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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陈徽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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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徽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她只记得那面旗还在手里。雨水和血水糊住了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根旗杆——粗粝的、湿滑的、带着体温的木头——还在她掌心里攥着。
她挣扎着爬起来,膝盖跪在泥水里,冰凉刺骨。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刀兵相撞的金属声、人的喊叫和哀嚎、马的嘶鸣,全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她使劲眨了眨眼,雨水冲刷掉眼皮上的血,视线慢慢清晰起来。
战场还在。
她的士兵还在。
那面红旗还在。
她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士兵被三个沙蕃骑兵围住,长戟已经断了,手里只剩一截木棍,但他还在挥,还在挡,还在往前冲。他的头盔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下来,混着泥水贴在脸上,看不清楚面容。
陈徽玉咬紧牙关,拔出腰间的短刀,一瘸一拐地冲过去。
那三个骑兵听见身后的动静,两人转身迎向她,一人继续对付那个年轻士兵。陈徽玉没有停,她迎着最前面那个骑兵的刀锋扑上去,在刀刃几乎要贴上她喉咙的瞬间猛地矮身,短刀从下往上刺入马腹。
战马惨叫着倒下,骑兵被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她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切入他的颈侧。
另一个骑兵的长枪已经到了。她来不及拔刀,只能侧身闪避,枪尖擦着她的肋甲滑过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火星四溅。她顺势抓住枪杆,猛地一拽,那骑兵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身体前倾,从马背上跌落。
她松开枪杆,反手一刀。
干净利落。
剩下的那个骑兵见两个同伴瞬间毙命,调转马头就跑。年轻士兵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截木棍,浑身发抖。
陈徽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愣着干什么?捡把刀,接着打。”
年轻士兵抬起头,脸上的血和泥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痕迹,露出一张稚嫩的脸。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在发抖,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将军,”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能赢吗?”
陈徽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沙蕃的军阵正在重新集结。黑色的旗帜在雨中翻卷,骑兵列成楔形阵,矛尖在雨幕中闪烁着冷光。蒙拉孟得的帅旗在最中央,那是一面绣着金狼的大纛,即使在这样的大雨中依然清晰可辨。
那面大纛下,有一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隔着雨幕和几百步的距离,陈徽玉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她知道那个人此刻一定也在看着她,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对阵一样,沉默地、冷静地、像一匹老狼打量猎物一样打量着她。
蒙拉孟得从不轻视她。
这是她唯一觉得庆幸的事。
“能。”她收回目光,对年轻士兵说,“只要我还没死,就能。”
她转身往回走,那面红旗被她重新举起来,湿透的布帛在雨中垂落,但那一抹红依然醒目。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远处那面金狼大纛下,一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双眼睛的主人缓缓抬起一只手。
沙蕃的军阵停了。
楔形阵的尖端正对着陈徽玉的方向,矛尖林立,但没有人再往前冲。那是一种奇怪的静止,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宁静。
蒙拉孟得放下手,低声对身旁的副将说了句话。
副将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拨马往后阵去了。
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