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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信送出 ...

  •   信送出去的方式,单殷帷想了三种。

      第一种是让沈澜送。不行。沈澜已经被盯上了,曹钦的人在都察院门口守着,她进出的每一个时辰都被人记在本子上。第二种是让顾延邢送。也不行。这个人太深,用一次可以,用两次就是依赖。她从不依赖任何人。第三种是她自己送。

      天没亮,单殷帷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朝服,不是她平时穿的褙子,是一身灰布短褐——市井妇人穿的那种。头发用一块蓝布包起来,脸上的脂粉洗掉了,露出本来的肤色。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不是公主,不是静好,是一个普通的、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平民妇人。她把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鞋底的夹层里。鞋是她让府里的丫鬟做的,底子比普通的鞋厚了一指,中间挖空了一块,刚好能藏一封信。

      天刚蒙蒙亮,她出了驸马府的后门。

      街上已经有人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往东市走,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水灵灵的小白菜和带泥的萝卜。卖豆腐的推着板车,车上搁着一排木格,格子里是白嫩嫩的豆腐,上面盖着湿布,布角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包子铺的蒸笼掀开了,白色的蒸汽冲上天,带着肉馅和面皮的香味,飘了半条街。单殷帷走在这些人中间,没有人看她。她在人群中穿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分不清哪滴是她。

      她走到东城的一个巷口,停下来。巷子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晨光中像一面金色的帘子。单殷帷走进去,在巷子的尽头停了下来。这里有一扇门。门很旧,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铁的,生了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驼背,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灰布棉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看着单殷帷,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

      “找谁?”

      “找魏公公。”

      老头看了她片刻,侧身让开了门口。

      单殷帷走进去。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布满了裂纹,像一张老年人的脸。枣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个人。不是魏忠贤,是他的一个亲信,姓黄,叫黄四。四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不冒气了。

      “公主殿下,”黄四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欠了欠身,“魏公公知道您要来。”

      单殷帷在他对面坐下。“他知道我来,也知道我为什么来。”

      黄四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亮,像两盏小灯。“公主殿下,魏公公说——您给的东西,他不要。他要您当面给他。”

      单殷帷的手指微微一顿。魏忠贤不见她,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他是东厂提督太监,她是当朝公主。他见她,太后会知道,曹钦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但他让她来——让他的亲信在这里等她。他在告诉她一件事: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你来,但我不能让你看到我。因为看到我,你就知道我的弱点是什么。

      “黄四,你转告魏公公——东西在东厢房地下三尺处。他拿了,司礼监就是他的。他不拿,曹钦倒的那天,他会跟着一起倒。他选。”

      单殷帷站起来,走出了院子。

      她在巷子里走着,脚步声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太清。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到巷口蹲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花棉袄,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在舔。糖葫芦的糖衣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女孩的嘴唇被染得红红的,像涂了一层胭脂。单殷帷看着她,她抬起头,看着单殷帷。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女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傻乎乎的。

      单殷帷没有笑。她转身,走进了人群中。

      回到驸马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换回衣服,洗了脸,坐在花厅里。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粥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去热,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米香在嘴里化开,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冰。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有几个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像一颗颗红色的宝石。她伸手摘了一个,掰开,把籽放进嘴里。甜的。不是很甜,淡淡的,像掺了水的蜜。汁水在舌尖上爆开,带着一点点涩。她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她把剩下的半个放在石桌上,转身走进了书房。

      今夜,她要见一个人。不是魏忠贤,不是刘安,不是任何人。是她自己。她要在黑暗中坐在书案前,把所有人的名字写在那张纸上,然后重新画线。线连着名字,名字连着名字,像一张不断生长的蛛网。每一天都有新的虫子飞进来,每一天都有旧的虫子被吃掉。她是织网的人,也是网中的一只虫子。

      她坐在黑暗中,磨墨。墨香在黑暗中散开,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她铺开纸,提笔,蘸墨。曹钦、刘安、太后、赵剑锋、傅话关、沈澜、顾延邢、魏忠贤、王蕴之、周蘅。十个名字,十只虫子。虫子们在吃彼此,也在被她吃。

      她看着这些名字,提起笔,在曹钦和魏忠贤之间画了一条线。线是红色的,不是墨,是朱砂。朱砂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鲜艳,像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她在等那道伤口愈合。或者——等它裂开。

      驸马府的丫鬟翠微,是在这天午后发现那半个石榴的。

      她收拾石桌的时候,看到那半个石榴放在那里,籽已经被掰走了几颗,剩下的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她拿起石榴,准备扔掉,忽然看到石榴旁边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水渍。圆形的,不大,像一滴眼泪落在石桌上,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她用手指摸了摸,涩的。不是眼泪,是石榴汁。翠微今年十六岁,是单殷帷从宫里带出来的陪嫁丫鬟。她的娘是慈宁宫的洒扫宫女,生了她之后没多久就死了。她在慈宁宫的角落里长大,没有人管她,没有人教她,没有人给她取名字。单殷帷十四岁那年,在慈宁宫的偏殿门口看到她蹲在台阶上啃一个冷馒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没有”。单殷帷想了想,说“你叫翠微吧。翠微是山的颜色,很远很淡,但一直在那里”。她不懂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单殷帷出嫁,翠微跟着她出了宫。她以为出了宫就好了,不用再看太后的脸色,不用再听那些太监宫女嚼舌根。但她发现,宫外和宫里没什么区别。驸马府有一道墙,墙里面是她们,墙外面是别人。墙很高,门很厚,没有人会翻进来,但也没有人会翻出去。她每天做的事和宫里一样——扫地、擦桌子、端茶、倒水、等天黑。

