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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大梁平 ...

  •   大梁平治三年,秋。

      傅话关跪在太和殿的丹陛下,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七十二岁的骨头,脆得像风干了的树枝。金砖的凉意从膝盖渗进骨髓,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身后站着的文武百官像一排排泥塑,有的低头看笏板,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笑。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附议。

      他在等一道旨意。一道他等了三个月的旨意。

      三个月来,青和城的求援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沙蕃大相论恐热亲率两万大军压境,青和守将陈徽玉以三千兵力固守待援。每一封急报的末尾都写着同样的话——“援军不至,城将破。”

      傅话关在朝堂上念这些急报,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大殿里有人在打哈欠。不是赵剑锋,是站在御案旁边的曹钦。司礼监掌印太监,面白无须,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他打哈欠的时候没有捂嘴,就那么张着嘴,像一条在岸上搁浅的鱼。

      赵剑锋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子垂在眼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傅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慵懒得像刚从午睡中醒来,“边关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傅话关没有动。他的膝盖很疼,疼到他几乎能听到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但他没有站起来。不是起不来,是不想起来。“陛下,青和城若破,沙蕃铁骑可直抵渭州。渭州一失,潼关以西无险可守。”

      “傅相。”曹钦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说的这些,陛下都知道。但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您再等等。”

      傅话关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赵剑锋。赵剑锋已经闭上了眼睛,冕旒的珠子垂在眼前,微微晃动,像一道细密的帘子,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

      从太和殿出来,傅话关没有回府。他站在丹墀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琉璃瓦上,把整座皇宫映得像一座黄金铸成的城。美丽,但不真实。

      他走下丹墀,朝宫门走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傅相。”

      他没有回头。朝堂上会用这种语气叫他的人只有一个。

      “赵大人。”

      赵更走到他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傅相,青和城的事,您就别太操心了。陈将军年纪虽轻,但在边关待了七年,十二岁就上了战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说不定她能守住。”

      傅话关看着他。“赵大人,你在边关待过吗?”

      赵更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

      “那你见过沙蕃人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说不定能守住’?”

      赵更的笑容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傅话关一个人站在宫廊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慈宁宫。

      太后在佛堂里捻佛珠。碧玺的珠子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发出细微的、像冰裂一样的声音。佛堂里很暗,只有佛前两盏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佛像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太后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娘娘,曹公公来了。”

      太后睁开眼。“让他进来。”

      曹钦走进佛堂,跪在蒲团上。他没有说话,太后也没有说话。佛珠在两个人之间转动着,一颗一颗,像在数着什么。

      “娘娘,陛下已经答应召陈徽玉回京。”

      太后点了点头,佛珠没有停。“赐婚的事呢?”

      “臣已经拟好懿旨,只等娘娘过目。”

      “不用过目了。直接发。”

      曹钦低着头。“娘娘,臣有一事不明。”

      “说。”

      “边关不止陈徽玉一个将军。赵家、钱家、孙家都有子弟领兵。为何偏偏是她?”

      太后的手停了。碧玺的珠子悬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着那枚珠子,沉默了片刻。

      “曹钦,边关的将军这些年你见过几个?”

      曹钦想了想。“不下十个。”

      “打过胜仗的有几个?”

      曹钦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想了想。赵家的儿子出关追击,中了埋伏,三千人只回来八百。钱家的侄子守城,沙蕃一攻城就跑了,丢了一座城,回来报了个“战略性转移”。孙家的更不用说,仗还没打就上书要求增兵,增了兵又要求增粮,增了粮又要求增饷,增到最后城还是丢了。打过胜仗的,只有那一个女人。十年。边关换了多少将领,死了多少兵,丢了多少城。到头来,最能打的,是一个女人。

      “只有她一个。”曹钦说。

      太后重新捻起佛珠。“不听话的人,哀家才要费心。听话的废物,哀家要来做什么?”她停了一下。“赐婚的事,你去办。”

      曹钦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了佛堂。走出慈宁宫的时候,他在宫廊里站了片刻。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看着远处太和殿的轮廓,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太后要陈徽玉嫁给公主,不是为了三千残兵,是为了十年。十年里只有一个人能打胜仗。这样的人,不能留在边关,也不能让别人拉拢过去。她要把陈徽玉拴在身边,拴在眼皮底下,拴成自己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太后要陈徽玉嫁给单殷帷,真只是为了拴住她吗?

      他没有往下想。有些问题不是想不明白,是不能想。

      长春宫。

      孟昭斜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柄的团扇。团扇上是双面绣的牡丹,叶子用翠绿的丝线一根根劈开绣出来的,花瓣用了七种不同的红色。她今年二十一岁,入宫四年,从才人一路升到贵妃,靠的不是家世,是脸。一张让赵剑锋第一次见面就挪不开眼睛的脸。她的美张扬,霸道,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所有人都知道她美,但没有人敢摘。

      “娘娘,曹公公从慈宁宫出来了。”宫女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孟昭扇子的手没有停。

      “见的是太后?”

      “是。待了不到一刻钟。”

      “说了什么?”

