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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大 ...


  •   大婚那日,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单殷帷坐在妆台前,天不亮就起来了。按礼制,公主下嫁,妆奁由内务府承办,凤冠、霞帔、翟衣、大衫、霞帔坠子,一应俱全。翠微带着四个宫女伺候她梳洗,绞脸、上妆、盘发、戴冠,每一步都有讲究。绞脸用的是浸了热水的棉线,在脸上一绞一松,细小的汗毛被连根拔起,微微的刺痛感让单殷帷皱了一下眉。她没有出声。绞脸的嬷嬷是太后身边派来的,手很稳,每一下都绞得干净利落。

      上妆的时候,单殷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敷粉,上面脂,画眉,点唇。一层一层地加,加到最后,镜子里的人不像她了。像一尊瓷像,白得没有血色,红得没有温度。翠微把凤冠捧过来,赤金累丝,点翠嵌宝,冠顶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单殷帷低下头,翠微把凤冠稳稳地戴在她头上,冠很重,压得她脖子微微往下一沉。

      “公主,该换翟衣了。”翠微说。

      深青色,织金云凤纹,领口、袖口、衣襟镶着红色的缘边。大袖宽博,衣长曳地。翠微和两个宫女一人托着衣摆,一人扶着袖子,一人系着衣带,忙了好一阵才穿好。单殷帷站起来。翟衣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公主,您看看。”翠微扶着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不像她。单殷帷看着镜子里那张画过的脸,那身织金的衣,那顶沉重的冠。她在慈宁宫的偏殿里住了三年,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太后面前笑。今天她要学会另一件事——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走吧。”

      驸马府那边,陈徽玉也在换衣服。礼部派来的赞礼官站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她不急不慢地穿好吉服。大红,织金蟒纹,梁冠,革带,朝靴。她在边关七年,穿的是铁甲、皮甲、破旧的战袍,从来没有穿过这样一身衣服。吉服太宽了,她的肩膀撑不起来,腰身却绷得紧——战场上磨出来的筋骨和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身量不一样,礼部按她的身量裁了,但裁的是“驸马”的身量,不是“将军”的身量。她把腰带紧了紧,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

      周奉先站在门口,穿着新衣裳。刀疤在烛光下还是那么显眼。

      “将军,您穿这身——”周奉先张了张嘴。陈徽玉看着他。“不像我。我知道。”

      迎亲的队伍从驸马府出发,按制,公主下嫁不亲迎,驸马率仪仗至宫门迎候。陈徽玉骑在马上,大红色的吉服在细雨中湿了一层。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沾衣欲湿。她没有撑伞,翠微举着伞在单殷帷身后。青色的伞面上画着几竿竹子,雨珠顺着伞骨往下滴。

      两个人在长春宫的正殿前见了面。单殷帷由两个宫女搀着走出来,深青色的翟衣曳地三尺,凤冠上的珠串在雨中微微晃动。赞礼官唱礼——

      “驸马揖公主,公主答揖。”

      陈徽玉拱手弯腰,单殷帷微微屈膝还礼。

      “驸马引公主升舆。”

      轿子停在殿前。朱红色的轿身,金漆彩绘,轿顶饰着金色凤凰。陈徽玉伸出手,单殷帷的手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搭在她的手背上。掌心与手背相触,陈徵玉的手是热的,单殷帷的手是凉的。两个人谁都没有用力。单殷帷弯腰进了轿,轿帘放下来。陈徽玉翻身上马,走在轿前。迎亲的队伍缓缓出了宫门。

      驸马府张灯结彩,正厅里宾客满堂。傅话关站在文臣之首,洗得发白的官袍在这一屋子锦衣华服里显得格格不入。沈禹锦站在靠后的位置,鸦青色的官袍,腰间的革带系得很紧。曹钦没有来,派人送了一份厚礼。刘安来了,站在武将之首,石青色的蟒袍,面容粗犷,目光在人群中游移。

      轿子停在府门前。单殷帷由两个宫女搀着出了轿,站在门口。陈徽玉走过来,两个人并肩而立。赞礼官唱——

      “新人入门,吉时已到——”

      正厅里铺着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供桌前。供桌上摆着天地牌位、香炉、烛台。陈徽玉和单殷帷跪在红毡上。

      “一拜天地——”

      两个人面朝门外,拜下去。四拜,一起一伏。

      “二拜高堂——”

      高堂的座位上没有人。太后的懿旨、皇帝的圣旨供在案上,黄绫包裹,金光灿灿。两个人对着那两道圣旨拜下去。四拜。单殷帷拜的是那两道圣旨背后的权力——赐她婚嫁的权力、断她终身的权力、把她当棋子的权力。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拜下去。两拜。头低下去的时候,陈徽玉看到了单殷帷翟衣下摆上沾的一小片泥渍。从长春宫到轿前,不过几十步路,青石板上有一洼积水。

      “送入洞房——”

      赞礼官的声音拖得老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整座正厅捆得严严实实。

      洞房里,红烛高烧。

      桌上的合卺酒已经斟好了,两只瓢用红绳系在一起。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撒了一床。单殷帷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有揭。两个宫女站在身后,等着伺候。

