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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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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奉先带着五十个人赶到西南角的时候,城墙上空荡荡的。守西南角的是赵参将,姓赵,名单字一个虎,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斜拉到右嘴角,比周奉先那道还长。他靠在垛口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老周?你来做什么?”赵虎的嗓门大,震得城墙上的碎石子往下掉。
周奉先指了指城外,又指了指城墙下面,然后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城外有动静,趴下,别出声。赵虎看了他的手势,没完全明白,但知道不是好事。他蹲下来,趴在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城外什么都没有。荒原,枯草,干涸的河沟,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正想回头问周奉先,忽然听到了声音。不是马蹄声,是沙沙的声音,像蛇在草丛里爬。声音从河沟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赵虎的脸色变了。“他娘的,从河沟里摸过来了!”
周奉先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举给他看:“将军说,火把。听到马蹄声就点火。”
赵虎看了一眼木板,骂了一声,转身朝城墙下喊:“把火把点起来!快!把能干着的东西都堆到城墙根下,浇上火油!动作快!”城下的兵开始忙活起来,有的搬柴草,有的倒火油,有的举着火把站在一旁等着。火把的光在晨雾中忽明忽暗,像一群萤火虫聚在一起。
陈徽玉在东门城墙上听到了西南角的动静。她转过身,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看不到,被城楼挡住了。但她听到了赵虎的喊声,那嗓门大得隔着半座城都能听见。她低头看了一眼城下,拔都的人已经撤了,荒原上只剩下几十具尸体和几匹受伤的马在嘶鸣。蒙拉孟得不在其中。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东门打。东门是幌子,西南角才是真的。
“赵小刀。”她喊了一声。
一个十七岁的兵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灰,眼睛很亮。“将军!”
“你去西南角,告诉赵参将,蒙拉孟得要是上了城墙,不要硬拼,把他放进来。放进来再关门。”
赵小刀愣了一下。“放进来?”
“放进来,城外是他的地盘,城里是我们的。他进了城,就出不去了。”
赵小刀撒腿跑了。他的腿快,像兔子一样,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城墙拐角处。
蒙拉孟得骑在马上,走在河沟里。河沟干了两年了,沟底是硬土,马蹄踩上去声音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声音。他让人在马蹄上包了布,布是湿的,踩在硬土上几乎没有声响。一百个人,一百匹马,排成一条长蛇阵,沿着河沟的走向慢慢地朝青和城西南角移动。他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拿刀,缰绳攥得很紧。
河沟拐了一个弯,青和城的西南角出现在眼前。城墙比别处矮了半丈,墙面上有修补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砖浅一些。蒙拉孟得停下来,举起手。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他看了一会儿那段矮墙,又看了看城墙上面。没有人,没有火把,没有声音。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他放下手,往前一指。
“上!”
骑兵们从河沟里冲出来,朝那段矮墙冲过去。马蹄声骤然响起,在空旷的荒原上炸开,像一锅炒豆子。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接近了城墙根,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亮起了火把。不是一支两支,是几十支,上百支,密密麻麻,把那段城墙照得如同白昼。火把从城墙上扔下来,落在城墙根下的柴草堆上。柴草堆上浇了火油,轰的一声,火苗窜起一人多高,把冲在前面的几个骑兵连人带马吞了进去。
蒙拉孟得勒住马,看着那片火光。他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没有下令撤退,也没有下令继续冲。他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火墙,看着火墙后面那段矮墙,看着矮墙上面站着的那个瘦小的身影。
赵虎站在城墙上,手里举着一把大刀,刀面映着火光,红彤彤的,像一块烧红的铁。他往城下看了一眼,沙蕃的骑兵被火墙挡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已经烧成了火球,在地上打滚。后面的骑兵勒住了马,挤在河沟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赵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来啊!来一个爷爷砍一个!来两个爷爷砍一双!”他冲着城下吼,嗓子都吼破了,声音尖得像杀猪。
蒙拉孟得没有理会赵虎的喊叫。他看的是城墙上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靠在城垛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但他认得那张脸。那张脸他看了四年了,从她十五岁看到十九岁。陈徽玉在东门,她怎么会在西南角?他算错了。他以为她在东门,他以为她把所有的兵都调到了东门。她没有。她在西南角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撤。”
拔都不在身边,他身边的副将是另一个年轻人,叫拓跋岩,二十出头,满脸横肉,听到撤字,急了。“亚,我们还没冲上去!”
“她在这里,我们就冲不上去。”蒙拉孟得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撤!”
拓跋岩不甘心地朝城墙上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人影,咬了咬牙,勒转马头。骑兵们跟着蒙拉孟得沿着河沟往回跑,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城墙上,赵虎还在喊,嗓子已经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锣。陈徽玉从暗处走出来,站在火光里,看着蒙拉孟得撤退的方向。
“将军,他们跑了!”赵虎兴奋地拍着垛口,拍得手上的肉直颤。
“还会来的。”陈徽玉转过身,走下城墙。“赵虎,你带人把火灭了,别把城墙烧了。”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喊人。陈徽玉走下城墙,周奉先在城墙根下等着她,手里拿着木板。木板上写着四个字:“你受伤了?”
陈徽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绷带被火燎了一下,烧焦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纱布。纱布是白的,没有血。她动了动手指,能活动。
“没事。皮没破。”她把绷带重新缠了缠,塞进袖子里。“蒙拉孟得今天吃了亏,明天不会来,后天也不会来。他回去要想办法,想怎么绕过火墙,想怎么对付火油,想怎么把你我从城里引出去。他要想很久。这些天,你去盯着铁匠,把打好的箭簇发下去。箭不够,仗没法打。”
周奉先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字:好。
陈徽玉转身走了。她的左臂垂着,不敢用力,但脚步很稳。周奉先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火光映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立在地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