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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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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赐婚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朝堂上又是一片欢腾。官员们纷纷上表祝贺,说陛下圣明、太后慈爱、公主与将军天作之合。傅话关上了一道贺表,措辞中规中矩,看不出任何态度。赵更上了一道贺表,写了一大堆漂亮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臣附议”。曹钦没有上贺表,但派人送了一份厚礼到客栈,礼品单上列着金银绸缎各若干,价值不菲。
陈徽玉把那份礼品单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收进怀里。
客栈的房间里,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青和城的地图。地图上被她用炭笔画满了标记——城墙的裂口、粮仓的位置、兵力的部署、沙蕃营地的方位。她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在推演蒙拉孟得下一次进攻的时间、路线、兵力。
门被敲响了。
“进来。”她说。
单殷帷推开门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换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明亮了一些,像一朵在阳光下慢慢展开的花。
“在看什么?”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青和城的地图。”陈徽玉没有遮拦。至少在那张地图面前,她不想说谎。
单殷帷看了一会儿地图。地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从城墙裂口到粮仓位置,从兵力部署到沙蕃营地方位,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推算。
“你在战场上会是一个令人敬佩的将军,可你太久没有回京城了。京城的人想事情,和边关的人想事情,不是一种想法。你在边关学到的那些东西——怎么打仗,怎么守城,怎么跟敌人周旋——在京城用不上。京城的人不跟你正面打,他们从你看不到的地方下手,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陈徽玉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在说沙蕃,还是在说朝堂?”
单殷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陈徽玉,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徽玉的脚下。
“陈将军,”她说,“你在边关的三年,太后一直在关注你。她不止一次提起你的名字,说你是本朝难得的将才。但她从来没有给过你一兵一卒,因为她要你输。”
陈徽玉的手指猛地收紧。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输了,你才会回来。只有你回来了,她才能用你。一个赢了的人,不需要任何人。一个输了的人,才会跪下来求人。”单殷帷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面容模糊在一片炫目的光中。
“你不是赢了青和之战吗?太后告诉你,你赢了。但她没有告诉你——她才是让蒙拉孟得挖那条地道的人。”
陈徽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沙蕃的地道,不是蒙拉孟得自己想出来的。是有人给他递的消息。消息的内容是——青和城的东城墙下面,土质松软,适合挖地道。这个消息,是从京城送出去的。送消息的人,是太后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陈徽玉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她在断崖边上用石头骗沙蕃骑兵跳崖的时候,以为自己赢了。她从暗渠爬回城里救出三百多个伤兵的时候,以为自己赢了。她活着回到京城、站在太后面前、拿到了药材和军医的时候,以为自己赢了。
她什么都没赢。
从一开始,她就在太后的棋盘上。她的每一次胜利,都在太后的计划之内。她的每一次失败,也在太后的计划之内。她以为自己在跟蒙拉孟得打仗,但实际上,她只是太后和蒙拉孟得之间的一颗棋子。太后让蒙拉孟得挖地道,蒙拉孟得就挖了地道。太后让她丢城,她就丢了城。太后让她回京,她就回了京。太后让她娶公主,她就得娶公主。
她以为自己是将军。
她什么都不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声音沙哑。
“因为我想知道,”单殷帷说,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是沉静的东西——是火,很小很小的火,藏在瞳孔的最深处,像一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星,“你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你会怎么做?”
陈徽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张青和城的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我会做我该做的事。”她说,“守我的城,护我的人,打我的仗。太后想用我,就让她用。但用完之后,她得付账。”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公主殿下,谢谢你今天的早饭。也谢谢你告诉我的这些话。明天大婚,我会准时到。”
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她走在光里,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身后,房间里,单殷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食盒。
食盒的盖子还开着,里面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她伸出手,把盖子盖上。
手指在盖子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已经没有陈徽玉的身影了。只有阳光,和空气中的槐花香。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步伐不急不慢,裙角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外是京城的街道。小贩在吆喝,小孩在追逐,马车在奔跑。一切都在照常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什么都发生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人精心擦拭过的琉璃。一朵白云从宫城的方向飘过来,慢悠悠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羊。
“公主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是谁。
“查到了吗?”她问。
“查到了。”那个声音说,“陈将军的父亲的死,确实和太后有关。不是直接下令,是借刀杀人。刀是刘安,人是曹钦。太后什么都没做,但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发生了。”
单殷帷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层瓷器般细腻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什么,又像在决定什么。
“继续查。”她说。
“是。”
身后的脚步声远去了。
单殷帷睁开眼,重新看着那片蓝天。
白云已经飘远了,像一只吃饱了的羊,慢悠悠地走向天边。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