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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翠微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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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从厨房端汤回来的时候,花厅里的三个人已经吃完了。碗筷收走了,桌上只剩一壶茶和三个杯子。茶是翠微走之前沏的,现在凉了。没有人叫她去热。
沈禹锦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单殷帷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茶杯,杯壁上没有茶渍,干净的,她只是在捏。陈徽玉靠在门框上,左臂的绷带换过了,白的,在灰色的棉袍外面露了一截。
“沈澜,曹钦革职了,刑部什么时候审?”陈徽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快则三天,慢则七天。”沈禹锦转过身。“三法司会审,刑部主审,大理寺和都察院陪审。刑部的尚书叫周慎,是刘安的人。大理寺卿叫韩章,是太后的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叫陈瑛,快七十了,耳朵不好使,在朝堂上很少说话。三家在一起,审不出结果。”
单殷帷放下茶杯。“审不出结果,就是结果。”
沈禹锦看着她。“公主的意思是,太后不让审出结果?”
“不是不让审出结果,是不让审得太快。太快了,刘安赢了。太慢了,曹钦死了。不快不慢,两个人都被吊着。吊着的人,最听话。”单殷帷站起来,走到桌前,拎起茶壶。壶很轻,没有水了。她把壶放下。“太后不要赢家,她要的是两个人都跪在她面前,求她做主。”
沈禹锦沉默了片刻,茶壶搁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看向那扇半开的窗,窗外石榴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晃着。“曹钦不会跪。他宁可死,也不会跪。”
“他不会死,他手里有太后的把柄。”单殷帷的声音回荡其中,“太后让他死,他死之前会把那些把柄全抖出来。他死了,太后也会被伤到。太后不让他死,他就不会死。”
三个人在花厅里,各站各的位置。陈徽玉在门口,单殷帷在桌边,沈禹锦在窗前。三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往谁那边走。但她们说的话像一条线,把三个人串在了一起。
沈禹锦先走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怀瑾。”
陈徽玉看着她的背影。“嗯。”
“顾延邢今天没来都察院。我让人去他家里看了,门锁着人不在。”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巳时让人去的,门锁着,敲了没人应。街坊邻居说昨天晚上还看到他在家,灯亮到很晚。”
陈徽玉沉默了片刻。“去找。”
沈禹锦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陈徽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顾延邢不会出事。”单殷帷在桌边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个空了的茶杯。“他有准备。他抄了三年的旧档,不会等到曹钦来查他的时候才想对策。他早就想好了。他知道曹钦会查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他会在曹钦找到他之前,把该藏的东西藏好,把该毁的东西毁了,把自己藏到一个曹钦找不到的地方。等风头过了,他会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顾延邢,在都察院抄了三年文书,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这种人,最擅长的可不是抄文书,而是把自己藏起来。他藏了三年,不会在最后一天被人找到。”
陈徽玉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她在想青和城。曹钦革职了,粮草的事会有人管了吗?援军会有人派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回去。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
曹钦是在当天下午被刑部的人带走的。来的人是刑部的差役,四个,穿着青色的公服,腰里挂着铁链,站在曹府门口,像四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孙德胜开的门,看到那四个人,腿就软了。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曹钦从书房里走出来,换了一身衣裳。不是蟒袍,是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发束起来,用一根木簪绾着。他的脸色不好,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但腰挺得很直。
“曹公公,请。”领头的差役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曹钦没有看孙德胜,没有看那四个差役,没有看身后的曹府。他走出大门,上了门口的马车。马车是刑部的,青色的车帷,没有标识。他弯腰进了车厢坐下来,车帘放下挡住了外面的光。马车走了,孙德胜站在门口,看着马车在巷口拐了弯,他还在看,看了很久。他身后的曹府空荡荡的,府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他一个。
他在门口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傅话关在当天傍晚收到了刑部的文书。文书不长,只说曹钦案三日后开审,请傅相届时到刑部听审。傅话关把文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看着那份文书看了很久。
傅安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老爷,该用晚饭了。”
“放着。”
傅安把粥放在桌上,没有走。
“老爷,曹钦革职了,您该高兴。”
傅话关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高兴,老夫高兴但不是为曹钦革职高兴,是为边关的将士高兴。他们吃了三年的霉粮,死了三千二百个人。曹钦革职了,他们不会活过来。霉粮不会变成好粮,死的人不会站起来。”
傅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跟了傅话关四十年,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青和城,在想那个守了七年城的女人,在想她左臂上那道总也好不了的伤。
“老爷,您该歇了。明天还要去刑部。”
“嗯。”
傅安退了出去,傅话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粥凉了。他没有喝,看着窗外。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
长春宫里,灯亮着。孟昭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那柄白玉柄的团扇。扇面上的牡丹在灯光下像活了一样,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
“娘娘,曹公公被刑部的人带走了。”宫女跪在地上。
孟昭的扇子没有停。“带走了?带去刑部大牢?”
