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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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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赐刀的消息,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传遍后宫的。
那天上午,陈徽玉刚从刑部大堂出来。曹钦的案子结了,判词是当场宣读的,“流放岭南,永不叙用。”陈徽玉坐在听审席上,从头听到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傅话关坐在她旁边,听完判词后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然后转身出去了。
陈徽玉回到驸马府时,单殷帷正在书房里等她。桌上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窝蜷着的虫子。陈徽玉坐下来,把那把断刀从腰间解下,放在桌上。刀鞘短了一截,刀尖从鞘底露出来,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判了?”单殷帷问。
“流放岭南。”
单殷帷看着那把断刀。“太后要的是这个结果?”
“太后要的是曹钦闭嘴。”陈徽玉把断刀推到桌边。“曹钦不在朝堂上了,粮草归太后管了。她给我粮草,我给那封信,算两清。”
单殷帷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凉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气从壶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倒了两杯,一杯推给陈徽玉。
“你回青和城之前,太后还会见你一次。”
“我知道。”
“她不会让你空着手回去。”
“她也不会让我全身而退。”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第二天一早,太后懿旨到了驸马府。来传旨的不是太监,是林姑姑。她站在花厅里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子雕着云纹,漆面光亮如镜。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不急不慢地开了口。
“太后娘娘说,驸马的刀断了,该换一把了。这把刀是内务府新打的,江南的工匠,手艺好,刀快。太后娘娘请驸马明日进宫,当面赐刀。”
林姑姑说完把木匣放在桌上,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客气话。
陈徽玉看着桌上那只木匣,没有打开。
单殷帷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站在桌边,伸手摸了摸木匣的盖子。“你不看看?”
“看了就得用,用不用,看了都算用了。”陈徽玉站起来,把木匣推到桌角。“她让我进宫,不是送刀。是让我去看。”
“看什么?”
“看她手里还有什么。”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孟昭正在绣那幅牡丹。陆锦书第一个跑来,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贵妃娘娘,您听说了吗?太后赏了驸马一把刀,紫檀木的鞘,金线镶边,刀柄上缠着江南的丝线。内务府打了三个月,专程从江南请的工匠。”
孟昭的针没有停。“锦书,你坐下说话,晃得我眼晕。”
陆锦书大大方方地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娘娘,臣妾不是来喝茶的,臣妾是来问您一件事。太后赏驸马刀,是赏驸马,还是赏公主?”
孟昭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刀是驸马的,驸马是公主的驸马。赏驸马,就是赏公主。赏公主就是赏皇家。锦书,你绕来绕去,绕够了没有?”
陆锦书笑了,大大咧咧地把腿一翘。“臣妾不是绕,臣妾是怕。驸马那把旧刀怎么断的?城东巷子里,八个人,蒙着面,拿了刀堵她。驸马一个人打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刀断了,人没断。臣妾怕的是,驸马下次再进宫,腰上挂的是太后赏的刀。那刀是太后赏的,刀鞘上刻着太后的印记。驸马在边关杀敌,一刀砍下去,沙蕃人看到刀鞘上的印记,还以为是大梁的太后在替他们打仗呢。”
孟昭的针停了一下。“锦书,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陆锦书站起来,拍了拍裙角。“臣妾失言了。臣妾这张嘴就是管不住。回头臣妾请太后赏臣妾一针,把臣妾的嘴缝上,臣妾就老实了。”她行了一礼,也不等孟昭叫起,自己直起身,大大咧咧地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啪啪地响,像一个人在用鞋底拍地。
赵婉清从侧殿走出来,在孟昭对面坐下。她的步子很轻,落座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锦书今天说的话,娘娘听进去了几句?”赵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都听进去了,她的嘴不饶人但她说的有一句是对的。驸马那把旧刀断在城东,那八个人是太后的人。太后试了驸马,驸马过了关。现在太后赏刀,是给驸马一个交代。话里的意思就是你要的东西哀家给了,哀家要的东西你也该给了。”
赵婉清端起茶杯,慢慢地转着杯盖。“锦书知道那八个人是太后的人,她不怕。她怕的是太后把驸马拉过去,驸马成了太后的人,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人能跟太后掰手腕了。”
孟昭放下绣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几株梅花。“锦书这人是最容易懂的。她怕的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
“那她怕什么?”
