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大婚那 ...

  •   大婚那日,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陈徽玉站在礼部准备的婚轿前,雨水顺着轿顶的流苏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小溪。她穿着大红色的吉服,金线绣的蟒纹在雨中显得沉重而湿冷,像一层贴在身上的铁皮。左臂的伤口在吉服宽大的袖子下面隐隐作痛——绷带被雨水浸透了,湿冷的感觉从皮肤渗进骨头,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将军,该上轿了。”礼部的官员在旁边催促,脸上的笑容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陈徽玉没有动。她看着那顶花轿,红色的轿帘在风中翻卷,露出里面暗黄色的衬里。那颜色让她想起青和城秋天的枯草,想起在枯草丛中趴了三天的斥候,想起那些在沙蕃骑兵马蹄下被踩成肉泥的身体。

      “将军?”官员又催了一声。

      她收回目光,弯腰钻进轿子。

      轿帘放下的瞬间,外面的喧嚣声被隔绝了大半。雨声、锣鼓声、鞭炮声、宾客的说笑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嗡鸣,像隔了一层水。陈徽玉坐在轿子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大红色的吉服在她身上显得不太合身——她太瘦了,三年的边关生活把她的身体削去了一圈,吉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借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暗色痕迹。这双手握了三年刀,杀了三年人,现在却要握着红绸带,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走进洞房。

      她觉得荒诞。

      但她没有笑。她已经很久没有笑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是在断崖边上,听到王铁柱说“将军,这招绝了”的时候?不,那不是笑。那是战场上的一种本能反应,和笑没有关系。

      真正的笑,她已经忘了。

      ---

      轿子在雨中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停在了驸马府门前。

      驸马府是太后赐的,在皇宫东面的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进三出的院子,不算大,但精致。陈徽玉来京城之后还没有来过这里,这是第一次。她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雨水糊住了眼睛,她抬手擦了一下,透过指缝看到了府门上挂着的红绸和灯笼。红绸被雨淋透了,颜色深得像血。灯笼里的蜡烛被风吹灭了大半,只剩下两三盏还亮着,在雨中摇摇晃晃,像鬼火。

      宾客们已经在府里等着了。陈徽玉被引着走过一道又一道门,每走过一道门,就有一阵欢呼声和起哄声。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能结束?

      仪式比她想象的要简单。拜天地,拜高堂——高堂不在,太后的画像代替了——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泥潭里走路,缓慢而沉重。她按照礼官的指引做完了所有的事,然后被送进了洞房。

      洞房在府邸的最深处,一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卧室。红烛高烧,锦被堆叠,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陈徽玉暗嘲一声便坐在床边,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自己膝盖上那双手。

      门开了。

      脚步声从门口走到桌边,停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倒酒。酒杯碰撞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洞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都下去。”

      陈徽玉认出了这个声音。单殷帷。和那天在客栈里的声音一样。但今天多了一层东西,一层陈徽玉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某种情绪终于在嘴角找到了一条裂缝。

      脚步声退去。门关上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陈徽玉以为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但红盖头下面的缝隙里,她能看到对面有一双脚——绣花鞋,大红色,鞋尖绣着金色的凤凰。

      “陈将军。”

      单殷帷开口了。声音从对面传来,不近不远,刚好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来吗?”

      陈徽玉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是认真的还是试探的。在边关,她习惯了直来直去的对话——“冲”“撤”“你左我右”“活着回来”。京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层一层的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不来不行。”单殷帷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太后让我来,我就得来。陛下让我嫁,我就得嫁。你以为我想嫁给你?”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臣不敢。”

      “不敢?”单殷帷笑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在边关杀了三年人,砍了那么多脑袋,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不敢的事,我替你说了吧——你不敢不娶我,因为不娶我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你死了,青和城就真的没了。所以你娶了我,像吞了一只苍蝇,恶心但吞下去了。”

      陈徽玉慢慢抬起头。红盖头遮着她的视线,她看不到单殷帷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是一种更灼热的、更直接的、像火一样烧过来的目光。

      “公主殿下,”她说,“臣没有觉得恶心。”

      “是吗?”单殷帷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陈徽玉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听到脚步声绕过桌子,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绣花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那你觉得什么?你觉得幸运?觉得荣耀?觉得一个在边关啃了三年树皮的将军,能娶到当朝公主,是祖坟冒青烟了?”

      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牡丹,是另一种花,她说不上名字。

      红盖头被掀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陈徽玉眯了一下眼。等她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到了单殷帷的脸。

      那是一张和三天前完全不同的脸。

      不是五官变了——五官还是那副五官,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直,嘴唇微抿。但整张脸的气质变了。三天前,这张脸是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潭清水。今天,这潭水沸腾了。

      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不大,但很旺,像两颗被烧得通红的炭。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陈将军,”单殷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红烛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你不觉得恶心,那我问你——你愿意娶我吗?不是太后让你娶,不是陛下让你娶,是你自己。你愿意吗?”

      陈徽玉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臣不愿意。”

      单殷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满意?像是得到了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好。”她说,“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那我们扯平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端起来自己喝了,另一杯端到陈徽玉面前。

      “喝了。”

      陈徽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她喉咙发紧,但她没有咳嗽。

      单殷帷看着她喝完,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笑声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声是冷的、脆的、像冰块碰撞。这一次的笑是热的、张扬的、像一把火烧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噼啪声。

      “陈将军,”她说,“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评价你吗?”

      “不知道。”

      “他们说你是英雄。说你在边关以一当十,说你是本朝第一猛将,说你一个人守住了青和城。”单殷帷的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起来,像在说一件她觉得可笑的事情,“英雄。你知道什么是英雄吗?英雄就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的东西。老百姓喜欢英雄,因为英雄替他们受苦。朝廷喜欢英雄,因为英雄替他们挡刀。太后喜欢英雄,因为英雄是最好用的棋子。”

      她走回床边,在陈徽玉身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陈徽玉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也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热——不是体温的热,是情绪的热,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你知不知道,你回京之前,太后是怎么说你的?”单殷帷侧过头看着陈徽玉,那双燃烧的眼睛近在咫尺,“她说,‘陈徽玉是个好将军,但她太干净了。干净的人最好用,因为他们以为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你被她用了,陈将军。从头到尾,你都在她的手掌心里。你以为你在打仗?你在替她打仗。你以为你在守城?你在替她守城。你以为你赢了?她让你赢的。”

      陈徽玉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吉服。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在客栈里,单殷帷告诉她那条地道的真相时,她就知道了。但她不需要单殷帷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提醒她。她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棋子可以不知道自己是被谁下的,也可以知道。知道了之后,她可以选择继续被下,也可以选择掀翻棋盘。

      她选择后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