“是,听说是刘安的意思,怕曹公公在府里串供。”
孟昭笑了,她是在笑刘安。怕曹钦串供,曹钦在刑部大牢里就不串供了?刑部是刘安的人,曹钦进了刑部大牢,等于把命交到了刘安手上。刘安要他的命,他活不到明天早上。刘安不要他的命,他就能活着出来。刘安会不会要他命?不会,刘安要的是他在太后面前的身份。
“娘娘,周淑妃来了。”
“让她进来。”
周蘅走进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别了一支银簪。她跪下行礼。孟昭没有叫她起来。
“蘅儿,曹钦的事,你知道了吗?”
“臣妾听说了。”
“你怎么看?”
周蘅跪在那里,低着头“曹钦不会死。太后不让他死,但他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他会变成一个没有牙齿的人。太后会留着他,因为她需要一条听话的狗。”
孟昭点了点头。,周蘅说的和她想的一样。听话的狗,不咬人的狗,替太后看门的狗。曹钦以前咬人,所以太后喜欢他。现在他被人咬了,牙掉了,太后还会要他吗?会。但不会让他再看大门了,会让他去后院看柴房。
“蘅儿,你回去吧。”
周蘅走了。孟昭一个人坐在美人榻上,手里那柄团扇停了。她看着扇面上那朵牡丹,想起这是曹钦送她的。三年前,曹钦让人从江南捎来的,双面绣,用了七种不同的红丝线。她很喜欢,不是因为曹钦送的,是因为这柄扇子确实好。好的东西,不管是谁送的,都是好的。
她把扇子放在榻边。
张仲安来驸马府送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提着一个药箱,箱子里装着七天的药。翠微把他领进花厅。单殷帷在花厅里等着。
“公主,这是驸马爷七天的药。一天一剂,水煎服。七天后臣再来。”张仲安把药包放在桌上。药包用黄纸包着,一包一包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煎药的方法。
“张太医,驸马的伤,半个月能好吗?”
张仲安想了想。“能。但半个月内,左臂不能用力。一用力,伤口又裂了。裂了,又要从头开始养。公主,驸马爷的伤是旧伤,养了又裂,裂了又养,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再这样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
单殷帷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七包药,药包上的黄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张太医,我知道了。”
“臣告退。”
张仲安提着空药箱走了。单殷帷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看着那七包药。陈徽玉走进来的时候,她还在看。
“药送来了?”陈徽玉问。
“嗯。一天一剂,水煎服。”
陈徽玉走过来,拿起一包药,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她觉得沉。
“公主,顾延邢找到了吗?”
“没有。沈禹锦还在找。”
陈徽玉把药包放回桌上,坐下来。左臂的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会回来的。”
单殷帷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会让沈禹锦一个人扛。”
单殷帷没有说话。她把那七包药推到陈徽玉面前。
“七天。先把药喝了。”
陈徽玉看着那七包药,没有动。
“好。”她说。
窗外的天全黑了,没有风,没有雪,只有冷冷的月光照在石榴树的枝丫上。枝丫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画。
那一夜,驸马府的灯灭得很早。但单殷帷没有睡。她躺在榻上,面朝墙壁,睁着眼睛。听着隔壁屋里陈徽玉的咳嗽声。咳嗽声不大,一声接一声,像一个人在有节奏地敲一面鼓。她等那咳嗽声停了,才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