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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刑部大堂的砖地,比太和殿的金砖凉得多。

      傅话关走进来的时候,那股凉意从靴底往上窜,直窜到膝盖,膝盖骨像被两把冰锥同时抵住。他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到听审的位置上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上去像坐在一块还没干透的木头上。

      堂上已经坐了两个人,左首是刘安,石青色蟒袍,补子上五爪蟒,面容沉得像一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右首是大理寺卿韩章,六十出头,瘦长脸,山羊胡子,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拨着茶叶,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韩章是太后的人,太后的手伸到大理寺,伸了十年,伸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韩章只是树上一片叶子,轻飘飘的,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晃。

      主审位空着,刑部尚书周慎还没到。

      傅话关看了一眼刘安,刘安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在这个堂上,说话的不是人是证据。人只是举证据的手。手可以换,证据不能换。

      脚步声从堂外传来,不急不慢。周慎走进来,穿着正二品的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锦鸡。他五十出头,面白,身材发福,官服绷在身上,扣子像是随时会崩开。他坐下来,拍了拍惊堂木,声音不大,但堂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带曹钦。”

      曹钦被两个差役从侧门带进来。他没有戴枷锁,身上还穿着那件石青色的直裰,头发用木簪绾着,跟昨天从府里带走时一模一样。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蟒袍没有了,直裰的下摆在脚面上扫过,声音比蟒袍轻得多。他在堂中央站定,没有跪。周慎没有叫他跪,他就不跪。

      “曹钦,你可知罪?”周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曹钦看着周慎:“臣何罪之有?”

      “刘安弹劾你克扣边关军粮、私设粮仓、以霉粮充好粮、勾结江南粮商。杜怀璋在朝堂上亲口作证,兵部从未有粮草暂存于你府中。你还有何话说?”

      曹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唇动了一下就收回来了。“杜怀璋说没有,就没有了?杜怀璋在兵部待了三十年,他的账目就干净了?他说没有,臣说有。臣府中的粮就是兵部暂存的。杜怀璋不认是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臣年轻臣记得清楚。”

      傅话关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曹钦这明显是在反咬所有人,他说杜怀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是在告诉堂上的人——杜怀璋的话不可信,刘安的证据就可疑了。证据可疑曹钦就清白了。这个弯拐得妙,妙到韩章的茶盖都不拨了。

      刘安没有接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曹钦的后背。他在等曹钦说更多,试图从这些话中找出证据。

      “曹钦,你说兵部的粮暂存在你府中,可有凭证?”周慎问。

      “有,兵部调拨粮草的文书,臣府中有存底。”

      “呈上来。”

      曹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上去。周慎接过纸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纸上的字迹是兵部的格式,印章是兵部的印章,日期、数目、经手人,样样齐全。他把纸递给刘安。刘安接过去看了一遍,递给韩章。韩章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刘安,你怎么看?”周慎问。

      “假的。”刘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但有力。“印章是仿的,字迹是仿的,经手人已经在三年前死了。死无对证。”

      曹钦转过身,看着刘安。四目相对,堂上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刘公公怎么说臣的凭证是假的?刘公公看过了?比对了?还是刘公公心里早就知道臣的凭证是假的,因为臣的粮,从来就不是兵部的?”

      “你的粮是从边关克扣下来的,克扣了三年,存了三千石。你卖给江南的沈家,沈家替你囤积居奇。你在赚两头的钱。”刘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证据呢?”

      “证据在你府上的地窖里,粮袋上的印记是边关军粮的印记,不是兵部仓的印记。臣已经让人比对过了。边关军粮的印记,每批不同。你地窖里的粮,印记是平治元年的,平治元年的粮兵部仓里早就不存了。你的粮不是兵部的,是从边关拉回来的。”

      曹钦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很短,但堂上所有人都看到了。

      傅话关坐在听审席上,看着曹钦的背影,那个背影比昨天在朝堂上矮了一截,不是人矮了,是气矮了。刘安的话像一把刀捅在曹钦的腰上,不深,但捅的地方是旧伤。旧伤不致命但疼。

      周慎又拍了一下惊堂木。“曹钦,你还有何话说?”

      曹钦沉默了片刻,“臣无话可说。”

      “押下去,退堂。”

      差役把曹钦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还是不急不慢脚步很稳,直裰的下摆在脚面上扫过。但话关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握成拳头。

      傅话关站起来,膝盖疼得他咧了一下嘴。刘安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傅相,今天的事,您怎么看?”

      傅话关看着刘安“刘公公,今天是第一天,第一天曹钦不会认,第二天他也不会认,第三天他也不会认,他认了,就是死。他不认就还能活。他不会认的。”

      刘安点了点头。“傅相说得对。他不认,但臣有办法让他认。”

      他走了,傅话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刘安有办法让曹钦认,办法不是证据,是刑部大牢里的那间屋子。屋子不大没有窗户,门一关里面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天亮,看不到天黑,看不到人。一个人在里面待三天,会开始跟自己说话。待五天会开始跟墙说话。待七天会愿意跟任何人说话。

      傅话关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了一下。

      长春宫里,孟昭今天没有躺美人榻。

      她坐在窗前绣花,绣的是一幅牡丹,已经绣了大半,花瓣用了五种红色的丝线,从浅粉到深红,层层叠叠。她的绣工很好,手指在绷子上灵活地穿来穿去,针尖带着丝线穿过绢面,发出细微的、像蚕吃桑叶的声音。