      “奴婢不敢靠近。只远远看到曹公公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孟昭放下团扇,坐起来。“去打听一下,曹钦进宫是为了什么事。打听不到,就去问周蘅。”

      宫女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孟昭重新靠回美人榻上,拿起团扇,继续扇。她在宫里待了四年,学会了一件事——宫里没有秘密。每一句话都会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从一个宫墙翻越到另一个宫墙。关键不在于有没有人知道,在于你知不知道别人知道。

      周蘅知道。周蘅什么都知道。那个看起来胆小如鼠、见谁都低头行礼的女人,是这宫里耳朵最灵的人。孟昭花了三年时间才把她从太后身边挖过来。不,不是挖过来。周蘅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她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把适当的消息告诉适当的人。至于她自己站在哪一边,没有人知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此时单殷帷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本《战国策》。

      书是前朝刻本,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她已经翻到第三十六页,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从翠微那里得到消息到现在,她一直在想一件事——母后为什么选中陈徽玉?边关不止一个将军,赵家、钱家、孙家都有子弟在领兵。赵家有钱,钱家有粮,孙家有兵。陈徽玉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靠山,没有钱粮。她只有一座快要塌了的城和几百个饿着肚子的兵。

      母后选中她,恰恰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人,最好控制。给一粒米,她会记一辈子。给一件衣,她会记住一辈子。给一桩婚事,她会卖命一辈子。这就是母后的算盘。至于单殷帷自己愿不愿意,不在母后的算盘里。从来不在。

      “公主,沈御史求见。”

      翠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单殷帷放下书。“请她进来。”

      沈禹锦走进书房。她穿着鸦青色的官袍,腰间的革带系得很紧,衬得腰身极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妆。她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公主,臣查到一件事。”

      单殷帷拿起那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曹钦克扣军粮,户部账册可查。

      她看了一遍,放下纸。“沈御史,你为什么查这个?”

      “因为臣的丈夫死在了青和城。”

      沈禹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单殷帷看着她。“你恨陈徽玉?”

      “不恨。”

      “那你恨谁?”

      沈禹锦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细疤。那是薛明远走的那天留下的,他的刀鞘上有一道毛刺,划破了她的手指。不深,但流了很多血。血滴在地上,她没有擦。薛明远说“我会早点回来”,她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后来他没有回来。

      “公主殿下,臣恨的不是人。是这座朝堂。是让这座朝堂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所有人。”

      单殷帷看着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眼睛里的东西。那里头有一种单殷帷从没见过的颜色,不是黑,不是蓝,是一种更深、更沉、像陈年墨汁一样的青。

      “沈御史,你的事,我知道了。你查的事,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沈禹锦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单殷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曹钦克扣军粮,户部账册可查。沈禹锦不会无缘无故把这张纸送到她面前。她是在告诉她一件事——曹钦的命门不在太后手里,在户部的账册里。找到了账册,就找到了曹钦的死穴。找到了曹钦的死穴,就等于捏住了太后的一条胳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对着窗外说了一句。

      “翠微。”

      “公主。”

      “准备轿子。去灯市口。”

      翠微撑着伞,单殷帷走在伞下。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溅起细小的水花。轿子跟在身后不远处,翠微不明白公主为什么不坐轿,而要走路。她没有问。跟了公主十三年,她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平安客栈在一家棺材铺的旁边。巷子很窄,单殷帷走进去,翠微跟在身后。雨从两边的屋檐上滴下来,滴在伞面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客栈的大堂很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驼背的老头,正在拨算盘。珠子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响,像一个在急急忙忙说话的人。他抬起头,看了单殷帷一眼。

      “住店?”

      “找人。”

      “姑娘找谁?”

      “陈徽玉。”

      老头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楼上左转第三间。”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翠微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公主,这地方太破了。”单殷帷没有回答。她走到左转第三间门前,停下来。

      门缝里透出一缕光。

      她抬手敲了三下。隔了片刻,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陈徽玉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衫,头发披散着,还没有干透。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淡淡的黄色。她比单殷帷想象的要瘦,但那双眼睛比单殷帷想象的要亮。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

      单殷帷先开了口。“陈将军。”

      “公主殿下。”

      “我进去坐坐?”

      陈徽玉侧身让开了门口。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床头放着一个包袱,包袱敞开着,露出一面卷起来的旗。单殷帷看了一眼那面旗,没有走过去。她在椅子上坐下来。陈徽玉靠在窗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单殷帷问。

      “知道。”

      “为什么?”

      “太后让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檀香味。慈宁宫的。”

      单殷帷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什么味道都没有。但陈徽玉闻到了。不是她的鼻子比别人灵,是她知道该闻什么。在边关,闻不到粮草的味道,闻不到援军的味道,闻不到朝廷的味道。能闻到的只有敌人的味道和自己的味道。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朝廷。只有她和她的人。七年来,她把每一种味道都刻进了骨头里。

      “陈将军,我要嫁给你了。”单殷帷说。

      陈徽玉看着她。“我知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徽玉想了想。“你吃了吗?”

      单殷帷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想过陈徽玉会说“我不愿意”,会说“我没办法”,会说“这是太后的棋子”。她没想过她会问“你吃了吗”。

      “还没。”

      陈徽玉从床头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冷馒头。她把一个递给单殷帷。单殷帷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很硬,冷,没有味道。她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粮?”单殷帷问。

      “嗯。从青和带回来的。路上吃了五天,剩两个。”

      单殷帷看着手里的馒头。这是一路从青和背回来的,一千二百里路,她走了十天。她把馒头放在桌上,没有吃完,也没有还给陈徽玉。

      “陈将军,在外人面前,我们是恩爱夫妻。关起门来,我们各过各的,如何?”

      陈徽玉靠在窗边。“好。”

      单殷帷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将军,你那面旗,我看到了。下次别再卷着了,折好。卷着会皱。”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翠微在走廊里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撑开伞。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梯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

      走出客栈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天还是灰蒙蒙的。单殷帷没有上轿,沿着巷子往外走。翠微跟在身后,伞撑得很高。

      “公主,陈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单殷帷想了想。“她说‘你吃了吗’。”

      翠微不懂。她眨了眨眼,没有追问。

      单殷帷没有解释。她上了轿。轿帘放下来,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轿子在不平的石板路上微微晃动,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手里还捏着那半个冷馒头。馒头很硬,硌得她手心疼。她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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