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青和城 ...
-
青和城在北,一千二百里。陈徽玉走了三天,单殷帷在京城等了三天。三天里,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魏忠贤的信送了出去。第二件,让沈澜盯着侯吉。第三件,在银杏树下站了两个晚上,等周蘅来。
周蘅来了。不是晚上,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一支银簪,簪头上镶着一颗很小的珍珠,像一滴冻住的泪。她的脸上画了淡淡的妆,唇上是浅粉色的口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颜色还在,但淡了。
“公主殿下。”她在银杏树下站定,行了一礼。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个个指向不同方向的路标,但每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冬天。
“淑妃娘娘今天怎么有空来?”
“皇后娘娘让臣妾来的。”
单殷帷看着她。周蘅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垂着,像两把合拢的扇子。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个人背了很多遍的课文——每个字的音调都对了,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皇后让你来做什么?”
“让臣妾来看看公主殿下。”周蘅抬起头,看着单殷帷的眼睛。“皇后娘娘说,公主殿下这几天瘦了。让臣妾带些补品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白釉,没有花纹,瓶口用蜡封着。单殷帷接过瓷瓶,没有看,握在手心里。瓷瓶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皇后还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还说——”周蘅顿了一下,睫毛又垂下去了。“公主殿下要小心。”
“小心谁?”
周蘅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单殷帷看着那只手——手的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两三步,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单殷帷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她的手上。手是不会撒谎的。脸上的表情可以控制,但手不会。手太远了,离脑子太远,离心太近。
“淑妃娘娘,”单殷帷说,“你回去告诉皇后——她的话,我记住了。她的东西,我收了。她的情分,我承了。至于小心谁,我知道。”
周蘅行了一礼,转身走了。淡绿色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暗淡,像一棵还没到秋天就开始枯黄的草。单殷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院子,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墙后面。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瓶。瓶口的蜡封上有一个很小的印记——一朵莲花。
这是皇后的印记。不是太后,是皇后。皇后在告诉她——这瓶东西,是真的。不是毒药,不是陷阱,是补品。但皇后为什么要让周蘅来送?她可以让人传话,可以让宫女送,可以自己做这些事。皇后让周蘅来,不是在送补品,是在送周蘅。她在把周蘅推到单殷帷面前,让单殷帷看清楚这个人。看清楚她是曹钦的人,看清楚她是贵妃的人,看清楚她是皇后的人,看清楚她谁的人都不是,她自己什么人都不是。
单殷帷把瓷瓶收进袖中。
银杏树下落了一地枯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听不到声音。她踩在那些叶子上,走回书房,推开门。翠微正在擦桌子。十六岁的丫鬟穿着青色的棉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臂。她擦得很认真,每擦一下都要看一下桌面干不干净,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翠微。”
“公主。”翠微放下抹布,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去街上帮我买一样东西。”
翠微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很少出门。驸马府的墙很高,门很厚,她每天从早到晚在府里转来转去,扫地、擦桌子、端茶、倒水,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偶尔被放出去一次,她就高兴得像过年。
“公主要买什么?”
“糖葫芦。”
翠微愣了一下。糖葫芦?公主吃糖葫芦?她看着单殷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说正经事。它就在那里,像一堵墙,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你撞上去会疼。
“是。”翠微转身要走。
“翠微。”
她停下来。
“买两串。”
翠微走了。驸马府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沿着巷子往外走,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跑。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绿,绿得像假的。她跑出巷口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
不是撞到了人,是被人拦住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她面前。手很大,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泥。翠微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看到一张脸——年轻的男人,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方脸膛,颧骨上有一道从眉尾斜拉到下颌的旧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是驸马府的丫鬟?”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翠微点了点头。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不怕他。因为她见过公主看陈将军的眼神,那眼神是一条线,线的这头牵着公主,线的那头牵着陈将军。她在看这条线的时候,觉得那根线像一根头发丝,很细很细,细到风吹一下就断了。但它从来没有断过。
“将军让我来带句话。”那个人说,“告诉公主——青和城还在。人还在。旗还在。等雪停了,她就回来。”
翠微看着他。“你是谁?”
“周奉先。陈将军的副将。”他放下手,侧身让开了路。“去吧。买两串糖葫芦。”
翠微跑了。她跑得很快,快到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快到棉袄的扣子崩开了一颗,快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她跑到街上,跑到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话——“两串”。
小贩看了她一眼,从草靶子上拔了两串糖葫芦递给她。糖葫芦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糖衣上沾着一层薄薄的芝麻,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翠微接过糖葫芦,转身就跑。
她跑回驸马府的时候,单殷帷还站在银杏树下。
她把两串糖葫芦递给单殷帷。单殷帷接过,看着它们。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两串红色的宝石。
“翠微,你刚才出去的时候,见到谁了?”
翠微愣了一下。“一个脸上有疤的人。他说他叫周奉先。他说——青和城还在。人还在。旗还在。等雪停了,她就回来。”
单殷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糖葫芦的竹签在她手心里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像一个被惊醒的人发出的第一声叹息。
“公主,陈将军什么时候回来?”翠微问。
单殷帷没有回答。她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看了很久,久到糖衣在阳光下开始融化了,一滴糖浆从最上面那颗山楂上滑下来,沿着竹签往下流,流到她的手指上。她用舌尖舔了一下。甜的。
“等雪停。”她说。
京城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初七那天落下的。
不是鹅毛大雪,是小雪。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颗盐粒从天上的筛子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单殷帷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那些雪落在银杏树的枝丫上。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覆了一层薄雪之后,像开了一树白花。
她推开窗,伸出手。雪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一触到皮肤就化了,变成一滴水。她看着那滴水在手心里滚动,像一颗没有重量的泪。然后她握紧拳头,把手收了回来,关上窗。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翠微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汤是鸡汤,炖了一下午,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香气扑鼻。她把汤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没有走。
“还有事?”单殷帷问。
“公主,奴婢今天在街上听到一个消息。”翠微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雪听到,“他们说——曹公公要查驸马爷。说驸马爷在边关打了败仗,丢了城,跑了。说朝廷要治她的罪。”
单殷帷看着翠微。翠微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风沙迷了眼。但她在用手背擦眼睛,像一个小孩子受了委屈又不敢哭。
“翠微,”单殷帷的声音很轻,“你怕吗?”
翠微摇了摇头。“奴婢不怕。公主在哪,奴婢就在哪。”
单殷帷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翠微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指节上全是冻疮的红印子,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翠微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冷。她在院子里站了太久,等着雪停。
“去加件衣服。”单殷帷松开手,“着凉了没人伺候我。”
翠微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在。像一朵在石缝里开了又谢的花,这一次开得久了一点。
她转身跑了出去。
单殷帷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疼痛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到胃里。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不是小雪,是大雪。鹅毛般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把整座京城染成了白色。屋顶是白的,树梢是白的,地面是白的。白色的雪落在那条黑色的巷子里,白色的雪落在那道灰色的城墙上,白色的雪落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站在窗前,看着雪,等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