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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马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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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七天,第八天傍晚,青和城的城墙终于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陈徽玉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城墙灰扑扑的,像一堵趴在地上的土墙,上面裂了几道口子,用沙袋和木料堵着。城头的旗还在,垂着,没有风。她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直到马车颠了一下,她额头磕在车框上,才缩回去。老孙头从车辕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用下巴朝前头努了努——快到了,坐好。
陈徽玉坐回去,把两把刀并排放在膝盖上。旧刀温顺地躺在她手边,刀柄上的麻绳磨得发亮。新刀太长,斜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木板。她伸手按住新刀,不让它响。太后赏的刀,磕坏了不好交代。
马车进了城门。城门口站着两个兵,手里握着长矛,矛尖锈了,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们没有拦马车,老孙头赶着车直接进去了。陈徽玉掀开车帘,看到城里的街道空空荡荡,几个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没有人注意到这辆马车,没有人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她喜欢这样。
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来。陈徽玉跳下车,站在那两棵槐树下面。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人的手指在数日子。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还是那两棵树,没长高,也没长粗。
周奉先从里面迎出来,左腿拖在地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把他的刀疤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到陈徽玉,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又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丝沙哑的气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他放弃了,点了点头。
陈徽玉皱了皱眉。“嗓子怎么了?”
周奉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又指了指青和城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喊叫的动作——他对着远处喊了太久,喊哑了。他没有写下来,但他的动作很清楚。陈徽玉看懂了,便没有再问。
她走进县衙,推开以前住的那间屋子。桌上有一盏油灯,她摸出火折子点上,火苗跳了两下,亮了。屋子还是老样子,墙上的舆图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一张睡皱了的床单。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硬邦邦的,像一块豆腐。她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旧刀在左,新刀在右。旧刀跟了她七年,新刀太后赏的,还没用过。
她坐下来,把靴子踢掉,光着脚在地上踩了踩。青砖缝里长着青苔,滑溜溜的,她差点滑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桌子,没摔倒。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脚趾头,忽然笑了一声。在京城待了四个多月,脚没踩过地。踩的都是毯子、石板、金砖,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实在。这里的砖上有青苔,滑,硌脚,但实在。
周奉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粗面,煮得有些烂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把碗放在桌上,指了指面,指了指陈徽玉,然后比了个“吃”的口型,虽然没出声。陈徽玉端起碗,面不烫了,温的。她三口并作两口吃完,把碗放下。
“周奉先,城里还有多少兵?”
周奉先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册子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纸页发黄,上面写满了人名,每个名字后面注着身体状况、兵器情况、还剩多少箭。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陈徽玉看了一遍,把册子合上。两百多人,能打的不超过两百。伤兵三十多个,躺在关帝庙里。粮草够吃两个月,箭矢不到三千支,没有铁,打不了新的箭簇。她把册子还给周奉先。
“你辛苦了。”
周奉先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陈徽玉,指了指自己,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意思是:你回来了就好。我不辛苦。陈徽玉看着他那道从眉尾拉到下颌的刀疤,看着他那条拖在地上的左腿,看着他手里那本翻烂了的册子。她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风吹进来,带着边关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她转身走到墙前,看着那张舆图。舆图画得粗糙,山川城池都是大概位置,但青和城画得很仔细,城门、城墙、护城河、每一条街巷,都标得清清楚楚。画这张舆图的人已经死了,姓赵,叫赵明远,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投军做了文书。去年冬天沙蕃围城的时候,他在东城墙上被流矢射中,当场就没了。陈徽玉伸手摸了摸舆图上青和城的位置,手指按在那个小方块上,按了一会儿,收回来。
“周奉先,你先去睡。明天一早,我们去巡营。”
周奉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左腿拖在地上,脚步声一轻一重,一轻一重,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徽玉一个人坐在桌前,灯芯跳了跳,她拨了一下,火苗窜上来,稳住了。她把旧刀拿起来,拔出来,在灯下看了看。刀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用拇指刮了一下,涩的。该磨了。她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旁边。
吹灭了灯,她躺在床上。被子有股霉味,她没掀开,就让它盖着。褥子薄,稻草铺得不匀,硌后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上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单殷帷。那个公主现在在做什么?在书房里坐着,在窗前看着那棵石榴树,在等她的一封信。她答应过会写信,不寄,等她来的时候看。她还没有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
她闭上眼。黑暗中,她听到了远处的风声,从城墙上吹过来,穿过县衙的院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在哭的人。她听着那个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起来了。井水冰得刺骨,她往脸上泼了两捧,擦干,扎紧腰带,把那把旧刀挂在腰间。出门的时候想了想,又回去把新刀提上,提在手里。周奉先在院子里等着,手里拿着那本册子。他的嗓子还是哑的,说不出话,见到陈徽玉,指了指城东的方向。
陈徽玉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弓箭手三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串人名,每个名字后面注着箭术几等、还剩多少箭。她看了一页,把册子合上,还给他。
“边走边说,你说不了话就写。”
周奉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和一截炭笔,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东营弓箭手八十七人,箭矢每人不足二十。”举给她看。
“铁呢?”