      她拿着那半个石榴,走到墙根下,蹲下来。墙根下有一窝蚂蚁,正在搬运一粒米饭。米饭比蚂蚁大很多,几十只蚂蚁围在它周围,有的推,有的拉,有的爬到米饭上面,像在指挥。翠微看了很久,久到蚂蚁们把那粒米饭搬进了洞里。她站起来,把石榴放在墙根下,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石榴被一只手拿了起来。那只手很小,是女人的手。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疤。沈澜看了那半个石榴一眼——不是在看石榴,是在看石榴被掰开的方式。不是掰的,是用指甲掐开的。掐痕很深,刻进了果肉里,像一个人在愤怒中做了一件看起来不相关的事。

      单殷帷在生气。

      沈澜把石榴放回墙根,转身走进了后院。

      单殷帷在书房里。门开着,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根断角的鹿。鹿角断口处很平整,像被刀切开的。沈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去找魏忠贤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找了。”单殷帷没有抬头,手指在鹿背上慢慢滑过。

      “他怎么说?”

      “他没有说。他让黄四来的。”

      沈澜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单殷帷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看到了那道掐痕——不是石榴上的掐痕,是单殷帷手上的掐痕。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石榴汁。

      “静好,你不是在生气。你是在怕。”

      单殷帷的手指停了。鹿停在她手心里,脊背上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道道细细的刀痕。她看着那只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澜。

      “沈澜,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字?”

      沈澜不知道。她的字是父亲取的——澜,大波也。但在单殷帷口中,她是沈澜,不是沈禹锦。这个称呼从单殷帷嘴里第一次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多想。现在她想了。

      “因为你是一条大浪。你从山西来,带着薛明远的死,带着曹钦的罪证,带着一把刀。你冲进京城,冲进都察院,冲进朝堂,冲到所有人面前。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躲。但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怕吗?不是因为你勇敢,是因为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薛明远死了,你没有丈夫了。父亲死了,你没有亲人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什么都不怕。但我不是。我还有母后,还有皇兄,还有这座驸马府,还有怀瑾。我还有太多可以失去的东西。我怕失去它们。所以我用愤怒来盖住害怕。愤怒的时候,人是不会怕的。”

      沈澜看着她。

      “静好,你刚才说的话,有一句错了。”

      “哪一句?”

      “你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有没有告诉你,顾延邢在帮我?”

      单殷帷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帮了我三年。三年,我从不知道那些线索是谁给我的。我以为是我自己查到的,以为自己运气好,以为老天爷在帮我。后来有一天,我在都察院的档案库里翻一份旧档,翻到最里面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侯吉,曹府二管事,账本在手,藏于东厢房地下三尺。’字迹是顾延邢的。我认识他的字。那年他考进士的时候,坐在我旁边,我瞥了一眼他的卷子。字写得很小,很密,很工整,像蚂蚁排着队。考古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记得。我记住了。”

      沈澜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疤。

      “静好,他帮了我三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我没有问,也不敢问。我怕问了之后,他会消失。我怕他消失之后,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单殷帷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沈澜从来不会发抖的手,在今天发了抖。

      “沈澜,他不会消失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喜欢你。”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了沈澜的胸口。她的手攥紧了单殷帷的手,攥得骨节泛白。

      “静好,你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单殷帷看着她,“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帮你。一个男人帮一个女人,不要回报,不要感谢,甚至不要她知道他是谁。除了喜欢,还有什么解释?不要跟我说‘志同道合’——志同道合的人会一起喝酒,一起骂朝廷,一起写奏折。不会躲在暗处,偷偷往你桌上放纸条。”

      沈澜没有说话。她松开单殷帷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石榴树上,裂开的果子在阳光下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静好,”她没有回头,“就算他喜欢我,我也不能喜欢他。我是薛明远的妻子。薛明远死了,但我还是他的妻子。我会一直做他的妻子,到死。”

      单殷帷看着她的背影——在阳光中显得很瘦弱,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直回来的竹子。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澜,薛明远不会希望你一个人过一辈子的。”

      沈澜转过身,看着单殷帷。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面容模糊在一片炫目的光中。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静好,薛明远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想。我想做他的妻子,一直做下去。不是因为他需要我,是因为我需要他。他在的时候,我是沈澜。他不在了,我还是沈澜。他的名字在我心里,我的名字在他心里。这就够了。”

      单殷帷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

      沈澜走了。书房里只剩下单殷帷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那只断角的鹿上。鹿角断了,但鹿还在。单殷帷拿起它,放在手心里。它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凉的。

      她把它放回原处。

      该去见一个人了,一个在宫里等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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