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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雪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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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翠微从街上跑回来,棉袄上全是雪,头发上全是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她跑进书房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她的手冻得通红,像两根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胡萝卜,但她顾不上搓一搓,喘着气说了一句让单殷帷放下笔的话。
“公主,街上有人在发粮。”
单殷帷的手指顿住了。发粮?发谁的粮,发给谁,为什么发。她不问翠微——翠微不知道,翠微只是一个跑腿的丫鬟,能带回来的只有她看到的,她听到的,她闻到的。米香。翠微身上有米香,不是她吃的,是她在人群中站久了染上的味道。那种味道是新的米打碎了之后才会有的气味,不是陈米,不是霉米,是新米。今年秋天刚收的,碾了壳,装进袋子,运到京城,没有进官仓,直接发到了街上。
“在哪里发的?”
“东市。一个粥棚,写着‘曹’字。”
曹。曹钦。他在发粮,在街上,在大雪天,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他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曹公公在发粮,曹公公是好人,曹公公心里有百姓。而那些弹劾他克扣军粮的人,是在害好人。单殷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吹,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头上的雪已经落了,露出光秃秃的枝丫和几个冻裂了的果子,那些果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翠微,你去东市,再去看。看看领粮的都是什么人,领了多少,排了多长的队。看完回来告诉我。”
翠微跑了。她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很轻,轻到像一只兔子在雪地里跳。但她的呼吸声很重——跑得太快了,肺里的空气不够用,她在用嘴呼吸,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单殷帷听着那些脚步声远去,关上窗。
走回书案前,重新提起笔。她在写信,写给皇后。不是长信,是短笺,只有两行字:“曹钦在街上放粮。百姓称善。明日朝会,必有言官为其请功。娘娘可劝陛下——曹钦既有此心,不如命其开仓赈济京畿灾民。他不是要名吗?给他名。看他的粮够不够。”
放下笔,吹干墨迹,折好信,放进信封。没有封口——这封信不需要封口,因为它要经过很多人的手才能到皇后手里,每一双手都可能拆开它看。她就是要让人看。曹钦会看到,太后会看到,刘安会看到,所有人都会看到。
她在告诉他们——你们看到了吗?曹钦在收买人心。他贪了边关的军粮,拿来在京城的街上发。边关的将士在饿肚子,京城的人在吃他发的粮。这就是你们的同僚,这就是你们的盟友,这就是你们不敢动的人。
她把信放在桌上,等翠微回来。
翠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的棉袄湿透了,不是雪水,是汗。她在东市站了一个多时辰,挤在人群里,数人头。她没有数清——人太多了,多到她的眼睛数不过来,她只能估一个大概。
“公主,领粮的人很多。排了三条街,从东市口一直排到城隍庙。有老人,有小孩,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残疾人。每个人领一升米。米是新米,白花花的,闻着就香。”
单殷帷把信递给翠微。“送去给皇后娘娘。”
翠微接过信,转身跑了。她的脚步声在雪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单殷帷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那个小小的、青色的背影在夜色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看着那盏灯,一直看到它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书房,坐下来,开始等。
等明天朝会上的那场风暴,等曹钦的反击,等太后的出招,等刘安的刀。她等了很多天。从陈徽玉走的那天起,她就在等。等雪停。雪停了。人还没回来。
周蘅是在当天夜里收到消息的。
不是单殷帷的消息,是孟昭的。贵妃让她去长春宫。长春宫在皇宫的东边,离她的寝宫很远,要穿过整个御花园。夜里很冷,风很大,她裹着一件厚斗篷,斗篷的帽子被风吹掉了好几次。她没有重新戴上,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头发被风吹散了,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夜空中飘。
到长春宫的时候,孟昭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着大红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梳髻,赤着脚站在门槛上。脚背冻得发青,但没有穿鞋。周蘅看着她那双冻得发青的脚,忽然想起自己也赤着脚在银杏树下站过。不是冷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让脚底感受到地面的温度,确认自己还活着。
“娘娘。”
“进来。”孟昭转身走进殿内。
殿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正旺,炭盆里的红炭像一堆被压碎的红宝石,发出细微的、噼噼啪啪的声响。周蘅走进去,斗篷上的雪在暖空气中迅速融化,变成一颗颗小水珠顺着衣料往下淌。孟昭坐在炭盆旁边,伸出手烤火,手指修长白皙。
“蘅儿,曹钦在东市放粮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你怎么看?”
周蘅想了想。“他在收买人心。”
孟昭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圈还在,但水已经动了。“蘅儿,你只看到了一层。他是在收买人心,但他收买的不是百姓的心,是言官的心。百姓吃了他发的粮,不会在朝堂上替他说话。言官会。言官看到百姓在夸曹钦,就会写折子夸他。陛下看到言官在夸他,就会觉得他是忠臣。太后看到陛下觉得他是忠臣,就会保他。他发的是粮,收的是命。”
周蘅看着孟昭。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那张妩媚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烧红了的炭,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数拍子。
“娘娘,那您觉得曹钦会倒吗?”
孟昭的手停了,炭盆里的红炭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蘅儿,你觉得呢?”
周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膝盖上放着,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她在想——曹钦会倒吗?如果会,她应该站在哪一边?如果不会,她应该站在哪一边?无论哪一边,她都要站。不站的人,会死。
“娘娘,曹钦倒不倒,不在于他贪不贪,在于太后还想不想保他。”
孟昭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
“蘅儿,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周蘅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朵花还是没开,但花瓣已经松了。
孟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灰飞起来,像一群细小的灰色蝴蝶在殿内飞舞。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看了很久。周蘅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天上。
“蘅儿,你知道吗?曹钦在发粮之前,来找过我。”
周蘅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让我在陛下面前替他说话。说他冤枉,说公主的折子是在诬陷他,说有人想害他。”
“娘娘答应了吗?”
孟昭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周蘅,夜风在她身后吹着,吹得她的寝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单薄的肩膀。
“蘅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答应他吗?”
“不知道。”
“因为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孟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曹钦在的时候,我是贵妃。曹钦倒了,我还是贵妃。我替他说话,他倒了我要跟着倒。我不替他说话,他倒了我还在。这笔账,我会算。”
周蘅看着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天冷,是心冷。孟昭在算账。曹钦在算账。皇后在算账。单殷帷在算账。所有人都在算账。只有她不会算——她不是不会,是不敢。算错了会死,算对了也会死。不算的人,也许能活得久一点。
她站起来,行了一礼。“娘娘,臣妾先回去了。”
“蘅儿。”孟昭叫住了她。
周蘅停下来。
“你今天晚上来的时候,路过御花园,看到银杏树了吗?”
“看到了。”
“还有叶子吗?”
“没有了。落光了。”
孟昭点了点头,转身重新看向窗外。“落光了就好。明年还会长的。”
周蘅走出长春宫,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夜风很大,吹得她的斗篷像一面旗帜在身后猎猎作响。她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散了,像一匹黑色的马鬃在夜空中飞扬。她抬起头看着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那些手在抓什么?抓星星?抓不到。抓月亮?也抓不到。抓风?风从指缝间流走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斗篷上的雪化成了水,久到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更三点。夜深了。该回去了。
她转过身,走了。银杏树在她身后站着,一动不动。它不会走,不会说话,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在这里站了多久。它是她的秘密,她也是它的秘密。
那年冬天,它们一起守着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