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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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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不亮,单殷帷就起来了。
翠微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她没让点灯。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天边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翠微摸黑给她梳头,手指在发丝间穿行,动作很轻。“公主,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
翠微没有再问。她梳好头,单殷帷换了一身素淡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别了一支白玉簪。她在铜镜前站了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铁质的,已经生了锈。
陈徽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没有带刀。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是单殷帷昨天帮她换的,缠得很好。
“走吧。”单殷帷说。
两个人从后门出了驸马府。没有带轿子,没有带随从,翠微都没有带。天还没有亮,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单殷帷走在前面,陈徽玉跟在后面,依然是三步远的距离。她们穿过两条巷子,从侧门进了皇宫。
这道门是单殷帷早就打听好的。守卫换了班,正是交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单殷帷对这座皇宫的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她在慈宁宫的偏殿里住了三年,那三年里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把皇宫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处暗角都记在了脑子里。不是想逃跑——逃不出去的。是想知道,这座皇宫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冷宫在皇宫的西北角,是最偏僻、最破败的一处院落。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已经生了锈。单殷帷从袖中取出那把生锈的小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开了。不是用蛮力,是这把锁本来就坏了,锁舌卡不住,一拧就开。三年前她就知道这把锁是坏的。
“你来过?”陈徽玉问。
“每个月都来。”
单殷帷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黄了,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正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单殷帷走进去,陈徽玉跟在身后。
屋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透不进一丝光。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发出来的光昏黄暗淡,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灯下坐着一个老人。他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棉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细纹,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深沟。他的眼睛闭着,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枯瘦,青筋毕露。整间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叠泛黄的纸和一管秃了笔尖的毛笔。
“师傅。”单殷帷轻声唤了一句。
老人没有动。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单殷帷没有再叫,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陈徽玉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但浑浊的深处有一道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看了单殷帷一眼,又看了陈徽玉一眼。
“静好。”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来啦。”
“师傅,我带了一个人来看您。”
老人看着陈徽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她的左臂上,又移到她的手上。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暗色痕迹。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你是从边关回来的。”
陈徽玉没有说话。单殷帷替她说了。“师傅,她是陈徽玉。青和城的守将。母后把她赐婚给我了。”
老人沉默了片刻。“赐婚。太后倒是会算。把你嫁出去,把边将拴住,一举两得。”他看着陈徽玉。“陈将军,你在边关守了几年?”
“七年。”
“打过多少仗?”
“数不清。”
“输过吗?”
“输过。”
老人点了点头。“输过的人,比没输过的人更会打。没输过的人,输一次就爬不起来了。输过的人,知道怎么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单殷帷。“静好,你今天带她来,不是为了让我看你的驸马。你是想让我告诉她,这座朝堂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单殷帷没有说话。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先帝在的时候,朝堂上还有规矩。说话的人要负责,做事的人要担当。后来先帝病了,病得很重,太后开始替先帝批折子。一开始只是代笔,后来变成了代政。再后来先帝死了,太后把持了朝政,把那些不听话的大臣一个一个贬的贬、杀的杀。留在朝堂上的,要么是听话的,要么是装听话的。你父亲陈怀远——”他看着陈徽玉。“是不听话的那个。他死了。死在边关。死在沙蕃人手里。死得干净。太后没有动他,不是不想,是没有机会。沙蕃人替她动了。”
陈徽玉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将军,你恨沙蕃人吗?”
“恨。”
“你该恨的不是沙蕃人,是这座朝堂。”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陈徽玉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厚实,沉默,推不倒。
“师傅,曹钦克扣军粮的事,太后知道吗?”单殷帷问。
老人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裂缝。“静好,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是想让我说出来。”
单殷帷没有说话。
“太后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曹钦克扣军粮,从中渔利,太后分走七成。曹钦拿三成。没有太后的默许,曹钦不敢动边关的粮。没有太后的庇护,曹钦早就在刑部的大牢里了。”
“为什么?”陈徽玉开口了。“太后不缺钱。她为什么要分曹钦的钱?”
