将军,您这么早就出去了?”陈徽玉没有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风。翠微缩了缩脖子,看着她穿过院子,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单殷帷已经起来了。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幅没画完的画,手里捏着笔,但没有在画。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凝成了一小团黑色的硬块。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说了一句:“回来了?”
“船找到了。在码头上装满了粮。曹钦要运走了。”
单殷帷放下笔,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徽玉。她将笔搁在笔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什么时候运?”
“不知道。周奉先在盯着。”
单殷帷沉默了片刻。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画了一个明亮的矩形。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虫子。
“曹钦不会自己出面。他会找一个人替他运。”她说。
“找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不会是小人物。能替曹钦运粮,必须有两样东西。”
陈徽玉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哪两样?”
“船和码头。船是他的,码头是他的。粮上了船就跟他没关系了。出了事是船主的事。并查不到曹钦头上。”
陈徽玉靠在椅背上,左臂的绷带在袖口露出一截。单殷帷的目光落在那一截绷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怎么知道?”
单殷帷端起桌上的茶盏,茶是隔夜的,凉透了,她没有喝,端在手里,用掌心的温度暖着那盏凉茶。“因为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
陈徽玉没有说话。她说得对。如果是她,她也会找一个人替她运。粮上了船就跟他没关系了。出了事断的是船主的手,砍不到她身上。
“沈家的人有船,有码头,有粮仓。曹钦的粮卖给他们,他们运走囤起来,等价钱涨了再卖。曹钦赚第一笔,沈家赚第二笔。亏的是边关的将士,吃不上饭也是百姓。”
陈徽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就是乱敲。在边关,她敲的是桌子,是在地图上点出敌人将要进攻的方向。现在她敲的是自己的膝盖,是要把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理清楚。
“沈禹锦知道吗?”
“她知道曹钦的粮卖给了江南的沈家。但她不知道沈家跟她有没有关系。”单殷帷放下茶盏。“或者说,她并不打算知道。”
陈徽玉抬起头看着她。“你信她?”
单殷帷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陈徽玉。
“陈将军,你信一个人,不是看她说什么,是看她做什么。沈禹锦做了三年。查账,查粮,查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刀往曹钦身上捅。一个要捅曹钦的人,不会替曹钦办事。”
“但她姓沈。”
“大梁姓沈的人多了。难道每一个姓沈的都跟江南沈家有关系吗?”单殷帷转过身。“她丈夫死在青和城。她一个人,没有孩子,没有靠山,没有退路。她只有一条命和三年来查到的这些东西。她是把命交到了我们手上。”
陈徽玉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单殷帷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站在那里,像一把插在泥里的刀,还没有出鞘,但你看到那把刀就知道——它见过血。
“你打算怎么做?”陈徽玉问。
“让沈禹锦继续查。”单殷帷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曹钦的命门不在通州,在江南。”
陈徽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去找周奉先。”
“你不用去了。”
陈徽玉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周奉先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一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啪地响,不像是在走,是在跑。周奉先推开了书房的门,刀疤脸涨得通红,他的左腿拖得更厉害了,跑急了膝盖就软,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站稳了,喘了两口粗气。
“将军,船动了。”
陈徽玉看着她。“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船从码头开了,往南走了。末将亲眼看着它起锚的。”
“船上有人吗?”
“有人。船老大带着七八个人。末将不认识他们,但记住了他们的脸。”
陈徽玉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头的果子裂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像一颗颗凝固了的血滴。
“船往南走,江南是沈家的地盘。粮到了江南,上了岸进了沈家的粮仓。曹钦的钱到了手,沈家的粮囤了起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
“将军,要不要末将追上去?”
陈徽玉摇了摇头。“追上去做什么?把你的刀架在船老大的脖子上?他会说‘我只是个运货的,东家让我运什么我就运什么’。你问他东家是谁,他说不知道。你问他货从哪里来,他说码头上装的就来了。你问他一万个问题,他有一万个回答等着你。你杀了他,粮还是到了江南。你放了他,他还是会给曹钦运下一船粮,追不上。”
周奉先站在门口,手攥着刀柄,攥得骨节泛白。
“将军,末将不懂这些。末将只会打仗。”
陈徽玉看着他。“仗已经打完了。现在是另一场仗。”
她走回书房里,在单殷帷对面坐下来。周奉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踩在门槛上留下了一个泥脚印。他用脚蹭了蹭,没蹭掉。
“公主,曹钦的粮运走了。我们没拦住。”陈徽玉说。单殷帷看着她“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在通州拦他。”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一顿。周奉先也愣住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什么意思?”陈徽玉问。
“通州的粮,只是曹钦存粮的一部分。他克扣了三年,存了三年。通州的庄子只放了一小部分。大部分不放在通州。”
陈徽玉看着她。“放在哪里?”
“只有在自己眼前才是最安心的,所以粮在曹钦自己的府里。”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到可以听到院子里的风把石榴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周奉先的刀在刀鞘里轻轻晃了一下,碰到鞘口,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响。
“你怎么知道?”陈徽玉的声音很低。
单殷帷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陈徽玉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曹府东厢房下有地窖,藏粮三千石。”
字迹是沈禹锦的,瘦硬,收笔如刀切。她见过沈禹锦的字。不是都察院公文上的字,是她私下写东西时候的字。比公文上的字更瘦、更硬,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
陈徽玉攥着那张纸,抬起头看着单殷帷。
“你让沈禹锦查曹钦的粮,不是让她查通州,是让她查曹钦的府里?”
