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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秦昭在 ...

  •   秦昭在驸马府住下的第三天,丽妃的棺椁从宫里抬了出去。没有仪仗,没有挽幛,只有一口薄棺,四个太监抬着,从侧门出去,往城外的义庄去了。秦昭站在驸马府的后门口,看着那口棺材从巷口经过,啐了一口。

      “连个纸钱都不撒,生怕别人知道死的是个妃子。”她转过身,大步走进书房,一屁股坐在单殷帷对面。“静好,你猜太后怎么说的?说丽妃是‘暴病而亡’。暴病?脖子上勒出那么深一道印子,暴病能勒出印子来?”她端起桌上的茶壶,嘴对嘴灌了一口,用袖子一抹嘴角。“查案的刑部侍郎姓钱,钱大人,带着仵作验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太后问他什么结果,他说‘窒息而亡,无可疑’。无可疑?他那个‘无可疑’值多少钱?我出双倍,让他把实话说出来。”

      单殷帷正在喝茶,把茶盏放下。“明锦,你声音小一点。”

      “小不了。我嗓子天生就这样。”秦昭把腿一盘,双手抱在胸前。“静好,你跟我说实话,驸马走了之后,太后找过你吗?”

      “没有。”

      “一封口谕都没有?”

      “没有。”

      秦昭冷笑了一声。“她不敢找你。她拿了驸马的信,心里有鬼。见了你,怕你问她信的事。不问,她心里也虚。她心虚了,就不敢见你。不是不想见,是不敢。”秦昭说得很快,不留余地,像一把刀在案板上剁肉,一刀一刀,剁得又狠又准。她顿了顿,语气缓了半拍,但还是带着那股冲劲儿。“但丽妃的事,你得留神。她死在贵妃的地盘上,贵妃脱不了干系。太后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一个宫女头上,说是那宫女跟丽妃有私怨,下了毒手。你信吗?”

      “不信。”单殷帷的声音很平。

      “我也不信。但太后信了,刑部信了,满朝文武都信了。你信不信,不重要。”秦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没缩脖子,就站在那里让风吹着。“静好,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查。你查不了。我是让你心里有数。这后宫里头,一个妃子死了,跟死了一只猫没什么区别。过两天就没人提了。但死的是谁的人,为什么死,谁得了利,这些事,你得知道。知道了,你才不会被人当刀使。”

      单殷帷看着她。“你今天就是来说这些的?”

      “不是。我是来告诉你,我要进宫了。”秦昭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太后传我回去。说我在你府上住了好几天了,该回去了。我看不是想我回去,是想看看我在你这儿说了什么。”

      “那你回去怎么说?”

      “怎么说?照实说。说你天天在书房里坐着,不说话,不吃饭,不笑,不哭,跟个木头人似的。驸马走了,你就剩一口气吊着。太后听了,高兴。你越这样,她越放心。你不哭不闹,她省心。你要是又哭又闹,她反倒要想办法哄你。你这样就挺好,她就怕你有主意。”秦昭走回桌前,拿起茶壶又灌了一口,把茶壶搁下。“静好,我走了。你自己当心。有事让人叫我,我随叫随到。”

      她大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驸马会回来的。她那个人,命硬。七年的仗都打过来了,不差这一场。”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啪啪地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单殷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拉开第三个抽屉。黄绸包着的那封信还在,她没有打开,用手指摸了摸信封上“静好”两个字。字迹瘦硬,收笔如刀切。

      她把抽屉关上了。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着。裂开的果子挂在枝头,像几个咧着嘴的小人。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把窗关上了。

      那天夜里,秦昭回到宫里,没有去长春宫,直接去了慈宁宫。太后正坐在佛堂里捻佛珠,听到脚步声没睁眼。

      “回来了?”

      “回来了。”秦昭跪下来磕了个头,自己站了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太后,静好在府里好着呢。吃了睡,睡了吃,胖了一圈。”

      太后睁开眼。“你再说一遍。”

      秦昭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吃了睡,睡了吃,不哭不闹,不说不笑。驸马走了,她把魂也带走了。剩下的就是个壳子。”

      太后看着她,看了几息,重新闭上眼睛。“你回去歇着吧。”

      秦昭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了慈宁宫的大门,她脸上的笑收了。步子放慢了,辫子也不甩了。她走在宫廊里,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金砖,一块一块地数。数到第十八块的时候,她停下来,抬起头。

      前面站着一个人。德妃陆锦书,穿着一件玫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站在宫廊的拐角处,笑盈盈地看着她。

      “秦姑娘,回来了?”

      “回来了。”秦昭没停步,从她身边走过去。

      “秦姑娘,听说你在驸马府住了好几天。公主还好吗?”

      秦昭停下来,转过身。“德妃娘娘,公主好不好,您不知道?您消息那么灵通,比臣妾知道得快。”她的语气很冲,但脸上带着笑。笑不达眼底,眼底是冷的。陆锦书的笑也收了。

      “秦姑娘,你说话还是这么冲。”

      “臣妾从小就这样,改不了。太后说过,臣妾要是能改了这脾气,她就能改吃素。太后改吃素了吗?没有。所以臣妾改不了。”秦昭行了一礼。“德妃娘娘,臣妾先回去了。困了,想睡觉。”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慢下来,走得很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陆锦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秦昭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把靴子踢掉,光着脚踩在地上。地上是凉的,青砖缝里长着青苔,滑溜溜的,她用脚趾头抠了抠,抠下一点青苔,黏在脚趾缝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不是笑什么好笑的事,是觉得自己好笑。她在宫里待了十二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德妃说疯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想起单殷帷坐在书房里的样子,不说话,不笑,不哭,像一尊被人摆好了的瓷像。她心疼她,但她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是秦昭了。秦昭只会骂人,不会心疼人。她把脚上的青苔擦掉,穿上靴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冷冷的,白白的。她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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