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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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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
周奉先已经找好了地方,铺子不大,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铺面。炉火正旺,风箱拉得呼呼响,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就灭了。老铁匠姓李,六十多岁,光着膀子,皮肤被炉火烤成了酱色。
周奉先站在门口,左腿拖在地上,左手扶着门框。看到陈徽玉和单殷帷从巷口走过来,他侧身让开了路。
“将军,李师傅说能接。”
陈徽玉走进去,从腰间解下那把断刀,连鞘放在铁砧上。李铁匠放下手里的锤子拿起断刀拔出来。断口在灯光下很清晰斜着的,从刀身的三分之一处断开,断面不平整有细小的裂纹。
“这把刀跟了您几年了?”李铁匠问。
“七年。”
“七年,钢都老了。接上能用,但不如新的。”李铁匠用手指摸了摸刀刃。“您要是信得过我,我给您重新打一把。一样的重量,一样的长短,一样的钢。七天就能打好。”
陈徽玉看着他。“七天我等不了。三天后粮草出京,我要带刀走。你把刀尖接上三天能行吗?”
李铁匠沉默了片刻。“能,但接上的刀砍不了铁。”
“砍人就行。”
李铁匠没有再说话,他把断刀放在铁砧上拿起一根铁条,在断口处比了比。
单殷帷站在门口,腰间还挂着那把太后的新刀。刀鞘太长垂下来磕在门框上,她用手扶了一下。
“周奉先,粮草后天出京,你押运。路上走快些十天到青和。到了之后不要急着回来在那里等着。驸马随后就到。”
周奉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刀疤从眉尾拉到下颌,扯得嘴角歪了歪。“末将明白。”
单殷帷看着他。“你的腿行不行?”
周奉先愣了一下,单殷帷从来不问他腿的事,她问他是告诉他——我知道你的腿不好,但我还是让你去。因为你行。
“行。”周奉先说。
单殷帷点了点头,陈徽玉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手里没有刀,刀留在铺子里了。
“三天后我来取。”
她走过单殷帷身边,没有停。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天快黑了,巷子里暗得像傍晚。单殷帷跟在后面,那把新刀还在她腰间,刀鞘磕在腿侧,一声一声,闷闷的。
“怀瑾。”
陈徽玉停下来。
“太后那把刀,你打算怎么办?”
“带着,太后送的,不带就是不给面子。面子要给。但用不用是我说了算。战场上没人看面子,只看刀快不快。”
单殷帷没有再说。两个人走出巷口,马车在那里等着。沈禹锦掀开车帘,看了她们一眼,没有问。
“回府。”单殷帷说。
马车走了。
长春宫的西偏殿里,灯亮着。孟昭在绣花。牡丹已经绣完了,她又在旁边绣了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用了两种蓝色的丝线一深一浅,翅膀的边缘绣了一圈细细的金线。她的手很稳针在绷子上穿来穿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娘娘,德妃娘娘来了。”宫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让她进来。”
陆锦书走进来,穿了一件玫红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一支赤金步摇。她行了一礼,不等孟昭叫起,自己站了起来,在椅子上坐下。
“贵妃娘娘,臣妾刚从慈宁宫回来,太后今天又召驸马进宫了。”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吃饭,驸马没说话,公主替她说了,德妃敬了驸马一杯酒,公主替驸马喝了。一杯干滴酒不漏。公主的酒量臣妾第一次见。”
孟昭的针没有停,“公主从小在慈宁宫长大,太后不让她喝酒。她能喝,是她的本事。不能喝却硬喝是她的胆量。她有胆量你没有。你喝不了那么多。”
陆锦书的笑收了。“娘娘说得对,臣妾没那个胆量。”
“你是没那个必要,你是德妃,不是驸马你不用上战场,不用杀人,不用跟太后谈条件。你只需要在后宫待着,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不说。你的命比驸马的命稳当多了。”孟昭放下针,拿起绣绷对着光看。蝴蝶的翅膀在灯光下泛着蓝色的光泽。“你回去吧。记住,驸马的事,不要再提了。”
陆锦书站起来,行了一礼。“臣妾记住了。”
她走后孟昭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只绣了一半的蝴蝶。她把绣绷放在桌上。
“来人。”
“娘娘。”
“去告诉御膳房,明天本宫要吃素一整天。”
宫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孟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吃素是替驸马祈福。驸马要回边关了,替她祈福是给太后看的。太后看到她在替驸马祈福,就知道她站在哪一边。她站在驸马这一边。驸马赢了,太后赢了,她也赢了。驸马输了,太后输了,她也输。她输不起。
第二天一早,傅话关在兵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兵部换了人,曹钦的人撤了,新来的人姓王,叫王世贞,四十出头,瘦长脸,留着短须,说话的时候喜欢摸胡子。他站在兵部大堂的门口,看着傅话关站在台阶下面,没有请他进去。
“傅相,粮草的事,下官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辰时,东门发运。周奉先押运,五十个人,五十匹马,五十车粮。”
“清单呢?”傅话关问。
王世贞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傅话关接过去看了一遍。三千石米,五千束草,二百箱药材。数目对得上,经手人对得上,时间对得上。
“王大人,这批粮草能到青和城吗?”
