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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曹钦案审到第四天,太后终于动了。

      她没有亲自去刑部,也没有召见刘安。她派了人去城东,去驸马府后门那条巷子。太后要试一个人,试过了才能谈,只有这样才能放心。

      天快黑了马车在城东的巷口停下。

      陈徽玉掀开车帘跳下来,单殷帷跟在后面。巷子里的馄饨摊收了,老头正往板车上搬凳子,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在昏暗的天色下像一团雾,老头看了她们一眼,搬起最后一条凳子,推着板车走了巷口空了。

      “那个杂货铺在巷子深处。”陈徽玉朝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枯草在风中瑟瑟发,里面很暗没有灯看不到底。

      单殷帷撑开伞,青色的伞面上画着几竿竹子。“你进不进去?”

      “进去。你在外面等着。”

      “你左臂不能动。”

      “一只手够了。”

      单殷帷没有再说话陈徽玉走进巷子,脚步很轻,靴底踩在薄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单殷帷站在巷口伞举在头顶看着她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被巷子深处的黑暗吞没了。

      她等着。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巷子里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一声两声然后是很激烈的兵器碰撞的声音。单殷帷的手指在伞柄上攥紧了。她没有动没有喊更没有跟进去。

      声音停了。

      片刻之后,脚步声从巷子里传出来,不急不慢,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右手的刀垂在身侧,刀刃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左臂吊着绷带,绷带还是白的没有沾血。陈徽玉走到巷口把刀举起来,对着巷口最后一缕光看了看刀刃。刀刃上崩了一个口子不大但很深,缺口边缘的金属翻卷起来像一张咧开的嘴。

      “刀断了?”单殷帷问。

      “没断,就是崩了一个口,不过还能用。”

      “几个人?”

      “八个。”

      “什么情况?”

      “伤了四个,跑了四个。”

      单殷帷看着她,陈徽玉脸上没有表情呼吸很稳,左臂的绷带还是白的,右手的刀上全是血。她把刀在鞋底上蹭了蹭,血蹭掉了露出刀刃上那道缺口。

      “走吧。”陈徽玉把刀插回鞘里。刀鞘短了一截,刀尖从鞘底露出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动。

      “刀尖断在里面了?”单殷帷问。

      “断了,刚才砍在墙上崩的,刀尖嵌在砖缝里没拔出来。”陈徽玉把刀连鞘从腰间解下来拎在手里,刀鞘底部的缺口露出来能看到里面的刀刃。“七年的刀今天废了。”

      单殷帷看了她一眼“人没废就行。”

      两个人上了马车,沈禹锦坐在车里,看到陈徽玉拎着那把断刀没有问。马车掉头往回走车轮碾过薄冰,沙沙作响。陈徽玉靠在车壁上,把断刀放在膝盖上。

      “八个人,看出来是谁的人吗?”单殷帷问。

      “太后的人。”陈徽玉的手指在断口上摸了摸,金属的断面很锋利,轻轻一碰就划破了指尖。一滴血渗出来她没有擦。“上次四个,这次八个,下次就是十六个。”

      “她不是在试你,她在逼你。”单殷帷看着她。“逼你把那封信交出来。”

      “她逼不出来的,那封信不在我身上。”

      单殷帷的手指微微一顿。“在哪里?”

      陈徽玉看着她。“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马车在驸马府门口停下来,翠微端着姜汤站在门口,看到陈徽玉拎着一把断刀愣了一下,把姜汤递过去。陈徽玉接过姜汤喝了一口。

      “周奉先呢?”

      “在后院收拾行李。”

      陈徽玉朝后院走去,周奉先正蹲在地上捆包袱,左腿蹲不下去整个人歪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将军,您的刀怎么了?”

      “崩了,你明天去铁匠铺,给我打一把新的。重两斤,刀背要厚,刀刃要薄。”

      周奉先站起来接过那把断刀,拔出来看了一眼。断口不平整斜着的。他用拇指刮了一下断口,涩的。

      “将军,这刀跟了您七年。”

      “七年够了,换一把。”

      周奉先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末将明天去办。”

      陈徽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周奉先一个人站在后院里,把断刀从鞘里拔出来对着月光看。断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把刀插回去放在包袱旁边。将军的刀不能断,刀断了可以换,人不能换,他蹲下来继续捆包袱。

      第二天,辰时。慈宁宫。

      来传话的不是上次那个面生的太监,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姓林。她站在驸马府的花厅里,腰背挺直,像一根插在花瓶里的象牙簪。

      “太后娘娘请公主和驸马即刻入宫。”

      单殷帷正在吃茶,抬眼看了林姑姑一眼。“太后今天不礼佛?”

