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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太后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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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放下佛珠,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忽然有了波澜。不是温暖,不是亲切,而是一种更锐利的、更直接的、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一样的东西。
“陈将军,”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陈徽玉一个人能听到,“昨晚洞房里,公主跟你说了什么?”
陈徽玉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脸像一块石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太后娘娘,公主殿下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公主殿下说,她不满意这桩婚事。她说她不想嫁给臣,是太后娘娘让她嫁的。她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臣没有往心里去。”
太后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两把刷子在刷一面墙,想看看墙上有没有裂缝。
裂缝是有的。但陈徽玉把裂缝藏在石头下面了。
“她说她不想嫁给你?”太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是。”
“然后呢?”
“然后臣说,臣也不满意这桩婚事。臣说臣不想娶公主,是太后娘娘让臣娶的。臣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公主殿下也没有往心里去。”
太后沉默了片刻。
佛珠在她手里停止了转动。殿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稠得像一锅快要凝固的粥。陈徽玉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但她没有动,没有擦,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然后太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裹着丝绸的刀,是藏在糖衣下的药,是每一层都可以剥开、每一层都藏着别的东西的洋葱。今天的笑容不是。今天的笑容是冷的、硬的、像一把刀直接亮出来的那种笑。没有丝绸,没有糖衣,没有洋葱皮。就是刀。
“陈将军,”太后说,“你在骗哀家。”
陈徽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和公主昨晚在洞房里说的话,哀家都知道。你们说的每一个字,哀家都知道。”太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陈徽玉的胸口上。“公主说你被哀家用了,你说你是棋子。公主说你不配替朝廷卖命,你说你要掀翻棋盘。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哀家都听到了。”
陈徽玉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洞房里有人。不是人——是耳朵。太后在洞房里安插了人,藏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里,把她们的每一句话都听去了,然后报给了太后。
她大意了。她在边关待了三年,习惯了在战场上防备明处的敌人,却忘了在京城,敌人从来不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在你以为安全的房间里,在你以为私密的对话中,在你以为只有两个人的洞房里。
“太后娘娘,”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臣不明白太后娘娘在说什么。臣和公主殿下昨晚——”
“够了。”太后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那个“够”字像一把刀,把陈徽玉的话拦腰切断。“陈将军,哀家不怪你。你说那些话,哀家理解。你刚丢了城,死了兵,被一道诏书召回来,又被逼着娶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有怨气,应该的。哀家不跟有怨气的人计较。”
她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是哀家的驸马,不是哀家的敌人。哀家对你做的事,都是为了你好。你不理解,没关系。你以后会理解的。但现在——你要学会一件事。”
她看着陈徽玉的眼睛。
“学会笑。”
陈徽玉看着她,没有说话。
“学会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学会在不高兴的时候笑。学会在恨一个人的时候,对着那个人笑。”太后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一条蛇在草丛里爬行,“因为在朝堂上,不笑的人,活不长。”
陈徽玉站起来,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记住了。”
“退了吧。”
陈徽玉站起来,转身走出正殿。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了一下,左臂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她咬了一下牙,没有出声。
院子里,单殷帷站在佛堂门口,正背对着她。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清楚,但陈徽玉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清晰。
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又像是在说“你现在信了吧”,又像是在说“欢迎来到京城”。
陈徽玉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
两个女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晨光中对视。这一次不是在慈宁宫的院子里,隔着半个院子,匆匆一瞥。这一次很近,近到陈徽玉能看清单殷帷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
“公主殿下,”陈徽玉说,声音很轻,“太后说,让臣学会笑。”
单殷帷看着她。
“那你就学。”她说,声音同样轻。
陈徽玉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清晰。和单殷帷嘴角的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两个人站在佛堂门口,晨光从她们之间穿过,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左一右,像两道平行的线。
线没有相交。
但它们在同一个方向上延伸。
延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