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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大雨滂 ...

  •   大雨滂沱,砸在焦土上,与血水混成一片浊流。

      水花溅起,腾起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将天地搅得混沌不分。陈徽玉弯腰从泥泞中拾起那面折落的旗帜,湿透的布帛沉甸甸地垂下来,颜色却仍是红的——她攥紧旗杆,粘满鲜血的手掌在湿滑的杆身上留下暗色的指印。

      她抬起头。

      防线上的士兵倒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或倚着盾牌喘息,或半跪在积水里,刀刃插在身旁的泥土中,眼睛望着同一个方向——望着她。

      这已经是第三年了。

      陈徽玉记得第一年的雪,第二年的蝗灾,第三年……第三年是无穷无尽的雨。沙蕃的铁骑每年秋日准时出现在地平线上,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人命。朝廷的粮草永远在路上,援军的数字永远在奏折里好看,真正抵达边关的,十不存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也许从战争开始的那一刻起,就不会有尽头。

      她深吸一口气,雨灌进喉咙,带着铁锈一样的腥味。她不再想那些没用的,心中一横,握住马背上的湿缰,蹬着马鞍跨坐上去。战马嘶鸣一声,前蹄刨动泥水,她在马背上稳住身形,将那面浸透了雨水和血水的红色旗帜高高举过头顶。

      风来了。

      那一抹红被风吹开,猎猎作响,像一团在暴雨中燃烧的火。士兵们仰起脸,雨水冲刷他们脸上的血污,那双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

      “将士们!!”

      她的声音穿透雨幕,穿透号角声、厮杀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像一把刀劈开混沌。

      “你们是我朝的壮儿郎!更是这战场上的群雄!如今沙蕃要侵犯我国领土!要将它夷为平地——”她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怎由他们如此放肆!”

      雨砸在她的铁甲上,叮叮当当。

      “现在——!!拿起你们的兵器!将这群竖子赶回老巢——!!”

      “是——!!!!!”

      那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是从不肯倒下的脊梁里吼出来的。士兵们拔起插在泥中的戟,铁器碰撞的声音被暴雨吞掉大半,但那一双双握紧兵器的拳头,比任何声音都响亮。

      陈徽玉调转马头,看向远处的敌方军营。

      黑压压的营帐绵延数里,灯火在雨中明明灭灭。沙蕃的兵力至少是他们的三倍,粮草充足,士气正盛。而他们这边,城墙上裂了三道口子,箭矢只剩两日的量,伤兵营里还躺着三百多个等药等不到的人。

      又是一场恶战。

      她高举旗帜,策马冲出。

      身后,铁蹄翻飞,泥水四溅。

      号角在边疆响彻。刀兵相擦的声音向四面八方扩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把生与死都拢在里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太和殿的龙涎香烧得正浓,一缕青烟从铜鹤的喙中吐出,盘旋在雕梁画栋之间,把整座大殿熏得像一场昏沉的梦。

      傅话关站在丹墀之下,白发被冠帽压得一丝不苟,深青色的官袍洗得发白,袖口处磨损的线头被他用指甲掐了又掐。他已经七十二岁了,在这朝堂上站了四十六年,历经三朝,见过先帝批阅奏折至三更的灯火,也见过当今圣上连早朝都要太监三催四请的倦容。

      “殿下,臣以为,现在边疆战事激烈,士兵已伤残众多,应事先积极安抚,速调援兵,以保国土完整……”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像一根扎进木头里的钉子,不拔出来,你就永远觉得硌得慌。

      殿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更的声音从左侧响起来,不急不慢,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滑出来:“臣以为,沙蕃实力长存,不可轻举妄动。可以与蒙拉孟得进行缓和,再想长久之策,以备无患之虑。”

      赵更没有看傅话关。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笏板上,语气像是在念一封无关紧要的家书。

      蒙拉孟得。

      这四个字像一把冷刀子,无声无息地扎进大殿的空气里。

      蒙拉孟得是沙蕃的亚——亚是沙蕃语中“元帅”的意思。他是沙蕃王帐下最锋利的刀,也是最狡猾的狐。此人用兵从不循规蹈矩,最擅长引诱敌人深入,然后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致命一击。十年前,他曾以三千骑兵诱出北境守军两万,在青河谷地设伏,一日之内斩首八千,血流漂杵。

      他已经六十九岁了。

      但他坐在马背上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一个老人。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威压,像一把搁在鞘里的刀,你看不见刀刃,但你知道只要它出鞘,必定见血。

      傅话关的眉头皱起来。他不是不知道蒙拉孟得的可怕,但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清楚——拖延只会让情况更糟。蒙拉孟得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你越是退让,他就越是进逼,像一匹老狼,咬住了就不会松口。

      “赵大人此言差矣。”傅话关转向左侧,声音沉下来,“沙蕃此次来犯,兵力之盛,前所未有。蒙拉孟得亲自挂帅,其志不在小。若此次攻到青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上每一位官员的脸。

      “受害的是百姓。再坏一点,青和一旦失守,潼关以西再无险可守,沙蕃铁骑可直抵汴水。到那时,诸位的田产、宅邸、商铺,哪一样还能保得住?”