      林姑姑垂着眼。“太后今天不礼佛。”

      单殷帷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陈徽玉从后院进来,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提着那把断刀。林姑姑的目光从断刀上扫过,面色如常。

      “驸马爷,太后请您带刀。”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一顿。太后从不让人带刀进慈宁宫。今天让她带刀是告诉她——今天谈的事跟刀有关。刀不进门谈不成,她把刀插回鞘里。“走吧。”

      慈宁宫的正殿今天没有点檀香。殿门大敞,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帷幔吹得微微晃动。太后坐在紫檀木长榻上,手里没有捻佛珠,佛珠搁在手边的瓷盘里。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桌上空荡荡的连一盏茶都没有。

      单殷帷和陈徽玉并肩走进来,行礼,坐下。太后没有让她们等,直接开了口。

      “陈徽玉,你在城东打了哀家的人,哀家不追究。哀家今天叫你来,是为曹钦的事。”

      “曹钦的事,刑部在审。臣插不上手。”

      太后看着她。“刑部审曹钦,审的是他的罪,哀家跟你谈的是他留下来的东西。他的粮草还锁在兵部的仓里,他的人还占着边关的运粮道,他的账本还在户部的柜子里锁着。这些东西哀家可以给你,也可以给别人,哀家今天想听听,你凭什么拿。”

      陈徽玉看着太后,那道目光很沉。“曹钦的粮草是朝廷的粮草,不是曹钦的。他的人占着运粮道,是占着朝廷的道。他的账本锁在户部,户部是朝廷的户部。臣不跟太后拿,但是臣跟朝廷拿,太后不给,那臣就只能等,等到朝廷给的那天。”

      太后的手指在矮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等得起,青和城可不一定能等得起。”

      “青和城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天。”

      两个人对视,太后先移开了目光。

      “单殷帷,你先退下。”

      单殷帷没有动。“母后,恕儿臣不能从命,驸马左臂有伤儿臣在这里,可以替她端茶倒水。”

      太后看着她,收回了目光。“陈徽玉,哀家给你粮草,给你援军,给你药。你给哀家那封信。三天之内,第一批粮草出京。你看到粮草出了城门,把信送来。”

      陈徽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太后脸上移开,落在殿门口那两扇敞开的门上。门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白晃晃的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几个人的影子——穿甲胄的侍卫,分列殿门两侧,手按在刀柄上。六个。

      陈徽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太后脸上。“太后,臣斗胆问一句,殿外那些人,是来保护太后的,还是来看着臣的?”

      太后没有回头。“都有。”

      陈徽玉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左臂吊在胸前,右手垂在身侧,腰间的断刀在鞘里,刀尖从鞘底露出来。她看着太后,然后转过身,朝殿门走去。靴底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她走到殿门口,停下来,看着台阶下那六个侍卫。六个人看到她出来,手同时握紧了刀柄。

      陈徽玉没有拔刀。她蹲下来把腰间的断刀连鞘解下,放在门槛旁边。刀鞘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去。

      “臣的刀在门外。太后要臣的命,随时可以让人进来拿。臣不还手。但臣死了,那封信会有人送到它该去的地方。不是慈宁宫,是天下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太后的手指停在矮桌上,单殷帷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动。她的目光从太后脸上移到陈徽玉脸上,又从陈徽玉脸上移到殿门外那六个人的影子上。她端起桌上那碗根本不存在、从来没有放过的茶。她的手很稳,手腕没有晃,手指没有颤。

      太后笑了。“陈徽玉,你坐。”

      陈徽玉坐下来。殿外的六个人影没有动。

      “三天之内,粮草出京。你让周奉先押运。到了青和城,他把粮草交给守将,你派人送信来,一手交粮一手交信。”太后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门槛旁边那把断刀。刀鞘磨得发白刀尖从鞘底露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看了片刻转过身。“退了吧。”

      单殷帷站起来行了一礼。陈徽玉也随着行了一礼,两个人并肩走出正殿。陈徽玉弯腰从门槛边拿起那把断刀,挂回腰间。

      走出慈宁宫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陈徽玉眯了一下眼睛。单殷帷走在她身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宫廊很长,脚步声在廊柱间回荡。走了大约百步,单殷帷忽然开口。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我怕了。”

      “怕什么?”

      “怕那六个人冲进来。”

      “他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

      “太后要杀我,不会在慈宁宫。在她的佛堂里杀人,她的菩萨会怪她,她自然杀不了我,但倘若留着我,她才能拿到那封信。我死了信就没了。她赌不起。”

      单殷帷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把陈徽玉左臂上松了的绷带重新系紧。系完了,收回手继续走。两个人走出宫门,沈禹锦的马车正停在巷口。

      “上车。”

      马车在石板路上跑得很快。陈徽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单殷帷坐在她对面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街上的人很多,小贩在吆喝,小孩在追跑。车帘放下来,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怀瑾。”单殷帷没有看她。“太后给了粮草,给了援军,给了药。她会把曹钦的人撤了,换上她的人。边关的运粮道,以后是太后的人在管。你拿着她的粮,打她的仗。她赢了,你赢了。她输了,你也输了。你们绑在一起了。”

      陈徽玉没有睁眼。“我知道。”

      “你不后悔?”

      “不后悔。青和城要粮。谁给粮,我跟谁绑。”

      马车在驸马府门口停下来。陈徽玉下了车,单殷帷跟在后面。翠微正站在门口张望,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陈徽玉接过来,喝了一口,姜很辣,辣得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把空碗递给翠微,走进府门。

      后院,周奉先正在整理行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将军。”

      “三天后,粮草出京。你押运。”

      “末将知道。”

      陈徽玉看着周奉先那张刀疤脸。“到了青和城,粮草交给赵参将。他不会问你我是谁,他会认出你的刀疤。”

      周奉先伸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疤。“末将会把粮草送到。”

      陈徽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傅话关收到了兵部的文书。文书上说,第一批援边粮草将于三日后发运,由驸马副将周奉先押运,共计米粮三千石,草料五千束,药材二百箱。傅话关把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里很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他没有关窗。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脸吹得冰凉。然后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提起笔。他没有写字,把笔放在笔架上,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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