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沈禹锦 ...

  •   沈禹锦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后。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地碎了的金箔。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

      茶很苦。但她已经习惯了。

      ---

      北境。午时。

      沙蕃的进攻比预计的来得更早。

      陈徽玉站在城墙上,看着地平线上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沙蕃的骑兵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分成几路包抄,而是集中成一个巨大的楔形阵,矛尖直指东城门。楔形阵的最前方是一排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在阳光下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蒙拉孟得今天不打算试探了。

      “火油准备好了吗?”陈徽玉问。

      身边的传令兵点头:“按照将军的吩咐,全部集中在东城门内侧,一共三十六坛。”

      “弓弩手呢?”

      “城墙上两百人,每人配箭五十支。城门后还藏了一百人,等将军的信号。”

      陈徽玉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远处的敌军阵线。她在数。不是数人数——数不清,太多了——她在数那面金狼大纛的位置。大纛在阵线的中后方,被重重护卫着,离城门大约一千五百步。这个距离太远了,远到任何弓弩都够不着。

      蒙拉孟得一如既往地谨慎。

      “将军,”周奉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百姓已经撤了。三百二十户,六百八十三人,我带了一百人护送,已经过了后山。再给我两个时辰,我能把人送到平阳县,然后赶回来。”

      陈徽玉没有回头看他。

      “你不用赶回来。”她说。

      周奉先愣住了。

      “将军——”

      “你听我说完。”陈徽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下达一个可能决定生死的命令,“老百姓送到平阳县之后,你带着那一百人继续往南走,到沂州去找沂州知府孟怀远。告诉他,北境的情况,让他写一封加急奏折送到京城。”

      “写什么?”

      “写——北境守军全军覆没,青和失守,沙蕃前锋已过潼关。”

      周奉先的瞳孔猛地一缩。

      “将军!你这是谎报军情!这是死罪!”

      “我知道。”陈徽玉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但只有青和失守的消息传到京城,朝廷才会派援军。只要消息还是‘青和还在打’,他们就永远不会动。他们可以告诉你‘不急在这一时’,可以告诉你‘正在商议’,可以告诉你‘粮草已经在路上了’——说了三年,你见过一粒米吗?”

      周奉先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蒙拉孟得今天会攻城。他会用重甲骑兵冲开东城门,然后步兵涌入,占领全城。这是他的战术,从去年开始就没有变过,因为我们的弱点太明显了——人少,墙薄,粮尽,援绝。他知道我们撑不住,所以他每次都用同样的战术,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

      陈徽玉的目光越过周奉先的肩头,看向远处那面金狼大纛。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在东城门冲进来的时候,会踩上那三十六坛火油。我会让人在城门内侧挖一道沟,把火油倒进去,上面铺一层干草和沙土,看不出来。等他的重甲骑兵冲进来,铁甲踩在地上会擦出火星——火星落在火油上,整道沟会在一瞬间烧起来。重甲骑兵穿着铁甲,铁导热,他们会在自己的盔甲里被活活烤熟。”

      她顿了顿。

      “然后,城门会被烧塌的横梁堵死。冲进来的骑兵出不去,后面的步兵进不来。沙蕃的阵线会在城门口被切断。趁这个间隙,我会带着中军从西门杀出去,绕过北面的树林,从侧翼攻击蒙拉孟得的帅帐。”

      周奉先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一个陷阱。”他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把城变成了一座炉子。”

      “对。”陈徽玉说,“但炉子烧起来的时候,我还得在城里。因为只有我在城里,蒙拉孟得才会派他的重甲骑兵来冲东门。他在等我的旗倒下去。只要那面旗还在,他就会一直往东门冲。”

      周奉先的眼睛红了。

      “将军,你这是——”

      “你听我说完。”陈徽玉第二次打断了他,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不是命令,是请求。“周奉先,你跟着我打了三年仗,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让你去沂州,不是因为我想让你活,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活着的人把真相告诉朝廷。

      不是‘青和失守’的假消息,是真正的真相——三年了,没有人来,没有人管,没有人问。我们把命豁出去了,换来的是一道又一道‘留中不发’的圣旨。这件事,必须有人活着说出去。”

      周奉先的眼泪掉了下来。那道从眉尾拉到下颌的刀疤被泪水冲刷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

      陈徽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短暂到周奉先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它确实存在过——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一朵在石缝里开了又谢的花。

      “我尽量。”她说。

      ---

      午时三刻,沙蕃的号角响了。

      那声音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从地底苏醒过来时发出的第一声喘息。紧接着是战鼓,密集的鼓点像暴雨砸在铁皮上,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脏上。大地开始震动——那是数千匹战马同时奔腾时才会产生的震颤,从脚下传上来,穿过靴底,穿过骨头,一直震到天灵盖。

      陈徽玉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她高高举起。

      “旗来!”