      殿上有了些微的骚动。几个官员交换了眼神,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傅话关心里冷笑。

      他知道这些人怕什么。他们不怕百姓死,不怕边疆丢,他们怕的是自己的地契变成废纸。那也好,怕什么就来什么,只要能让他们开口,用什么理由都行。

      他再次拱手:“臣请陛下速发援兵,以解边关之困。”

      朝堂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这沉默是有重量的。傅话关感受得到——它压在肩膀上,压在脊梁上,像一块慢慢下沉的石头。他环顾四周,那些他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同僚们,有的低头看笏板,有的盯着地面,有的干脆闭上了眼睛。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附议。

      一个月前没有。两个月前没有。从边关第一道求援的急报送到京城的那天起,这封谏书他上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都被“留中不发”四个字轻轻挡回来。留中不发,多好的理由——我不说你不对,但我也不理你,你就站在那里说话,说到口干舌燥,说到白发苍苍,说到你死的那天,你的话还悬在半空中,落不到任何地方。

      傅话关缓缓抬起目光,看向龙椅。

      赵剑锋坐在上面。

      他坐得很舒服。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的相貌其实不算差——眉目端正,轮廓分明,如果走在街上,大概会被人当作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但此刻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龙袍加身,冕旒垂珠,却没有半分帝王该有的气度。

      那姿态,像一个人坐在自家的凉亭里喝茶,看池子里的锦鲤抢食,偶尔扔一粒鱼食下去,笑一笑,然后继续发呆。

      傅话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记得十六年前,赵剑锋还不是皇帝。那时候赵剑锋是端王,一个被先帝扔在角落里自生自灭的皇子,没有母族支持,没有朝臣依附,甚至连王府的门匾都是先帝随口赐的,写错了字也没人管。

      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端王,在五年前的那个秋天,联合内廷太监曹钦、御马监掌印刘安,发动宫变,囚禁了当时的太子李承昭,逼先帝退位,又以“李氏昏聩,有负苍生”为由,改朝换代,自立为帝。

      那一夜,宫里的血流了三日不止。

      事后赵剑锋登基,改国号为“平”,大赦天下,加封有功之臣。曹钦做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总督京营戎政。那些曾经看不起端王的人,一夜之间跪在新帝面前,口称万岁。

      傅话关那时候还在地方任上。等他被召回京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看着崭新的龙椅和崭新的皇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果然。

      “朕与边塞战士心连心,自然知道他们的苦难。”赵剑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只是……傅相话虽在理,但朕以为,与沙蕃建立一个相和的关系也未尝不可。和亲、岁币、互市,哪一样不能弥补那平安金?何必非要刀兵相见,劳民伤财?”

      傅话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和亲?岁币?

      打了三年的仗,死了几万人,丢了四个城,现在要和亲?

      他的胸口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一股气血直冲头顶。他张了张嘴,想说——说什么?说沙蕃不会接受和亲?说蒙拉孟得要的不是岁币,是整个中原?说你这是在拿国土换时间,而时间从来不在你这边?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又滚,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

      但赵更比他更快。

      “陛下圣明!”赵更躬身,笏板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以和为贵,此乃上善之策。沙蕃虽强,然其国内部族林立,蒙拉孟得年事已高,沙蕃王对其亦存忌惮。若此时以岁币稳住沙蕃,待其内乱自生,我朝可坐收渔翁之利。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陛下深谋远虑,臣等望尘莫及。”

      傅话关盯着赵更的后脑勺,想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赵更说得天花乱坠,但漏掉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蒙拉孟得不会等你。沙蕃不会等你。你送出去的每一两岁币,都会变成射向边关士兵的箭矢。你给出的每一寸让步,都会被蒙拉孟得当作下一次进逼的台阶。

      这不是和,这是投降。

      “陛下——”傅话关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克制的愤怒。

      “朕乏了。”

      赵剑锋打了一个哈欠。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为了表达某种态度的哈欠,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眼皮都睁不开的那种哈欠。他甚至抬起手遮了一下嘴,宽大的龙袍袖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

      “都退了吧。”

      他站起来,龙袍的下摆拖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太监们立刻簇拥上来,有人扶胳膊,有人理衣摆,有人在前头开道。赵剑锋被这群人裹挟着,一步一步走向后殿,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一眼。

      傅话关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拱着的姿势。

      殿门大开,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汉白玉的丹陛上,白得刺眼。

      他慢慢地放下手。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这双手太老了。老到握不住笔,老到翻不动书,老到连拱起来都费力。他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六年,见过先帝批折子批到鸡叫,见过中宗与宰相争论国事到面红耳赤,见过这个朝廷曾经有过那么一点点像样的样子。

      但现在呢?

      朝□□败,言路堵塞,皇帝昏聩,宦官当权。边疆在流血,而朝堂在睡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枝干还在,叶子早就落光了。

      他想起了先丑之政。

      先丑是前朝的一位名相,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著称。他在位时整顿吏治、裁汰冗官、减轻赋税、兴修水利,硬生生把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延续了三十年。他死后,百姓自发为他立祠,香火绵延至今。

      傅话关年轻时曾去先丑的祠堂拜谒,看到祠堂墙上刻着先丑生前写给皇帝的一封谏书,最后一句话是:

      “臣死不足惜,惜此天下耳。”

      他当时年轻,读到这里热血沸腾,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做这样的人。现在他老了,他才明白先丑写这句话时的心情——那不是热血沸腾,那是彻骨的孤独。

      “臣附议!皇上!边疆之事——”

      他忽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嘴还在动,声音已经飘出去了。但殿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听。

      赵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其他官员也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小声交谈,有人快步离去,有人一边走一边笑,那笑容让傅话关觉得刺眼。

      他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龙椅的台阶下。

      那影子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太和殿。靴子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

      殿外,雨后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傅话关站在廊下,闭上眼。

      他听见风穿过檐角的风铃,听见远处宫墙外市井的喧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个沙漏在倒计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这封谏书他就还要上。哪怕没有人看,哪怕没有人理,哪怕皇帝把它扔进火盆里烧成灰,他也还要上。

      因为如果连他也不上了,这朝堂上就真的没有人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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