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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骑兵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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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队伍在山脚下停住了。那个举着“陈”字旗的骑兵策马上山,在距离陈徽玉二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陈将军,末将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应将军回京。”
陈徽玉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骑兵,没有说话。
“陛下说了,将军在北境苦战三年,劳苦功高。如今青和围解,将军可随末将回京述职,陛下要亲授封赏。”
亲授封赏。
这四个字在陈徽玉的耳朵里转了一圈,落下去的时候变成了另一种味道。她不是没有想过回京。她甚至计划过回京——等她把城防加固好,等她把伤兵安置好,等她跟蒙拉孟得把账算完,她会主动回去,带着战功,带着捷报,带着三千二百个阵亡将士的名单,站在朝堂上,把该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要回来。
但不是这样。
不是城刚丢、她浑身是伤、身后躺着三百多个不能动的伤兵的时候,被一支突然出现的“御前骑兵”接回去。
这不像封赏,这像押解。
“将军?”跪在地上的骑兵抬起头,目光在她破烂的战袍和渗血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迅速低了下去,“将军,请随末将启程。”
陈徽玉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颅,看着那面在风中翻卷的“陈”字旗,看着她自己的旗被一个陌生人举在手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好。”她说,“我跟你回去。”
她转过身,走到周奉先面前。
“你带伤兵们去平阳县。到了之后,不要急着回来,在平阳县等我消息。”
“将军,”周奉先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人来者不善。你一个人跟他们走——”
“我不是一个人。”陈徽玉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有三千二百个死了的兵跟着我,谁也不敢动我。”
她翻身上了骑兵给她准备的马。马是好马,比她骑了三年那匹老马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坐在马背上,左臂的伤口被颠得一阵阵发痛,但她没有皱眉。
她回头看了一眼青和城。
金狼大纛还在城墙上飘着。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那面旗上的狼头,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它会在那里待一阵子,但不会太久。
她会回来的。
带着比三千二百人更多的兵,带着比八百石粮食更多的粮草,带着比“亲授封赏”四个字更重的东西。
她调转马头,跟着那面“陈”字旗,往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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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陈徽玉进京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六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蝉鸣声震耳欲聋。她从西门进城的时候,穿着一件在驿站买的青布衫,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但伤口还在流脓,隐隐约约的黄色从绷带下面渗出来。她的脸被北境的风沙磨砺得粗糙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和京城那些白白净净的官员们站在一起,像是两个物种。
她没有先去兵部报到。她直接去了皇宫。
宫门口的值班太监拦住了她:“来者何人?”
“北境守将陈徽玉,奉旨回京述职,求见陛下。”
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破烂的布衫和渗血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同情和不耐烦之间的表情。
“陈将军,陛下今日不见外臣。您先回去等着,等陛下召见了,自然会有人通知您。”
“等多久?”
“这不好说。十天半月,一两个月,都有可能。”
陈徽玉看着太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在宫门口站久了之后养出来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麻木。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没有去客栈。她去了兵部。
兵部郎中钱永昌看到她的清单时,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消失了。
“陈将军,这个数目太大了。兵部一时半会儿拨不出来。您也知道,朝廷的开销是有定额的,每一项都要经过户部核准、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层层审批,不是下官说了就能算的。”
“青和城的城墙是塌的,粮仓是空的,士兵是伤的和死的。”陈徽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蒙拉孟得只是暂时退兵了,他的援军正在路上。你说这个数目太大了,那我问你——等沙蕃的铁骑踏过青和、越过潼关、兵临京城的时候,你给朝廷开的账单,数目会不会更大?”
钱永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徽玉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身走出了兵部衙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了一下,左臂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她咬了一下牙,没有出声。
她没有回客栈。她去了曹钦的府上。
因为她已经想明白了——在这个朝堂上,真正能办事的人不是六部尚书,不是内阁大学士,而是那个手握批红大权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她不想见曹钦,她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但她的兵在青和城的城墙下等着粮草和兵器。她可以为了骨气拒绝曹钦,但那些兵会因为没有箭矢而被沙蕃的铁骑踩成肉泥。
骨气不能当饭吃。
但曹钦的粮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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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钦比陈徽玉想象的要爽快。
他看了她的清单,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这些东西,三天之内,全部调拨到青和。”第二句是:“陈将军,你欠我一个人情。”
陈徽玉说了“好”。
她走出曹府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暗红色。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光,忽然想起了青和城墙上那面被火燎过的红旗。旗面被烧出了好几个窟窿,但那一抹红还在。
她欠曹钦一个人情。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活着。只要她还活着,欠下的债总有还的一天。
她迈开步子,往客栈的方向走。走了不到十步,一个人从街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不像普通人家的女眷。她站在夕阳的逆光中,面容被光线模糊了,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目。
“陈将军。”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太后娘娘请您明日辰时到慈宁宫一叙。”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陈徽玉接过信。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明日辰时,慈宁宫,太后有请。”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抬头。但信纸的右下角盖了一个极小的印章,印章上的纹样是一朵牡丹。
陈徽玉不认识那个印章。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那个女人递完信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用一种安静的、审视的目光看着陈徽玉,像是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读一本书。
“还有事?”陈徽玉问。
女人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但不知为什么,陈徽玉觉得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她暂时还无法理解的东西。
“陈将军,”女人说,“太后娘娘很喜欢你。”
她转身走了。藕荷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暮色中,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陈徽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太后。
在边关打了三年仗,从来没有跟太后打过任何交道。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在宫里见过太后。一个深居简出的老太太,为什么要见她?
而且——“太后娘娘很喜欢你。”
一个从未见过她的人,喜欢她什么?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转身走回了客栈。
那碗馄饨还放在桌上,早就凉透了。她端起来,三口并作两口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钱永昌的推诿,曹钦的爽快,宫门口太监的麻木,那个女人的笑容。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拼图,她不知道这些拼图拼出来是什么图案,但她知道一件事——拼图已经开始拼了,而她已经被放在了棋盘上。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到了蒙拉孟得的脸。那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像风干的核桃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不带敌意,不带仇恨。
然后那张脸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脸。
那个女人的脸。四十来岁,藕荷色的褙子,赤金衔珠步摇,还有那双亮得像寒星的眼睛。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就要进入一个比战场更危险的地方。
那里没有刀,但有比刀更锋利的东西。那里没有血,但有比血更浓稠的东西。
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