      亲兵将那面红色的旗帜递到她手中。她单手握住旗杆,将旗帜高高举起。风从北边吹来,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那一抹红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城墙上,两百名弓弩手同时拉开了弓弦。

      城门后,三十六坛火油的盖子已经被撬开,浓烈的油味弥漫在整个城门洞里,呛得人睁不开眼。一道浅浅的沟渠从城门内侧一直延伸到城墙根,里面灌满了黑褐色的火油,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和沙土,看起来和普通的地面没什么两样。

      远处,沙蕃的重甲骑兵开始加速了。

      铁甲反射的光芒连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在大地上奔涌。前排的骑兵举着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城墙上的一些碎石开始往下掉。

      陈徽玉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了三年前,她第一次来到这座城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是将军,只是一个被朝廷派来“协防”的闲散武将,带着八百个新兵蛋子,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城里的守将看不起她,觉得她是个女人,是来镀金的。她没有争辩,只是每天带着那八百个人训练,从天不亮练到天全黑,练到所有人的手上都是血泡和老茧。

      第一个月,沙蕃来犯,守将战死,她临危受命。

      第三个月,她带着仅剩的三百人守住了第一次攻城。

      第六个月,朝廷的粮草开始断供。

      第一年,她学会了吃马肉。

      第二年,她学会了吃树皮。

      第三年,她学会了什么都不吃,也能撑三天。

      而现在,她学会了把一座城变成一座坟。

      “准备——”她举起长刀,声音穿透了战鼓声和号角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弓弦被拉得更满了。

      战马越来越近。她能看清第一排骑兵的脸了——粗犷的轮廓,浓密的胡须,眼睛里燃烧着嗜血的光。他们的长矛已经放平,矛尖正对着城门的方向。

      八百步。

      六百步。

      四百步。

      “放——!!!”

      两百支箭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然后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沙蕃骑兵的头上。前排的骑兵倒下了十几个,人和马摔在一起,在地面上翻滚,绊倒了后面冲上来的骑兵。但楔形阵的速度太快了,惯性太大了,倒下的尸体被后面的战马踩成了肉泥,阵型只是微微一顿,又继续向前推进。

      两百步。

      陈徽玉能听到火油沟渠里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了。

      一百步。

      她忽然大喊一声:“所有人撤下城墙!快!”

      弓弩手们愣了一下,但训练有素的反应让他们没有犹豫,立刻收起弓弩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往下跑。陈徽玉最后一个离开城墙,她将那面红旗插在城墙上,然后纵身一跃,跳下城墙,落在早已准备好的马背上。

      她的脚刚离地,沙蕃的冲车就撞上了城门。

      轰——!!!

      那声音像天崩地裂。城门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门后的横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木屑四溅。第二下,横木裂了一道口子。第三下,横木断了。

      城门被撞开了。

      重甲骑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城门洞,铁甲与石壁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们冲进城门洞,冲过那道□□草和沙土覆盖的沟渠——马蹄踩在干草上,铁掌与地面的石头摩擦,溅出一连串的火星。

      火星落在干草上。

      干草烧起来了。

      火苗舔上了火油。

      轰——!!!

      这一次的爆炸声比冲车撞门的声音大了十倍不止。

      一道火柱从城门内侧冲天而起,足有三丈高,热浪扑面而来,把方圆数十步内的一切都掀翻了。冲进城门的重甲骑兵被火焰吞没,铁甲在高温下变得通红,马匹发出撕心裂肺的嘶鸣,骑兵的惨叫声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像来自地狱的声音。

      城门洞顶部的石块在高温下崩裂,大块的碎石砸下来,把城门洞堵了个严严实实。已经冲进来的骑兵被困在城墙内侧,前后无路,在火焰中挣扎着倒下。还没有冲进来的骑兵被堵在城外,冲车被烧毁,后面的步兵被堵在更后面,整个沙蕃的进攻阵线在城门口被拦腰切断。

      混乱。

      极度的混乱。

      陈徽玉在火焰升起的瞬间就策马冲了出去。她从西门冲出,绕过北面的树林,身后跟着的是她最后的中军——三百骑兵,三百个还活着的最能打的人。他们像一把尖刀,从侧翼刺向沙蕃阵线的核心。

      那面金狼大纛在前方。

      她看到它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