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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回府的 ...

  •   回府的路上,单殷帷没有再说话。

      轿子晃悠悠地走着,轿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游移。陈徽玉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单殷帷知道。一个在战场上待了七年的人,不会在陌生人的轿子里睡着。她只是在闭目养神,或者说,在避免交谈。

      单殷帷看着她。闭着眼睛的陈徽玉,比睁开眼睛的时候显得年轻。十九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臂上缠着绷带。她的脸上没有战场上的杀伐之气,也没有新婚的喜气,只有一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

      单殷帷见过这种疲惫。在慈宁宫的偏殿里,她见过太后的脸上有这种东西,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她见过赵剑锋的眼睛里有这种东西。

      但陈徽玉的不一样。太后的疲惫是攥着权力不放手的疲惫,赵剑锋的疲惫是坐在龙椅上什么都不想做的疲惫,陈徽玉的疲惫是一个人扛了太久、四周没有一个人可以靠一下的疲惫。

      轿子在驸马府门前停下来。单殷帷先下了轿,翠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雨早就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公主,厨房炖了鸡汤,您要不要喝一碗?”

      单殷帷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府门。陈徽玉跟在身后,依然隔着三步远。

      花厅里,桌上摆着两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香气扑鼻。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筷尖朝着同一个方向,碗与碗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单殷帷在桌边坐下来,陈徽玉也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动筷子。

      翠微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公主,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单殷帷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她没有皱眉,咽了下去。陈徽玉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陈将军。”单殷帷放下碗。

      “嗯。”

      “母后让你看着我的事,你不用做。”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一顿。“为什么?”

      “因为我会让你看到我想让你看到的东西。母后想看的,你不会看到。你看了,也看不到。你不看,她也信你。这就是母后要的结果。”单殷帷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要的不是你汇报了什么,是你成了她的人。你答应替她看着我,她就已经赢了。”

      陈徽玉沉默了片刻。“那你怎么知道我刚才说的是真话?”

      “因为你说的是‘臣记住了’。不是‘臣遵旨’,不是‘臣领命’,是‘臣记住了’。你在告诉母后——我听到了你说的话,但没有答应。你能在母后面前说出这三个字,说明你不怕她。在这座城里,不怕母后的人,我只见过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已经死了的。”

      陈徽玉放下汤碗。“谁?”

      单殷帷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喝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动作很慢。喝完了,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陈将军,你今天在慈宁宫,还注意到什么了?”

      陈徽玉想了想。“太后捻佛珠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用力,中指虚托着。那个姿势很好看,很好看的东西,往往是练出来的。”

      单殷帷看着她。那道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清水,但水面上已经有了涟漪。

      “她还戴着甲套。”陈徽玉说。“金的,很细,嵌着宝石。捻佛珠的时候,甲套碰到珠子,发出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偶然的,是故意让人听到的。她在告诉听的人——我有时间。我等得起。你们急,我不急。你们跪着,我坐着。你们在熬,我在捻佛珠。”

      单殷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它在。“陈将军,你今天在太庙跪了一个时辰,在乾清宫跪了两刻钟,在坤宁宫跪了一刻钟,在慈宁宫跪了半个时辰。加起来,快两个时辰。跪了这么久,膝盖不疼吗?”

      “疼。”

      “那你还有心思看太后的甲套?”

      陈徽玉看着她。“疼,所以要看。不看会更疼。”

      单殷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碧绿,是新茶。她放下茶盏,站起来。

      “陈将军,你的左臂,换药的时候让人来叫我。”

      “不用。”

      “你的绷带缠得不对。第三次是你自己缠的,不紧不松,但没有把伤口包全。今天早上在慈宁宫跪的时候,你左臂的袖子上又渗了东西。你换过了,换了四次。四次,每次都没有包好。”单殷帷看着她。“我来换吧,我比你有经验。”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一顿。“你给谁换过?”

      单殷帷没有回答。陈徽玉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袖口上那截断了的金线。金线垂下来一小截,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好。”她说。

      当天下午,沈禹锦来了。

      她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素面长衫,头上没有任何首饰,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髻。翠微引着她穿过院子,走到花厅门口。单殷帷正在花厅里喝茶,陈徽玉不在。

      “公主殿下。”沈禹锦行了一礼。

      “沈御史,坐。”

      沈禹锦坐下来。翠微上了茶,退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公主殿下,臣查到一件事。”沈禹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曹钦克扣军粮的账目,户部有一份底档。臣看了,抄了一部分。”

      单殷帷拿起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日期、人名。她看了一遍,放下。

      “沈御史,你知道查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查?”

      沈禹锦看着她,丹凤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单殷帷脊背发凉的光。

      “公主殿下,臣的丈夫死在青和城。死之前,他没有吃到朝廷的粮,没有等到朝廷的援军。他饿着肚子打仗,饿着肚子守城,饿着肚子死。臣不想他白死。”

      单殷帷沉默了片刻。“沈御史,你的丈夫叫什么名字?”

