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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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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钦没有出府。消息传遍了整条长安街,所有人都知道曹公公闭门谢客,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在躲,他在地窖被抄的当天下午,就从司礼监回了府。轿子直接抬进了二门,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面。轿帘从进宫到出宫始终垂着,没人看到他的脸。
但他在做事,他的书房门关了一整夜,灯亮了一整夜。
孙德胜跪在门外,膝盖下面垫了一个蒲团。不是曹钦让他垫的,是他自己垫的,他知道今天晚上要跪很久。每隔半个时辰,曹钦就从门缝里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名。孙德胜接过纸条,看一眼,塞进袖子里。到天亮的时候,他的袖子里攒了十几张纸条。
最后一个纸条递出来的时候,曹钦在门内说了一句话。“天亮了,去办吧。”
孙德胜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膝盖在蒲团上跪了一夜,站起来的时候僵住了,他用手撑了一下地,慢慢直起腰,袖子里的人名像一叠薄薄的刀片,贴着皮肤,不疼,但硌得慌。他没有问这些人名是做什么用的,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这些人名从曹钦的书房里递出来,经过了那扇紧闭的门,就到了他的手上。
他出了府,天还没有大亮。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马蹄踩上去没有声音,马车轱辘碾过去也没有声音。整座城像被人捂住了嘴。
傅话关的奏折在天亮之前送到了赵剑锋的寝宫门口,送折子的小太监把折子放在门前的托盘上,磕了个头,退了三步,转身走了。赵剑锋没有起来,但他在听。他听到托盘放在地上的声音,听到小太监磕头的声音,听到脚步声远去的声音。他没有动,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
“曹安。”他叫了一声。
曹安是他的贴身太监,跟了他五年,从乾清宫到寝宫,从寝宫到乾清宫,曹安像他的影子,他走到哪里曹安就跟到哪里。曹安跪在床前。“陛下。”
“把折子拿进来。”
曹安愣了一下,赵剑锋从来不这么早看折子,他从来不主动看折子,折子都是曹钦批好了送过来,他翻一下,盖个印,就算看过了。今天他主动要看了。
“陛下的意思是——”
“朕说,把折子拿进来。”
曹安磕了个头,爬起来,跑到门口,从托盘上拿起那份折子,捧回来,跪在床前,双手举过头顶。赵剑锋坐起来接过折子。折子很厚,他翻开第一页是傅话关的字迹,老了,手不稳了但字还是工整的,端端正正。他看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看到第三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看的不是字,是那些数字——克扣的粮草数量、经手的人名、每一笔粮的去向。他把折子从头看到尾,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曹安。”
“在。”
“今天是朝会的日子?”
“是。陛下,时辰还早,您再歇一会儿——”
“更衣。”赵剑锋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地面很凉,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没有缩脚,就那么光着脚站着。
曹安跪在地上没有动。他跟着赵剑锋五年,从来没见过他主动要上朝。上朝对赵剑锋来说,是一件能躲就躲、能拖就拖、能不去就不去的事。今天他主动说了“更衣”。
“陛下,您——”
“朕说更衣。”
曹安磕了个头,爬起来,招呼外面的小太监进来。赵剑锋站在寝宫中央,张开双臂,让小太监们给他穿衣服。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
他在想那瓶霉粮,想那几粒发黑的米粒,想陈徽玉跪在太和殿上把那瓶霉粮举过头顶的样子。她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不知道是箭伤还是刀伤。她把那瓶霉粮从边关带回来,一千二百里路,揣在怀里,揣了十天。到了京城,她没有献给太后,没有献给曹钦,没有献给任何人。她直接献给了他,献给了那个坐在龙椅上什么都不管的皇帝。她不是献给他,是献给他坐的那把椅子。谁坐在那把椅子上,她就献给谁。
赵剑锋穿好衣服,走到御案前,把傅话关的奏折放在最上面。
“摆驾太和殿。”
今天朝会上的刀,不止傅话关手里那一把。
孟昭在长春宫里听到赵剑锋上朝的消息时,正在梳头。宫女站在她身后,梳子卡在一缕打结的头发上,梳不下去了。孟昭没有催,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今天怎么想起来上朝了?”她问自己,没有人回答。
“娘娘,听说傅相昨晚递了折子。”宫女终于把那缕头发梳通了,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
“傅话关的折子,他写了四十六年了。陛下看了四十六年了吗?”