      “娘娘,周淑妃来了。”宫女站在门口。

      “让她进来。”

      周蘅走进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别了一支碧玉簪。她看到孟昭在绣花,愣了一下。她很少见孟昭做这种细致的手工活。

      “娘娘,您绣的这幅牡丹,真好看。”

      孟昭没有抬头。“蘅儿,你今天来,不是为了看牡丹的。”

      周蘅跪下来。“娘娘,臣妾有一件事想求娘娘。”

      “说。”

      “曹钦案开审了,三法司会审,刑部主审,臣妾的兄长在刑部任职,是刑部郎中。臣妾怕他被牵连。”

      孟昭的针停了一下,周蘅的兄长,在刑部任职,刑部是刘安的人。曹钦案开审,刑部郎中这个位置,不小不大,刚好够被人当替罪羊,周蘅不是在替她兄长求情,是在替她自己谋划。曹钦倒了刘安掌权,刑部要被清洗。她兄长在刑部,她兄长是她的软肋。刘安捏住了她兄长的命,就捏住了她的命。她不想被人捏住。

      “蘅儿,你兄长的名字?”

      “周瑾。”

      孟昭放下针,拿起绷子上的牡丹,对着光看。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真的一样。

      “蘅儿,我记下了。你回去吧。”

      周蘅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孟昭叫住了她。

      “蘅儿。你兄长的事,我会让人去办。但你记住,我能办一次,不能办第二次。你兄长的命在你手里,不在我手里。你以后做事多想想他。”

      周蘅站在那里,背对着孟昭,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臣妾记住了。”

      她说完便走了,孟昭把绣了一半的牡丹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蘅的兄长在刑部,刑部是刘安的地盘。刘安要清洗刑部,周瑾是第一个。不是因为他贪,是因为他姓周,是周蘅的兄长。刘安在用周瑾敲打周蘅,让周蘅知道——你帮我,你兄长活。你不帮我,你兄长死。

      周蘅没有来求孟昭,是刘安让周蘅来求孟昭的。刘安在借周蘅的口告诉孟昭——我知道你在后宫有多少人,我知道你的软肋在哪,我知道怎么让你听话。

      孟昭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幅牡丹。她拿起剪刀,把那朵刚绣好的牡丹从绷子上剪了下来。花瓣散了一桌,红色的丝线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那几株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在雪地里像几滴血。梅花开得真好,真好看。好看的东西,都不长久。

      陈徽玉是在当天傍晚接到周奉先消息的。周奉先从通州回来了,从后门进来的,棉袍上全是泥,左腿拖在地上,走得比平时更慢了。他走到陈徽玉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将军,码头那边有动静了。曹钦的人昨天晚上又来了,这次不是放瓷瓶,是接头。末将跟到了他们的落脚点,在城东一片胡同里,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后面有一间屋子,他们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了。末将记下了那个杂货铺的位置。”

      陈徽玉接过纸条,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几条线一个圈。周奉先的字不好看,但很清楚。

      “你进去看了吗?”

      “没有,铺子门口有人把风,末将进不去。”

      陈徽玉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是将军”

      他转身走了,左腿拖在地上,走得慢吞吞的,像一个被人抽走了骨头的人。

      陈徽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石榴树在暮色中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她看着那个剪影,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地图。城东,胡同,杂货铺。曹钦被革职了,他的人还在动。不是曹钦让他们动的是别人。曹钦在刑部大牢里出不来。他的人在外面做事,不是替曹钦做,是替别人做。替谁?替刘安?替太后?替她自己不知道的某个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去那个杂货铺看一看。

      单殷帷在书房里。她今天没有画画,在看书。书是《盐铁论》,翻到第三十六页,看了一个时辰没有翻页。她在想事情。想曹钦案,想刘安,想太后,想陈徽玉左臂上那道好不了的伤。

      陈徽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今天刑部审曹钦,审出什么了?”

      “审出他手里有一份假的兵部调拨文书。”陈徽玉坐下来。“刘安说文书是假的,曹钦说文书是真的。没有结论。”

      单殷帷放下书。“不会有结论的。太后不会让结论出来得太快。她要等,等曹钦在牢里待不住了,等刘安在堂上说够了,等她觉得该收网了。”

      “收网?网里是谁?”

      单殷帷看着她。“曹钦。”

      陈徽玉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单殷帷拿起纸条,看了一遍。“城东杂货铺。曹钦的人在这里接头?”

      “周奉先跟到的,铺子后面有一间屋子,他们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不知道在说什么。”

      单殷帷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条上轻轻敲了两下。“明天,我跟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去现在左臂还受伤不能有大幅度活动,遇到事怎么办?”单殷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陈徽玉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好。”

      那天夜里,驸马府的灯亮到很晚。单殷帷在书房里写东西,陈徽玉在院子里磨刀。磨刀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一声接一声,像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话。翠微端着一碗银耳羹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声音,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银耳羹凉了,她没有热。

      她不想打扰她们。一个人磨刀,一个人写字,两个人隔着院子,谁都没有说话。但翠微觉得,她们在说话。说的话比她跟任何人说的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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