老人看着她。“陈将军,太后要的不是钱,是曹钦的命。曹钦替她做事,替她分钱,替她背骂名。曹钦的命攥在太后手里。太后随时可以把曹钦推出去当替罪羊,说一切都是曹钦干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到那时候,朝堂上的人会信谁?信太后,还是信一个太监?”
陈徽玉没有说话。
“陈将军,你在边关打仗,靠的是兵。太后在朝堂上打仗,靠的是棋子。曹钦是棋子,刘安是棋子,傅话关是棋子,你是棋子。静好也是棋子。所有人都是棋子。区别在于,有些棋子知道自己是被下的,有些不知道。知道的那些,有的认命了,有的在等。你在等什么?”
陈徽玉看着他。“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掀翻棋盘的机会。”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那道光忽然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盏快要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
“陈将军,你这盘棋,下的人太多了。太后在下,曹钦在下,刘安在下,沙蕃人也在下。你要掀翻棋盘,就得先把这些人的手一只一只地砍掉。先从谁开始?”
陈徽玉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看着老人。“从曹钦开始。先把他的账本翻出来,把他的粮断了。没有粮,他的兵就不听他的。兵不听他的,他就不是曹公公了。是曹钦。”
老人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单殷帷。“静好,你呢?你要做什么?”
单殷帷握着那把生锈的钥匙,在掌心里攥了一下。铁质的钥匙很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上走。
“我什么都不用做。我只要看着。看着谁在动,谁在停,谁在往哪边走。把这些都记下来。等到该掀棋盘的时候,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地算。”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枯瘦的手。
“静好,你记住。太后不怕你们闹。你们闹得越凶,她越高兴。她怕的是你们不动。不动的人,她看不透。看不透的人,她不敢动。你要做的,就是不动。”
油灯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更大了,灯芯上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然后迅速矮下去,矮到几乎要灭。火光在老人的脸上跳动着,把他的皱纹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该走了。”老人说。“你们待得太久了。被人看到,不好。”
单殷帷把手里那包点心放在桌上。油纸包着,细细的红绳系着,是昨夜里让翠微准备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点心放在老人手边,然后退后一步,跪下,磕了一个头。陈徽玉也跪下了。
“走吧。”单殷帷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了那间漆黑的屋子。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枯藤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单殷帷走在前面,陈徽玉跟在后面。走出院门的时候,单殷帷停下来,把门上的锁重新挂好。锁没有锁上,只是挂在那里,像一个摆设。
“他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单殷帷说。
“听到了。”
“你怎么想?”
陈徽玉沉默了片刻。“他在这里被关了多久?”
“三年。”
“每天做什么?”
“写字。他白天在想,晚上在写。写的是大梁开国以来的典章制度,写的是历朝历代的得失,写的是他这辈子没有来得及说完的话。”
陈徽玉没有再问。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角门,穿过巷子,回到驸马府的后门。翠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公主,早饭好了。”
单殷帷走进去。陈徽玉跟在身后,三步远。谁都没有再提冷宫里的那个老人。但陈徽玉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长满了青苔。阳光照在青苔上,绿得发亮。
她转过身,走进了府门。
花厅里,桌上摆着两碗粥、两碟小菜。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单殷帷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陈将军。”
“嗯。”
“你刚才说,从曹钦开始。怎么从他开始?”
陈徽玉放下粥碗。“账本。他的账本在哪里?”
“户部。沈禹锦查到了。但户部是曹钦的人掌着,进不去。”
“进不去,就不要从正面进。从外面进。查他的粮从哪来的,卖到哪去了,钱进了谁的口袋。一条一条地查,查到他把钱藏在哪里。找到了钱,就找到了账本。”
单殷帷看着她,开口道。
“陈将军,你在边关打仗,也是这样打的?”
“嗯。敌人的粮仓在哪里,补给线从哪里走,从哪里断。断了粮,他就不攻了。不退也得退。不退,饿死。”
单殷帷放下粥碗。“好。那便从粮开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