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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傅话关的奏折没能递上去。

      不是因为他没写,也不是因为他没去。他寅时三刻就起了床,沐浴更衣,把那封写好的奏折仔细收进袖中,乘轿赶往宫门。卯时正,宫门开启,他随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站在了太和殿前他站了四十多年的位置上。

      然后他们告诉他,今日不朝。

      “陛下龙体欠安,免朝一日。”传旨的小太监站在丹陛上,声音尖细,拖得老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傅话关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紧闭的大门。龙体欠安。昨儿个还好端端地坐在龙椅上打哈欠,今天就不安了?他昨夜一宿没睡,反复斟酌奏折上的每一个字,想着今天要如何措辞才能既让皇帝听得进去,又不至于激怒曹钦一党。他甚至演练了好几遍,对着书房里那面模糊的铜镜,一句一句地念给自己听。

      现在不用了。

      “傅相,请回吧。”赵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幸灾乐祸,但也刚好不够让人觉得他是真心的。“陛下这几日身子乏,怕是要歇几天。边关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不急在这一时。

      傅话关转过头,看着赵更。赵更的官袍是新做的,料子极好,暗纹织金的云雁补子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的脸保养得宜,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不过四十,下颌线紧致,眉目间有一种在官场浸泡多年才能培养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温润。

      “赵大人,”傅话关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边关的将士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人死去,你说不急在这一时?”

      赵更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傅相误会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我的意思是,陛下圣明,自然会有决断。我们做臣子的,该说的说了,该写的写了,剩下的就看陛下的意思。何必把自己逼得太紧?傅相年事已高,还是要保重身体。”

      年事已高。

      傅话关听出了这四个字里的意思。不是关心,是提醒——提醒他老了,提醒他该退了,提醒他在这个朝堂上,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翻不起什么浪。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宫门。

      轿子走到半路,他忽然掀开帘子,对轿夫说:“不去府里,去都察院。”

      ---

      都察院在棋盘街东侧,青砖灰瓦,门脸不大,但门口的两只石狮子雕得极有精神,张着嘴,像是随时要吼出声来。傅话关到的时候,天色尚早,院门刚开,几个低阶御史正在前院洒扫,见他来了,慌忙行礼。

      “沈禹锦沈御史在不在?”他问。

      洒扫的御史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轻的指了指后院:“沈大人在后堂,傅相稍候,下官去通报——”

      “不必。”傅话关径直往后走。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经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了后堂。后堂比前院安静得多,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枝叶茂密,把晨光筛成一地碎金。沈禹锦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在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傅话关,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行了一礼。

      “傅相。”

      “今日免朝。”傅话关开门见山,“我的折子递不上去了。”

      沈禹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甚至可能比傅话关更早。她侧身让开门口:“傅相请进。”

      后堂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案,两把椅子,墙角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几本书,倒是堆了不少卷宗和账册。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长得不太好,叶子有些发黄。沈禹锦给傅话关倒了杯茶,茶汤颜色很淡,像是泡了好几泡的陈茶。

      “曹钦的人在盯着我。”沈禹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我从傅相府上出来,回去的路上有两拨人跟着。一拨是东厂的番子,一拨是曹钦的私仆。东厂的人跟到街口就撤了,曹钦的人一直跟到我进了家门。”

      傅话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知道有人跟着你?”

      “知道。”

      “那你还来?”

      沈禹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称不上坚定,只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坦然。

      “傅相,边关的将士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人死去。被跟几天算什么?”

      傅话关沉默了。

      这句话是他刚才在宫门口对赵更说的,沈禹锦不可能听到,但她说的几乎一字不差。不是巧合,是因为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事实——边关在死人,而京城的人在磨蹭。

      “你的那份东西,”傅话关放下茶杯,“我昨夜又看了一遍。你列的十二个人里,有九个是曹钦的门生故旧,两个是曹钦的姻亲,最后一个是曹钦本人。这份名单一旦递上去,就是跟曹钦正面宣战。”

      “我知道。”

      “你知道曹钦上一个对手是怎么死的吗?”