宫女不敢回答,孟昭从铜镜里看到身后那个低着的头,笑了一下。不是笑宫女,是笑她自己。她以为她在这宫里什么都算得到,但赵剑锋今天早上这个举动,她没算到。不是算不到,是不敢算。一个五年不上朝的人忽然上朝了,不能想。想多了,会怕。
她不怕朝堂上那些人。她怕的是赵剑锋。
“周蘅呢?”
“淑妃娘娘一早就去了御花园。”
“去御花园做什么?”
“说是看梅花。”
孟昭梳好了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几朵,红艳艳的,在雪地里像几滴血。梅花有什么好看的?周蘅不是去看梅花的,她是去等人的。等谁?等消息。朝堂上的消息,周蘅的消息永远比孟昭快。不是她比孟昭厉害,是她比孟昭更会等。她能在御花园的梅花树下站一个时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孟昭做不到。
“等她把梅花看完了,让她来一趟。”
“是。”
孟昭关上窗,雪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亮得有些晃眼。她眯了一下眼,转身走到美人榻前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急,她在等。
陈徽玉回到驸马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没有从后门进来,走了正门。门房的老头正在打哈欠,看到陈徽玉从外面进来,哈欠打到一半,嘴巴张着合不上了。
“将军,您什么时候出去的?”
“天没亮。”
陈徽玉穿过院子,走进书房。单殷帷已经起来了,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她没有在画画,在写东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去哪里了?”
“城东。那几条胡同,我又去转了一圈。”陈徽玉在椅子上坐下来。
“转到什么了?”
“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说,昨天下午有一个穿灰色棉袍的人从巷子里出来,往南走了。南边是魏国公府的方向。”
单殷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去找陆砚了?”
“没有,陆砚不在府里,府里的人说他一早就出门了,去了城东的马场。”陈徽玉看着单殷帷。“曹钦的人从胡同出来往南走,南边是魏国公府。魏国公府在马场的西边,不是一个方向。曹钦的人不是去找陆砚的。陆砚的马场在城东,曹钦的人也在城东。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出现。”
单殷帷看着她。“你觉得陆砚跟曹钦的人有接触?”
“不知道。但陆砚昨天不在马场。府里的人说他去了马场,马场的人说他没来。他在说谎。”
单殷帷沉默了片刻。陆砚在说谎。他对府里的人说去马场,对马场的人说在府里。他在同一个时间、对两拨人说了两个不同的地方。他在制造不在场的证据。不管谁去查他,都会得到一个他不在那里的答案。他在躲谁?在躲曹钦,还是在躲陈徽玉?
“今天朝会上,傅话关会递第二道折子。”单殷帷说。
陈徽玉看着她。“刘安的地窖证据还没拿出来。”
“不用了,傅话关的折子够了,曹钦克扣军粮的账目、通州粮船的扣留记录、兵部仓封的消息,这些够他在朝堂上说一个时辰。刘安的地窖证据,他会等。等傅话关说完了,等曹钦反驳完了,等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戏唱完了,他再把地窖的证据拿出来。那时候,曹钦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徽玉靠在椅背上。左臂的伤口不疼了,是冻的。天太冷,伤口冻麻木了。“你今天不进宫了?”
“不进了。今天朝堂上够热闹了。”
“太后会不会出手?”