      陈徽玉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那顶红盖头。盖头是红绢做的,四角坠着小小的金珠。

      “请驸马揭盖头。”站在一旁的赞礼妇人笑着说,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杆裹了红绸的秤。

      陈徽玉走过去,拿起秤,挑起盖头。红绸滑落,单殷帷的脸露出来。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敷了粉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描过的眉像远山一样横在额下,点过胭脂的嘴唇红得像一朵刚开的花。她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陈徽玉。

      “请驸马与公主行合卺礼。”赞礼妇人递过那两只绑在一起的瓢。

      两个人各执一瓢,手臂交缠,各自饮尽。酒是黄酒,温过的,不烈。陈徽玉咽下去,没有味道。单殷帷咽下去,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了。

      “请驸马与公主同牢而食。”赞礼妇人又端上一只盘子,盘子里盛着羊肉、黍米和羹汤。按古礼,新婚夫妇同牢而食,从此共食一鼎,共寝一室。放在大梁,不过是象征性地各吃一口。

      陈徵玉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单殷帷用筷子挑了几粒黍米,送入口中。

      “礼成——”

      赞礼妇人带着两个宫女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房里安静下来。红烛的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晃动的影子。单殷帷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摘凤冠。冠很重,她偏着头,手指在发髻上摸索着插销的位置,摸了两下没摸到。

      “我来。”陈徽玉走过去,伸出手,在单殷帷的发髻上找到了那根插销,轻轻一拔。凤冠松了,单殷帷把它取下来,放在妆台上。她舒了一口气,又开始摘耳环、摘项链、摘手镯。每摘一样,就轻轻放在妆台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陈徽玉退到窗边,靠着墙,看着她的背影。

      “公主,你以前戴过凤冠?”

      “没有。”单殷帷头也没回。“今天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有插销?”

      单殷帷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陈徽玉从铜镜里看到了她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淡淡的、像薄雾一样的东西。

      “陈将军,你在边关看敌人的时候,也看得这么细吗?”

      “细一点,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单殷帷转过身,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已经没有粉了,没有胭脂了,她洗过脸了。素面朝天的单殷帷,比刚才那张画过的脸好看。不是好看,是真实。十七岁的脸上该有的东西,她都有——该有的年轻,该有的疲惫,该有的不该在这张脸上出现的沉。

      “陈将军,你睡床。我睡榻。”单殷帷走到墙角的榻前,把叠好的锦被抖开,铺平。陈徽玉没有动。“你是伤员。”单殷帷又说了一句。

      “伤不重。”

      “你左臂的绷带今天换了三次。”单殷帷铺好被子,在榻边坐下来。“卯时一次,午时一次,刚才进洞房之前一次。换了三次,说明伤口还在流脓。流脓说明没好。没好就是伤重。”

      陈徽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换了三次?”

      “你的袖口。”单殷帷指了指她的左臂。“第一次换的时候,绷带缠得太紧,袖口被勒出了褶子。第二次换的时候,你换了一个人缠,松了,袖口的褶子没了。第三次换的时候,你自己缠的,不紧不松,褶子没有了,但袖口的金线被你扯断了一根。你扯断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我一个时辰前就看到了。你没有发现,因为你一直在看别的地方。”

      陈徽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金线确实断了一根,垂下来一小截,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她看了那截断线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单殷帷。

      “公主,你在慈宁宫的偏殿里住了三年?”

      单殷帷的手指微微一顿。“谁告诉你的?”

      “你昨天晚上自己说的。”

      单殷帷沉默了片刻。她确实说了,在洞房里,在黑暗中,对着墙壁说的。她以为陈徽玉没有在听,或者听了也不会记住。

      “你记得住?”

      “你每句话我都记得住。”

      单殷帷看着她。那道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清水,但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星。

      “陈将军,你在边关待了七年,杀过多少人?”

      “数不清。”

      “你怕过吗?”

      “怕过。”

      “怕什么?”

      “怕援军不来。”

      单殷帷没有再问。她躺上榻,拉上被子,面朝墙壁。陈徽玉吹灭了桌上的红烛。洞房陷入黑暗。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单殷帷面朝墙壁,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道细细的裂缝。陈徽玉坐在床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下了一整夜。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新婚次日,拜见舅姑。按制,驸马与公主先至太庙行庙见礼,再入宫朝见皇帝、皇后,最后至慈宁宫拜见太后。宫中已备好仪仗,单殷帷换上了朝服,深青色,织金云凤纹,与昨日的翟衣形制相近,但更简素一些。陈徽玉换上了驸马朝服,赤罗衣,赤罗裳,冠三梁,革带,佩剑。两个人在花厅里碰面,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

      “走吧。”单殷帷说。

      陈徽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单殷帷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将军,今天要见的人,比沙蕃的骑兵难对付。”

      “嗯。”

      “不要多说。母后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你,不要开口。”

      “好。”

      她跨过门槛。陈徽玉跟了上去。三步远,不远不近。昨夜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驸马府门口,仪仗已经列好。单殷帷上了轿,陈徽玉翻身上马。队伍缓缓移动,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太庙。

