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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早饭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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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吃到一半,翠微端着一碟新出笼的桂花糕走进来。糕是热的,桂花的香气混着米香,在花厅里散开。单殷帷看了一眼,没有动筷子。
“翠微,今天府里有什么消息?”
翠微想了想。“早上沈御史派人来问,公主什么时候有空,她想来拜见。”
“告诉她,下午。”
“是。”翠微退到一旁。
陈徽玉放下粥碗。“沈禹锦?”
“嗯。你在边关的时候,她在查曹钦。查了三年,查到户部的底档里有曹钦克扣军粮的账目。”单殷帷拿起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她丈夫死在青和城。”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一顿。“叫什么?”
“薛明远。”
陈徽玉沉默了片刻。那个名字她知道。青和城的阵亡名册上,薛明远三个字排在第四十七页。死因:流矢贯颈,立毙。没有遗言,没有遗物,只有一个名字。边关的阵亡名册上,这样的名字有三千二百个。薛明远只是其中一个。但沈禹锦只有一个丈夫。
“她在查曹钦,是为了给她丈夫报仇?”
“不是。她说她不想报仇。她只想让这座朝堂变回从前的样子。”单殷帷放下桂花糕,用帕子擦了擦手指。“陈将军,你觉得这座朝堂还能变回去吗?”
陈徽玉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糕,糕上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在晨光中像一粒粒细小的金屑。
“变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烂了。从根上烂的。不是换一个人就能好的。”
单殷帷没有说话。她在想师傅说的话——“太后不怕你们闹。怕的是你们不动。”她已经动了。从她答应嫁给陈徽玉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动了。太后让她嫁,她就嫁。太后让她当棋子,她就当。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不是每一步都要听棋手的。有时候,棋子可以自己走。
下午,沈禹锦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还是那支木簪,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绦带。整个人看起来很素净,但她的眼睛不素净。那双丹凤眼里有一团火在烧。
她在花厅里坐下,翠微上了茶,退了出去。
“公主殿下,臣查到一件事。”沈禹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曹钦在通州有一个庄子,庄子里存着大量的粮食。不是官粮,是私粮。粮食的来路不明,但数量很大。臣怀疑,这些粮食就是他从边关克扣下来的。”
单殷帷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通州庄子的地址、规模、守卫人数。“你是怎么查到的?”
“顾延邢告诉我的。”
单殷帷的手指微微一顿。“顾延邢?都察院那个七品经历?”
“是。他在都察院抄了三年文书,抄到了不少东西。曹钦克扣军粮的账目,最初就是从都察院抄出来的。”沈禹锦看着单殷帷。“公主殿下,顾延邢这个人,臣看不透。但他给的消息,每一个都是真的。”
单殷帷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沈御史,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公主殿下——”
“你查了三年,已经够了。再查下去,曹钦会注意到你。到时候,没有人能保你。”
沈禹锦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薛明远三个字从单殷帷嘴里说出来,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公主殿下,臣知道了。”沈禹锦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陈徽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一直在那里。
“顾延邢是什么人?”她问。
“一个七品经历。抄了三年文书。沈禹锦的同年。”单殷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有皱眉。“沈禹锦看不透他。我也看不透。一个七品小官,能在曹钦的眼皮底下翻出这么多东西,还能活到现在,不是运气好,是本事大。”
“你打算用他?”
“不是我用他,是他自己在用自己。”单殷帷放下茶盏。“他在帮沈禹锦。帮了三年。沈禹锦不知道,他也不想让沈禹锦知道。沈禹锦查到的那些东西,至少有一半是顾延邢放在她桌面上的。”
陈徽玉沉默了片刻。“他喜欢她。”
单殷帷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一个男人帮一个女人,不要回报,不要感谢,甚至不要她知道。除了喜欢,没有别的解释。”
单殷帷没有反驳。她也这么想。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陈将军,你在边关的时候,有没有人喜欢你?”
陈徽玉想了想。“不知道。没时间想。”
“现在有时间了。”
陈徽玉看着她。那道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水,两个人在对视,那潭水没有起风,也没有落雨,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像在确认一件不需要说出来就能懂的事。
“公主,你该换药了。”陈徽玉移开了目光。
单殷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陈徽玉把左臂伸出来,单殷帷低着头,一圈一圈地解开绷带。动作很轻。伤口露出来了,暗红色的,周围有一圈黄色的脓液,在下午的光线中泛着浑浊的光。她拿起药瓶,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新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回去。
“好了。”单殷帷把绷带系好。“晚上再换一次。”
“谢谢。”
“不用谢。”单殷帷收拾好药瓶,走回椅子边坐下来。“陈将军,你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吧?”