“她怕驸马走了,朝堂上那些人又会缩回去了。傅话关老了,刘安是个太监,沈禹锦是个御史。没有人敢跟太后顶嘴了,锦书在后宫听不到前朝的声音。她怕的不是太后,是安静。安静了,她就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了。不知道,她就怕。”
赵婉清没有接话,低下头喝了口茶。
周蘅一直没有说话,坐在最远的位子上,像一只缩在墙角的小猫。孟昭看了她一眼。
“蘅儿,你怎么看?”
周蘅抬起头,目光在孟昭和赵婉清之间来回看了一眼。“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一件事——驸马要走,青和城就能守住。青和城守住了,沙蕃人就进不来了,京城自然也就安全了。京城安全了,臣妾就能安心在宫里待着了。”
陆锦书要是在场,大概会笑着说一句“淑妃姐姐真是菩萨心肠”。周蘅的话说得很软,但软刀子的刀锋藏在软肉里,割的是孟昭的心——你问我的看法,我就给你一个让我自己安全的看法。
赵婉清看了周蘅一眼,目光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茶。
第二天,辰时,慈宁宫。
陈徽玉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官袍,是驸马朝服,赤罗衣,赤罗裳,冠三梁,腰间的刀鞘空着,那把断刀没有带来。单殷帷走在她身边,步伐不快不慢,两个人并肩穿过宫廊。
正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德妃陆锦书坐在离太后最近的位置,贤妃赵婉清在她旁边,淑妃周蘅在赵婉清旁边,丽妃陈氏坐在最远的位子上。她们早就到了,比太后来得还早。这是后宫不成文的规矩——太后可以晚到,妃嫔不能晚来。晚来了,就是不懂规矩。
太后从侧殿出来,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殿内,在陈徽玉脸上停了一瞬。
“人都到齐了。林姑姑把刀拿来。”
林姑姑捧着那只紫檀木匣从侧殿走出来,匣子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她走到陈徽玉面前,双手托着木匣,微微欠身。陈徽玉看了太后一眼,伸手打开了匣子。
刀身横在丝绒衬里上,刀鞘漆黑,鞘口镶着一圈薄金。刀柄缠深蓝丝线,线很细,缠得很密。陈徽玉拿起来拔出一截。刀刃亮得晃眼像一泓水冻住了。刀身比她原来那把旧刀长了半寸,重了不止一点。
陆锦书坐在旁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好刀,驸马,您试试趁不趁手?”她的语气里带着笑,但眼睛没有笑。
陈徽玉把刀插回鞘里。“臣谢太后赏赐。”
太后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陈徽玉,你原来的刀断了,也该换了。这把刀是哀家让人给你打的,你带回边关去,用它杀敌。”
陆锦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太后说“用它杀敌”,这句话是告诉所有人——驸马要回边关了。太后让她回边关,不是赶她走,是放她走。太后手里拿到她要的东西了,驸马可以走了。
午膳摆在偏殿。一张大圆桌,太后坐在上首,陈徽玉和单殷帷坐在左边,妃嫔们坐在右边。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太后动了筷子,别人才敢动。
“驸马,你尝尝这道鱼。御膳房新来的厨子,苏州人,做得地道。”太后用公筷夹了一块鱼,放在陈徽玉碗里。
陆锦书坐在对面,看着那块鱼落到陈徽玉碗里。太后从来不给人夹菜,连陛下都没有这个待遇。今天给驸马夹了。不是夹菜,是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驸马是哀家的人。
陈徽玉夹起鱼,放进嘴里。“好。”
太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她碗里。“多吃点,回边关就没这么好的菜了。”
陆锦书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臣妾敬驸马一杯。祝驸马早日养好伤,早日回边关,早日杀敌,早日凯旋。”
四个“早日”,一个比一个重。单殷帷端起酒杯。“德妃娘娘,驸马左臂有伤,不能饮酒臣替她喝。”她一口干了,酒杯倒过来杯口朝下。
陆锦书也干了,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公主好酒量。”
丽妃陈氏坐在最远的位子上,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很久。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气氛怪怪的,但说不出来哪里怪。
膳后,茶端上来了,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陈徽玉,你回青和城的事,哀家准了。粮草、援军、药,哀家都给你备好了。三天之内,第一批粮草出京。你让周奉先押运。”太后捻了一颗佛珠。“至于你,等粮草到了青和城,你把信送来。哀家就让你走。”
陈徽玉看着太后。“臣说过,粮草到了青和城,信到慈宁宫。”
太后的手停了。“你信不过哀家?”