周奉先擦了木板,又写:“上次粮草带来的铁,只够打三百箭簇。”
“三百箭簇够干什么?一场仗都不够打。”陈徽玉步子没停,语气也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周奉先没有辩解,又把木板擦了,默默跟在后面。
第一座营帐到了。帐帘掀开,里面的人刚醒,有个兵正在穿裤子,一条腿还没套进去,看到陈徽玉进来,愣住了,裤子掉到脚脖子上。旁边一个老兵踹了他一脚,低声骂了一句,那兵才慌慌张张把裤子提起来,站得笔直。
“将军!”老兵喊了一声,嗓子亮堂。
陈徽玉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就是来看看。”她在营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地上的铺草,摸了摸挂在帐柱上的弓。弓弦是松的,她用指头弹了一下,嗡的一声,弦音发闷。太松了,松得没劲儿。她把弓递给那个老兵。“这弓谁的?”
老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弓把上的刻字,扭头喊了一声。“王小柱!你的弓!”
一个半大孩子从角落里钻出来,棉袄太大,下摆拖到膝盖,脸上全是冻疮。他站到陈徽玉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陈徽玉没说什么,把弓从他手里拿过来,将弓弦紧了紧,又弹了一下。这回声音脆了,嗡的一声,像蜜蜂扇翅膀。她把弓还给他。
“以后每天检查弓弦,太松了不行,太紧了也不行。太紧拉不开,太松射不远。你自己试试,拉到最满的时候,弦离弓把两指宽,就刚好。记住了?”
王小柱用力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将军”,声音太小,自己都没听见。陈徽玉已经转身出了营帐。
第二座营帐住的是刀盾兵。帐帘一掀开,一股汗臭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皮革的味道。陈徽玉皱了一下鼻子,没退出去,走进来蹲下身子,从一个兵手里拿过刀来看。刀是好的,磨得也利,但刀鞘裂了,用麻绳绑着,像一条被缝过肚皮的鱼。
“刀鞘该换了。刀是杀人的家伙,刀鞘是保刀的。刀鞘坏了,刀就锈了。刀锈了,还怎么杀人?”
那兵挠挠头。“将军,咱们没有刀鞘。皮子不够,打不了新的。”陈徽玉没接话,站起来在营帐里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堆着几捆麻绳,又看到几个兵腰上绑的刀鞘也是破的。她转过头,对周奉先说了一句:“记下来。刀鞘不够,皮子不够。”
周奉先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皮子。
出了营帐,陈徽玉站在空地上伸了个懒腰。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墙上,把那几道裂缝照得清清楚楚。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周奉先不明所以,歪着头看她。
“周奉先,你记不记得,三年前蒙拉孟得第一次攻城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大晴天,太阳刚出来,照得城墙上一片金黄。我站在上面往下看,黑压压的全是人,马跑起来地都在震。”
周奉先点了点头。他记得。那天他的左腿还没瘸。
“那时候咱们有三千人,现在两百五。那时候城墙是好的,现在裂了好几道口子。那时候粮草还能撑三个月,现在只够两个月。”陈徽玉收回目光,看着周奉先。“但我不怕。你知道为什么?”
周奉先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因为以前我打完了仗还得回京城去跟太后斗,跟曹钦斗,跟满朝文武斗。现在不用了。曹钦死了,太后拿到她要的信了。没人惦记我了。我只要把蒙拉孟得打回去,这城就稳了。就一件事,做完就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但周奉先听得出来,这轻飘飘的语气底下压着东西。她在京城那几个月,比在边关打了四年仗还累。她不提,他也不问。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陈徽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伤兵营。”
伤兵营在城西的关帝庙里。关二爷的像还在,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一双丹凤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伤兵们躺在地上铺的干草上,有的在睡,有的在发呆。陈徽玉进来的时候,靠门口的一个老兵正在给自己换药,嘴里咬着一根木棍,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小腿上包着绷带,绷带解开了一半,露出下面碗口大的伤口,肉翻着,发黑,脓水往外渗。陈徽玉蹲下来,把木棍从他嘴里拿掉。
“疼就喊,喊了就不疼了。”
老兵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将军,咱不喊,喊了别的兄弟也疼,听了咱喊,他们更疼。”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脸上是在笑的。陈徽玉没笑,把他腿上的绷带重新缠好,系了个结,拍了拍他的膝盖。
“药够吗?”