王世贞摸了摸胡子。“傅相,粮草出了京城,就不归兵部管了。路上会不会被劫,会不会翻车,会不会走错路,下官说不准。但下官可以保证,兵部出的粮,一粒不少地上了路。路上的事,路上的人管。”
傅话关把清单折好,收进袖子里。“王大人说的是,路上的事路上的人管。老夫只管京城的事。”他转身走了。
王世贞站在兵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深青色的官袍在晨光中有些发白,袖口的线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他看了几息,转身走进了大堂。
傅话关上了轿,轿子在石板路上晃悠悠地走着,轿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粮草明天出京。周奉先押运。周奉先腿不好但人靠得住。他跟着陈徽玉打了四年仗,从青和城打到京城,从京城打到通州。他知道粮草有多重要。
他睁开眼,轿子停了,傅安掀开轿帘。“老爷,到了。”
傅话关下了轿。府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人,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傅话关不认识他。
“傅相,太后让臣来传句话,粮草明天出京。信的事太后等着。”那人说完,转身就走了。
傅话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太后等信。信在陈徽玉手里。陈徽玉在等粮草。粮草明天出京。快了。快了就好。
他走进府门。
驸马府。
陈徽玉在后院练刀,新刀太重她练了几天还是慢。她把刀插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刀柄上那圈白色的帕子。帕子有些脏了沾了汗发黄。
“怀瑾。”单殷帷站在走廊里。
“嗯。”
“明天粮草出京。周奉先押运。你去不去送?”
“不去,送不送粮草都是要走的。人也要走。送了,人就不走了吗?”
单殷帷没有说话。她走下台阶,站在陈徽玉面前看着她。陈徽玉的脸被晒黑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白的在晨光中有些晃眼。
“你的刀,后天去取?”
“嗯,后天取了刀,大后天就走。”
“这么快?”
“不快。青和城等了我三个月了。三个月,够蒙拉孟得攻三次城。他没有攻,是在等我回去。我回去了他就攻了。”
单殷帷沉默了片刻。“你回去,能守住吗?”
陈徽玉看着她。“守不守得住,都要守。城是我的,兵是我的,旗是我的。谁也不能从我手里抢走。”
单殷帷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陈徽玉左臂上松了的绷带重新系紧。动作很快,系完了收回手。“粮草到了,你的信就给太后?”
“给,太后要那封信我给。她睡她的觉,我守我的城。两全其美。”
单殷帷看着她。“你不怕她反悔?”
“她不会,她反悔了,我就把那封信的抄本送到沙蕃去。蒙拉孟得知道太后给他写过信,他会怎么想?他会想——太后能给我写一封信,就能写第二封。第二封信里写的是什么?是出卖他,还是出卖我?他信不过太后。他信不过太后,就不会跟太后合作。太后不想失去沙蕃这条线,她不会反悔。”陈徽玉站起来,把新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鞘里。“我手里有刀,有信,有青和城。她动不了我。”
单殷帷看着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转身走回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