“臣信不过运粮道,那条路走了三年,没有一粒米到过青和城。臣不是信不过太后,臣是信不过那条路。太后的粮草上了路,臣的信就准备好了。粮草到了青和城,臣的信就到慈宁宫。路不骗人,但是人会骗人。臣更信路。”
殿内安静了一瞬。陆锦书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茶盖稳稳地扣在茶盏上。
太后没有说话。她看着陈徽玉,看了几息把佛珠放在桌上。
“好。哀家等你的信。”
陈徽玉站起来,行了一礼。单殷帷也站起来,行了一礼。两个人退出正殿,穿过院子,出了慈宁宫的大门。妃嫔们按品级先后退了出去。
陆锦书走在最前面,赵婉清跟在后面,周蘅走在赵婉清后面,陈氏走在最后。出慈宁宫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陆锦书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宫廊里等赵婉清。
“贤妃姐姐,驸马今天说了一句‘路不骗人,人会骗人’,您说驸马这是在骂谁?”
赵婉清看了她一眼。“驸马谁都没骂,驸马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伤人。”陆锦书笑了笑。“贤妃姐姐,妹妹先回去了。妹妹这心里头堵得慌,回去躺一会儿。”
她走了。赵婉清站在宫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周蘅从后面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了一下。
“贤妃姐姐,德妃妹妹今天喝了不少酒。”
“她心里有事。”
“什么事?”
赵婉清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寝宫走去。
驸马府。
陈徽玉把新刀挂在腰间,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刀鞘太长,垂下来磕在腿上,每走一步都磕一下,闷闷地响。她停下来,把刀摘下来放在石桌上。
“太重了?”单殷帷站在书房门口。
“重了两斤。长了半寸。不趁手。”
“不趁手也要带。”
“带,太后赏的刀,不带不行。但用不用,是我说了算。”陈徽玉把刀重新挂回腰间,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刀鞘还是不听话,磕腿磕得厉害。她没有再摘下来,就那么挂着。
那天夜里,陈徽玉在书房里磨那把旧刀。断了的刀尖被李铁匠接上了,接得平整,不仔细看看不出接痕。她把刀放在磨刀石上一来一回地推,磨刀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单殷帷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说话,陈徽玉也没有说话。
磨了很久。陈徽玉把刀举起来,对着灯看。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亮的,没有缺口。她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
“刀磨好了?”单殷帷问。
“磨好了。”
“什么时候走?”
“等周奉先的消息。”
单殷帷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陈徽玉面前,把陈徽玉左臂上那截露出来的绷带塞进袖子里。塞完了,她没有退回去。陈徽玉看着她。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怀瑾。”
“嗯。”
“你走了之后,我不会去找你。”
“我知道。”
“你也不会给我写信。”
“不会。”
单殷帷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塞绷带的那只手。手指上沾了一根棉线,细细的,白的。她把棉线捻下来,放在桌上。
陈徽玉拿起桌上的旧刀,挂在腰间。那把新刀还放在桌角,她没有拿。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单殷帷站在书房里,听着那声音,一直听到听不到了。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根细细的棉线。她伸出手,把棉线拿起来,缠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棉线勒得手指有些发紧,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