单殷帷想了想,把脑子里那些线头一根一根地捋。太后会出手,她必须在曹钦和刘安之间选一个。她选刘安,曹钦今天就倒。她选曹钦,刘安等于是白忙一场。她谁都不选,他们两个都会倒。
“她谁都不选。她会看着他们咬。等他们咬完了,她会把赢的那条狗牵走,把输的那条狗打死。”
陈徽玉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书房的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周奉先还在通州。”
“让他回来。”单殷帷说。
陈徽玉摇了摇头。“不急。码头那边不能断。”
陆砚的马场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四周是农田,冬天了,田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马场不大,养着十几匹马,都是好马,膘肥体壮,毛色发亮。陆砚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在马场上跑圈。他骑得不快,也不慢,就是跑,一圈一圈地跑。他跑了半个时辰。
孟常站在马场边上,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棉袍的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他不骑马,他怕马。陆砚说他没出息,他说有出息的人都被马踢死了。
陆砚终于停下来,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马夫。他走到孟常面前,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骑马骑的,还是冻的。
“府里有人来找过我吗?”
“有,驸马府的人,一个丫鬟,问您在不在府里。”
“你怎么说的?”
“说您一早就去了马场。马场的人怎么说?”陆砚看着孟常,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搓了搓,手心冻得发红。“说您没来。”
陆砚笑了,用搓热了的手拍了拍孟常的肩膀,拍得孟常身子一歪。
“孟常,你说,今天朝堂上谁会赢?”
“公爷觉得呢?”
陆砚想了想,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出来。“傅话关会说话。曹钦会辩解。赵更会和稀泥。刘安会看戏。太后会在慈宁宫捻佛珠。陛下会在龙椅上打哈欠。最后,曹钦不会倒。但他会伤。伤了,就会找人替他扛。扛的人会死。”
“公爷觉得谁会死?”
陆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马场上那匹枣红色的马。马正在低头吃草,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他看着那匹马看了一会儿。
“孟常,你说,一个人要死的时候,会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孟常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陆砚搓了搓手,把手插回袖子里。“走吧,回府。外面太冷了,冻死人了。”
他缩着脖子,往马场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孟常。”
“在。”
“今天朝会散了之后,你去打听一下,谁替曹钦扛了。”
“公爷觉得一定会有人扛?”
陆砚笑了。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正在冬眠的刺猬。
“一定会有。曹钦这个人,让他自己扛,他扛不动。他一定会找个人替他扛。那个人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要死。等他知道了,他会怕。怕了,就会说。说了,就会死更多的人。”
他迈过马场的门槛,走了出去。孟常跟在后面,手还插在袖子里。雪停了,风还在刮。冷风从北边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刮。陆砚缩着脖子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风。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石板路上晃悠悠地走着,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个在说话的人,声音很低,低到听不清在说什么。
太和殿的钟声响了。
百官鱼贯而入,傅话关走在文臣之首。今天他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换了一件新的。深青色,没有褶子,领口袖口干干净净。他走在太和殿的金砖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走快了,就该到了。到了,就该说话了。说话了,就该有结果了。他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赵更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少了一些,少得不多,但少就是少。他看了看傅话关的背影,又看了看前面那把空着的龙椅,又看了看站在御案旁边的曹钦。
曹钦站在老位置上,今天他的脸色不好,不是苍白,是发青。蟒袍还是那件蟒袍,站姿还是那个站姿,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以前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今天像被人浇了一瓢冷水,灭了。
赵更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手里的笏板。他决定今天不说话。谁问他,他都不说话。不说不错,不错不伤,不伤不死。
刘安站在武将之首。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蟒袍,补子上绣着五爪蟒。他的面容粗犷,目光不像以前那样游移了,今天停了,停在一个人身上。曹钦。他第一次在朝堂上盯着曹钦看,以前他从来不看,以前他的目光总是游移的,从这个人脸上滑到那个人脸上,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无声地游走。今天蛇不游了,它盯住了猎物。
百官站定,殿内安静下来。
赵剑锋从侧殿走出来,冕旒的珠子在眼前晃动。他在龙椅上坐下来,冕旒的珠子慢慢停止了摆动。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的声音拖得老长,在太和殿里回荡。
傅话关出列,跪在丹陛下。
“臣有本奏。”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厚厚的奏折,双手举过头顶。
太和殿上,一场好戏即将上演。而台下看戏的人,有人笑着,有人怕着,有人在数谁会是下一个站上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