      庙见礼在太庙正殿举行。太常寺卿主祭,赞礼官唱仪。陈徽玉与单殷帷并肩跪在蒲团上,三跪九拜,上香,奠帛,献爵。礼制繁缛,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跪多久、拜几下、手放在哪里、头低到什么程度,赞礼官不唱,不能动。一个多时辰下来,陈徽玉的膝盖跪得发麻。她没有动。单殷帷也没有动。

      从太庙出来,入宫朝见。先至乾清宫见皇帝赵剑锋。赵剑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看得很认真,三个人进去,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静好,新婚可好?”赵剑锋的声音不大,慵慵懒懒的。

      “回皇兄,一切都好。”

      赵剑锋点了点头,目光转到陈徽玉身上。“驸马,以后好好待朕的妹妹。”

      “臣遵旨。”

      赵剑锋挥了挥手。从乾清宫出来,至坤宁宫见皇后。王蕴之二十四岁,穿着一件湖水绿的常服,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没有太多首饰。她看着单殷帷,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皇后娘娘千岁。”

      “起来吧。驸马,本宫没有什么要嘱咐你的。你对公主好,本宫就高兴。你对公主不好,本宫也不会把你怎么着。”她看了一眼赵剑锋的方向,眼角微微弯了一下。“本宫没那个本事。”

      陈徽玉低下头。“臣记住了。”

      慈宁宫。

      太后穿着绛紫色的常服。紫檀木的长榻上铺着藏青色的坐垫。佛珠放在手边的小几上,碧玺的珠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陈徽玉和单殷帷并肩跪下,行大礼。四拜。太后没有叫起,两个人就跪着。

      “静好,过来。”太后伸出手。

      单殷帷站起来,走到榻前,跪在太后脚边。太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像一个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但单殷帷知道,这不是抚摸,是检查。检查她的头发梳得怎么样,检查她的脸色好不好,检查她昨晚过得怎么样。

      “瘦了。”太后说。

      “回母后,没有瘦。”

      太后收回手,目光转向陈徽玉。“驸马,你过来。”

      陈徽玉站起来,走到榻前,在单殷帷旁边跪下。两个人并排跪着,膝盖与膝盖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抬起头。”

      陈徽玉抬起头。太后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遍,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子,从鼻子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的左臂。

      “你的伤,怎么样了?”

      “回太后娘娘,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就好。”太后点了点头。“静好,你先退下。哀家有几句话要跟驸马说。”

      单殷帷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正殿。殿门关上了。太后没有立刻说话,伸手拿起小几上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珠子在指间滑过,发出细微的、像冰裂一样的声音。

      “陈将军,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要把静好嫁给你吗?”

      “臣愚钝。”

      “因为她聪明。太聪明了。”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聪明的孩子,不好管。哀家需要一个人看着她。你替哀家看着。她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你告诉哀家。”

      陈徽玉跪在那里,没有动。

      “臣遵旨。”

      太后点了点头。“好了,你退了吧。”

      陈徽玉站起来,转身走向殿门。

      “陈将军。”太后在身后叫住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对静好好一点。她是哀家的女儿,哀家不希望她受委屈。”

      陈徽玉沉默了片刻。“臣记住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单殷帷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殿门。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看着陈徽玉。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瞬。陈徽玉没有告诉她太后说了什么,单殷帷也没有问。她们并肩走出慈宁宫,谁都没有说话。

      上了轿,轿帘放下来,把她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轿子在石板路上微微晃动。单殷帷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陈徽玉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

      “公主。”

      “嗯。”

      “太后让我看着你。”

      单殷帷没有睁眼。“我知道。”

      “你不想知道我怎么回答的?”

      单殷帷睁开眼,看着陈徽玉。那双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清水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温暖,不是感动,是光。

      “你说了什么?”

      “我说‘臣记住了’。”

      单殷帷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它在。不是笑,是一种更淡、更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的东西。

      轿子继续往前走。出了宫门,街道上的喧嚣声渐渐近了。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的辘辘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从轿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单殷帷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陈徽玉看着轿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光在她的脸上游移,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她想起了太后的佛珠。碧玺的珠子,暗红色的,像一颗颗凝固了的血。太后捻佛珠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用力,中指虚托着,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那个姿势很好看,很优雅,像一个从小就被训练成必须这样捻佛珠的人。但陈徽玉注意到一件事——太后捻佛珠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从来没有停过。说话的时候在捻,不说话的时候也在捻。听人说话的时候在捻,自己说话的时候也在捻。佛珠在她手里转动着,一刻不停,像一个人的心跳。没有心跳,人就死了。佛珠停了,太后就不是太后了。

      “公主。”

      “嗯。”

      “太后平时捻佛珠,也捻得这么快?”

      单殷帷睁开眼。“你今天注意到什么了?”

      “她的手。捻佛珠的手,从来没有停过。”

      单殷帷看着她。那道目光里有一丝光,很短。

      “陈将军,你今天看到的,比我看到的还多。”

      轿子停了下来。驸马府到了。单殷帷先下了轿,没有等陈徽玉,径直走进了府门。陈徽玉跟在她身后,依然隔着三步远。

      三步远。

      不远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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