      “薛明远。”

      单殷帷记住了这个名字。“沈御史,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沈禹锦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

      “因为再查下去,你会死。你死了,就没有人替薛明远讨公道了。”单殷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把东西留下。我来查。”

      沈禹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行了一礼。

      “公主殿下,臣替薛明远谢谢您。”

      她转身走出了花厅。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单殷帷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户部的底档,曹钦克扣军粮的账目。这些数字加起来,是一条条人命。她不知道薛明远死在哪一天,但她知道,薛明远死的时候,曹钦的粮仓里堆满了这些数字。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翠微。”

      “公主。”

      “去请陈将军来。”

      陈徽玉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皮已经磨得发白,刀刃上卷了好几处。她在磨刀,袖口上还有磨刀石留下的灰。

      “沈禹锦来过了。”单殷帷说。

      “嗯。”

      “她查到了曹钦克扣军粮的账目。”

      陈徽玉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刀很旧,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被血浸了太多次,已经变成了黑色。

      “她不该查这个。”陈徽玉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她查?”

      “我没有让她查。她自己在查,从三年前就开始查了。”单殷帷看着那把旧刀。“陈将军,你的刀,跟了你几年?”

      “七年。”

      “换过吗?”

      “没有。”

      “刀卷了刃,不换?”

      陈徽玉拿起刀,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刀刃。刀刃不锋利,刮不破皮。

      “卷了可以磨。磨了还能用。换了,就不是这把刀了。”

      单殷帷看着她。“你在说刀,还是在说人?”

      陈徽玉没有回答。她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

      那天夜里,单殷帷没有睡。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沈禹锦送来的那张纸。纸上的数字在烛光中像一只只细小的虫子,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纸。她一个个地看,一个个地算。从户部到兵部,从兵部到边镇,从边镇到军营。每一道手,每一笔数,每一个人。算到最后,她放下笔。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到了。不是翠微,翠微的脚步声更碎,像麻雀在跳。这个脚步声很稳,一步一顿,像一个在丈量土地的人。陈徽玉。她没有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将军,进来吧。”

      门开了。陈徽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衫,头发披散着。左臂上换了新的绷带,白色的,干净。不是她自己换的,换得很好,伤口包全了,松紧刚好。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单殷帷没有抬头。“在边关走路和在屋里走路不一样。在边关,你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在屋里,你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不是怕吵醒人,是怕踩到东西。”

      陈徽玉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

      “公主,你还没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单殷帷抬起头,看着她。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书案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在想你。你今天在慈宁宫跪了半个时辰,膝盖不疼吗?”

      陈徽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子是深色的,看不出什么。

      “疼。”

      “让我看看。”

      单殷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掀她的裤腿。陈徽玉没有躲。裤腿掀开,膝盖上青紫了一大片,瘀血在皮肤下面像一朵开败了的花。单殷帷看了片刻,放下裤腿,站起来。

      “药呢?”

      “在房里。”

      “去拿来。”

      陈徽玉看着她,没有动。“公主,你不用——”

      “我换药比你有经验。”单殷帷打断了她。“我说过了。”

      陈徽玉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出书房。不多时,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单殷帷接过来,拔开瓶塞,倒了一些药油在掌心里。药油很凉,她搓了搓手,让药油热起来,然后蹲下来,掀开陈徽玉的裤腿,把掌心里的药油按在她的膝盖上。掌心贴着青紫的皮肤,药油在两个人的体温之间慢慢化开。

      “会疼吗?”

      “不会。”

      单殷帷没有拆穿她。她低着头,专注地把药油推开,一圈一圈地揉着。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药油在皮肤上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陈将军,你十二岁上的战场。第一次杀人,怕吗?”

      陈徽玉沉默了很久,久到单殷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怕。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我以为死的是我。”

      “后来呢?”

      “后来刀拔出来了。我活了。对方死了。”

      单殷帷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揉。

      “陈将军,你恨这座朝堂吗?”

      陈徽玉看着她。单殷帷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发顶。头发乌黑,簪着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恨。”陈徽玉说。“但不只是恨。恨没有用。有用的是活着。活着回来,活着站在他们面前,活着让他们知道——边关还有人,有人在替他们死,有人在替他们守。”

      单殷帷收回手,把药油的瓶塞塞好,放在桌上。她站起来,看着陈徽玉。

      “陈将军,药揉好了。”

      “谢谢。”

      “不用谢。我们扯平了。”

      “扯平?”

      “你昨天给我半个馒头。我今天给你揉膝盖。”

      陈徽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单殷帷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陈徽玉站起来,拿起药瓶,走到门口。

      “陈将军。”

      陈徽玉停下来。

      “明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去见我老师。”

      陈徽玉转过身。“你的老师?”

      “前朝太傅。被囚禁在冷宫里,三年了。他是唯一一个能告诉我——这座朝堂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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