“通州只是引子。让曹钦以为我们上当了,以为我们只盯着通州,以为他可以把粮从别的地方运走。他从通州运走的粮,会去哪里的?”
“江南。”
“江南的粮进了沈家的仓,跟曹钦没有关系了。但京城地窖里的粮呢?三千石。他还没来得及运走。”
陈徽玉攥着那张纸。
“你想抄他的地窖?”
“不是我想抄。是让该抄的人抄。”单殷帷放下茶盏。“自然将这份功劳给刘安。”
曹钦的地窖藏了三千石粮。刘安查了曹钦五年,一直找不到能一刀毙命的证据。三千石粮不算多,但藏在自己的府里,私藏囤积居奇,这就是把刀递到了刘安手里。刘安不会放过这把刀。他等曹钦犯错等了五年。
陈徽玉看着她。单殷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清水。但水下面有暗流。
“你什么时候让沈禹锦查的?”
“大婚第二天。”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一顿。大婚第二天。那天她们进宫谢恩,从太后那里出来,她在宫里转了转。她以为单殷帷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府。原来是在见沈禹锦,在宫廊的拐角处,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陈徽玉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
“将军,需要在下做什么?”周奉先问。
“回去睡觉。你三天没合眼了。”
“末将不困。”
“去。这是命令。”
周奉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拖着那条左腿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陈徽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房。
“公主,你下了一步险棋。”
“险棋才有效。”单殷帷提起笔,重新蘸了墨。“太稳的棋,谁都看得懂。看得懂的棋,赢不了。”
她开始在纸上写字。陈徽玉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了一行字——“刘公公:曹府东厢房下有地窖,藏粮三千石。”她等墨迹干了,把纸折好,放进信封,没有封口。
“翠微。”
门开了。翠微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抹布,手指湿漉漉的。“公主。”
“把这封信送到刘安的府上。亲手交给刘安。不要让人看到。”
翠微接过信,转身跑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踩在雪地上。陈徽玉听着那些脚步声跑过了院子,跑过了走廊,跑出了后门,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刘安收到信,会怎么做?”她问。
“他会先去查。查曹钦的地窖里是不是真的有粮。查到了,他不会立刻动手。他会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一把捏住曹钦的喉咙,让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
单殷帷看着她。“等曹钦把通州的粮全部运走。等他以为安全了。等他放松了。等他笑了。刘安就会把刀捅进去。”
那天下午,都察院的值房里,沈禹锦在写信。
信不是写给单殷帷的,是写给顾延邢的。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落笔。纸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笔画有些飘。不是不认真,是手在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反复复。
最后她只写了四个字——“多谢相助。”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没有封口,放在桌上。她知道顾延邢每天下午会来值房抄旧档。他会看到这封信,会看到这四个字。她不知道他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站起来,吹灭了灯,走出了值房。
走廊很长,两边的值房都关了门。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顾延邢在拐角处。他靠着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纸。看到她走过来,直起身。
“沈御史。”
沈禹锦停下来。“顾大人。”
“你要的东西。”他把那叠纸递过来。
沈禹锦接过去,翻了一下。是曹府的地图。东厢房的位置用红圈标了出来。她看了片刻把地图折好收进袖中。
“顾大人,你怎么弄到曹府的地图的?”
顾延邢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禹锦,夕阳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沈御史,你今天写的信,我看到了放在你桌上的。”
沈禹锦的手指微微一顿。
“嗯。”
顾延邢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远处都察院大门口值班的书吏在打哈欠。哈欠声拖得很长,像一个在叹气的人。
“沈御史,你不用谢我。我做的事,不是为了你。”
沈禹锦看着他,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不急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了走廊尽头,拐了弯,看不到了。脚步声也随之消失了。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傅话关没有睡。
他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奏折。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他写字一向工整。在翰林院的时候,他的字就是同僚里最好的。老了,手不稳了,字还是工整的。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像一个人在站军姿。
傅安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老爷,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傅话关没有抬头。“放着吧。”
傅安把粥放在桌上,没有走。他站在傅话关身后看着那份写了半的奏折,上面的字他认识一些,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
“老爷,您写的是什么?”
“弹劾曹钦的折子。第二道。”
傅安沉默了一会儿。“老爷,今天朝堂上您弹劾了他。陛下没有处置他。”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写?”
傅话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傅安,你知道曹钦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傅安想了想。“他替太后办事。”
“不是,是因为没有人弹劾他。一年没有人弹劾他,两年没有人弹劾他,三年、四年、五年,都没有人弹劾他。他就以为自己动不得了。他就以为这座朝堂是他的了。他就以为边关将士的命,不值钱了。”傅话关顿了一下。“老夫要让他知道,这座朝堂上还有人会说话,还有人不怕死。”
傅安没有再说话,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傅话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提起笔,继续写。
砚台里的墨不多了,他没有叫人进来磨,自己磨。磨得很慢,一圈一圈,墨条在砚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他看着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浓、变黑,像一滩凝固了的血。
他蘸了墨,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