      “王正言。去年秋天。流放岭南,死在路上。”沈禹锦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还知道王正言的罪名是曹钦的人捏造的,证据是假的,证人是收买的,案子是刑部三日内审结的。负责审理此案的刑部侍郎叫杜明礼,是曹钦的干儿子。”

      傅话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她不只是有勇气,她是有准备。她把对手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把每一步的风险都计算过了,然后才决定往前走。这种人不会因为恐惧而退缩,也不会因为热血而冲动。她走每一步都是冷的,像一把刀,握刀的手永远不抖。

      “你既然知道这些,”傅话关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还要做?”

      沈禹锦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远处,京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小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辘辘声、行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种属于和平年代的、温暖的、让人想打瞌睡的喧嚣。

      “傅相,”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听到这些声音了吗?”

      傅话关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些声音,”沈禹锦说,“边关听不到。边关只有号角声、厮杀声、哭声。我丈夫薛明远在边关待了一年零四个月,他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里说,他已经不记得鸟叫是什么声音了。不是边关没有鸟,是他听不到了。

      他的耳朵在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被炮声震坏了,之后他一直听不太清。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他怕说了之后,军医会让他退到后方。他不想退到后方。他觉得那是逃兵。”

      她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薛明远不是英雄。他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读了几本兵书,觉得自己能打仗,就去了。他死得很普通,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是在城墙上被流矢射中了脖子,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倒下了。他的尸体被埋在城墙下面,连个墓碑都没有。”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只是一丝,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重复了一遍傅话关的问题,然后给出了答案,“因为我不想让薛明远的死变得毫无意义。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丈夫,是因为他是边关那几万人中的一个。他们每一个人的死都应该有意义。如果没有,那我们就应该让那些造成这一切的人,替他们把这意义补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傅话关慢慢地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份奏折,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奏折的封皮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决定。

      “这份奏折,我会再找机会递上去。”他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查一个人。”

      “谁?”

      傅话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刘安。”

      沈禹锦的眉头微微一动。

      刘安。

      御马监掌印太监,京营总督。

      宫变的另一位功臣,曹钦的盟友,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铁板一块。曹钦管司礼监,掌握批红大权,是内廷的第一人;刘安管御马监,掌握京营兵权,是京城武装力量的实际控制者。两个人一个管笔,一个管刀,互相制衡,互相牵制,也互相提防。

      “曹钦的事,表面上是贪腐,根子上是权斗。”傅话关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拆解一个复杂的绳结,“军粮的克扣,盐税的流失,官员的卖官鬻爵,这些都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曹钦在用这些钱养自己的势力,而刘安在看着。他为什么看着?要么是他拿了曹钦的好处,要么是他等着曹钦犯错。”

      “你要我查他们之间的矛盾?”沈禹锦问。

      “我要你找到刘安的命门。”傅话关说,

      “曹钦的命门是钱,刘安的命门是权。曹钦怕的是有人动他的钱袋子,刘安怕的是有人动他的兵权。如果能找到一件两人都想要、又都不想让对方得到的东西——那就是他们之间的裂缝。顺着这道裂缝往下挖,你就能挖到宫变那一夜的真相。”

      宫变那一夜。

      沈禹锦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浮上脸面,只是点了点头,将傅话关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傅相为什么相信我?”

      傅话关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悲悯,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把一个很重的担子交给一个不该扛它的人时才会有的那种愧疚。

      “因为你是沈鹤亭的女儿。”他说。

      沈禹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你父亲的事,”傅话关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一些。不多,但足够让我知道他死得不干净。而那个让他死得不干净的人,和现在让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的人,是同一个。”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拿起桌上那份奏折,重新放回袖中,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

      “沈御史,小心刘安。那个人比曹钦更危险。曹钦贪,贪的人有弱点。刘安不贪,不贪的人——没有弱点。”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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