“没有。”
“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通州。去看曹钦的庄子。”
陈徽玉看着她。“现在?”
“现在。”
陈徽玉站了起来。
两个人换了便装,从后门出了驸马府。翠微没有跟来,马车是单殷帷提前让人备好的,停在巷口。赶车的是个老头,陈徽玉不认识。她也没有问。单殷帷做事,每一步都算好了。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东走。陈徽玉坐在单殷帷对面,看着窗外。田地已经收割了,光秃秃的,只剩下短短的茬子。
“陈将军。”
“嗯。”
“你在边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来?”
陈徽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片光秃秃的田地,想了很久。“想过。想回来看看京城变成什么样了。看看朝堂上那些人还在不在。看看他们还记不记得边关有人在替他们打仗。”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怎么样?”
陈徽玉转过头,看着单殷帷。“朝堂还是那个朝堂。人还是那些人。边关死了三千二百个人,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单殷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陈徽玉看着她,晨曦穿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层瓷器般细腻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公主。”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去见你的师傅?”
单殷帷没有立刻回答。她睁开眼,看着陈徽玉。那道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太后手里的棋子。我有我的师傅。他教了我五年,教我看书,教我看人,教我看这座朝堂。他知道这座朝堂上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他教我的就是这些。”
“他教你看人心?”
“他教我怎么活。”
马车停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主,到了。”
单殷帷掀开车帘,下了车。陈徽玉跟在身后。两个人站在一条土路上,远处是一个庄子。庄子的围墙很高,墙头上插着铁蒺藜。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青色的棉袄。陈徽玉蹲下来,用手捏了捏路边的土。土是松的,上面有车辙的痕迹,很深,很多。
“粮车来过。很多粮车。”陈徽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车轮的印子很深,说明装满了。印子很密,说明车很多。这个庄子,存了不少粮。”
单殷帷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怎么进去?”
陈徽玉没有回答。她沿着围墙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下来。树干很粗,枝丫伸过墙头。陈徽玉看了片刻,转过身。“从树上翻进去。不算高。”
“你上得去?”
“上得去。你的伤——”
“不碍事。”
单殷帷没有再说话。陈徽玉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跃起,手抓住最低的那根树枝,一荡,整个人翻上了墙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她蹲在墙头上,朝单殷帷伸出手。
单殷帷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暗色痕迹。她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陈徽玉用力一拉,单殷帷脚蹬着树干,顺着陈徽玉的力道翻上了墙头。陈徽玉先跳下去,站稳了,转过身。单殷帷跳下来,落在她身边。
庄子里很安静。远处有几排粮仓,粮仓是砖石结构,屋顶铺着青瓦。仓门紧闭,锁着大锁。陈徽玉走到最近的一排粮仓前,蹲下来。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
“粮食放太久了。”她说。
“坏了吗?”
“没坏,但也不新鲜了。发了霉,晒干了还能吃,吃了会生病。曹钦克扣边关的粮食,换成霉粮运过去,好粮留在这里,等价钱高了再卖。”
单殷帷看着那排粮仓,看着那些紧锁的门,看着陈徽玉蹲在地上用手指碾碎一粒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发黑的米。“陈将军,你吃了几年的霉粮?”
“三年。”
单殷帷没有说话。陈徽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公主,我们该走了。待久了会被发现。”
两个人原路返回。陈徽玉先翻上墙头,然后拉单殷帷上去。马车还在老地方等着。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单殷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公主。”
“嗯。”
“你说过,你要做我手里的刀。”
单殷帷睁开眼。“嗯。”
陈徽玉看着她。“刀出了鞘,就要见血。”
“血我已经见过了。三年前就见过。在慈宁宫的偏殿里,我见过先帝的血。不是流的,是擦掉的。先帝死的那天晚上,母后从乾清宫回来,袖口上有一点血迹。很小,只有一滴,在袖口的金线上。她换了衣服,把那件衣服烧了。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单殷帷看着陈徽玉。“你要见的血是在刀上。我要见的血是在袖口上。”
马车晃悠悠地走在回城的路上,天快黑了。陈徽玉没有再问,单殷帷也没有再说。她们在黑暗中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回到驸马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翠微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着,看到马车停下来,连忙迎上去。
“公主,晚饭好了。”
单殷帷下了车,走进府门。陈徽玉跟在身后,三步远。跨过门槛的时候,单殷帷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将军,明天你跟我进宫。”
“去见太后?”
“不是。去见皇后。”
“见她做什么?”
单殷帷没有回答,迈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灯笼的光在她身后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陈徽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翠微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提着灯笼。
“驸马,您不进去吗?”
“进去。”
她跨过门槛。灯笼的光在她身后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府门在身后关上了,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