“够!周将军带回来的药,够用三个月。就是换药的人不够。军医只有一个,忙不过来。咱们自己换,有些兄弟换得不好,伤口就烂了。”
陈徽玉站起来,看了看四周。伤兵营里躺着三十多个人,断胳膊断腿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在哼。不是不疼,是忍着。忍了好几个月了,忍习惯了。她转过身,对着周奉先说了两个字:“调人。从刀盾营调五个手脚麻利的过来,专门给伤兵换药。”周奉先在木板上写了“调五人”三个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出了伤兵营,陈徽玉上了城墙。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她走到旗杆下面,伸手拍了拍旗杆,粗的,糙的,木刺扎手。旗在头顶上啪啪地响,那面红旗被火烧过,被血浸过,被风吹雨打了四年,颜色淡了,但那一抹红还在。她把旗杆抱在怀里,脸贴在旗杆上,凉的,硬邦邦的。她就那么抱了一会儿,松开,退后一步,仰头看着那面旗。旗在风里展开,像一个人伸了个懒腰。
周奉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他的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陈徽玉转过身,朝城外看了一眼。沙蕃营地的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直直的,没有风。蒙拉孟得在做早饭,他的兵在吃饭。她也在吃饭,她的兵也在吃饭。吃完饭,她站在城墙上,他站在营帐前。隔着一片荒原,隔着一场还没打的仗。
她收回目光,走下城墙。
那天下午,陈徽玉在县衙后院磨刀。磨刀石是青色的,用了好几年,中间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她把旧刀放在磨刀石上来回推,磨刀石上浇了水,磨出来的浆是灰色的,顺着刀身往下淌。她磨得很慢,很用力,一下一下,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吃桑叶。
王小柱站在院子门口,怀里抱着那把弓,不敢进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老孙头发现了。老孙头正蹲在墙根下抽烟锅,用下巴朝他努了努,意思是“进去吧”。王小柱这才怯生生地走进来,站到陈徽玉面前,低着头。
“将军,我来取磨刀石。”
陈徽玉没抬头。“桌上有一块新的,用油纸包着,拿去吧。”
王小柱看到桌上果然有一块磨刀石,油纸包着,纸已经拆开了,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石头。他拿起来,抱在怀里,转身要走。
“站住。”
王小柱站住了,腿有些发抖,抱着磨刀石的手紧了紧。陈徽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的手上,又从他手上扫到他的脸上。那双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泥。
“你爹走了多久了?”
王小柱愣了一下。“回将军,快一年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想他吗?”
王小柱的嘴唇抖了一下。“想。”他本来想说“不想”,嘴比心快,说秃噜了。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他忍着。陈徽玉把刀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眼眶里含着泪,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你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兵。他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聪明的,但他从来不退。刀砍过来了不退,箭射过来了不退,肠子流出来了也不退。”陈徽玉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他儿子,你不能给他丢脸。”
王小柱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没撑住,掉了一滴。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
“去吧。把刀磨快了,把弓弦调好了。过两天跟我上城墙。”
王小柱抱着磨刀石,转身跑了。跑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头也不回地跑了。陈徽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老孙头蹲在墙根下,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看了陈徽玉一眼,低下了头。
那天夜里,陈徽玉没有睡。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舆图。舆图上画着青和城的城墙,画着东门、西门、南门、北门,画着城外的一片荒原,画着沙蕃营地的大概位置。她用手指在东门外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线,再画了一条线。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城外两里地,第二道在城门口,第三道在城墙上。她的手指停在了第三道线上,敲了两下。
她在想蒙拉孟得。那个老狐狸在做什么?在吃饭,在看地图,在跟拔都说话。他也在等,等她累,等她困,等她刀放下来。他不会等太久。粮草到了,兵吃饱了,她回来了。他再不动手,他的兵就要问——亚,我们到底打不打?问一遍,他可以说等等。问两遍,他可以说再等等。问三遍,他的兵就不问了。不是不问了,是不信了。兵不信了,仗就没法打了。蒙拉孟得比她着急。
她站起来,吹灭了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线,不知道看了多久,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