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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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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暗渠的出口探出头来,眼前是城隍庙破败的后墙。
暗渠的出口被一块坍塌的石板盖住了大半,只留出一道不到两尺宽的缝隙。她侧着身子挤出去,浑身上下全是黑臭的淤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伤兵营在城隍庙的前院,原本是庙里的厢房。陈徽玉贴着墙根摸过去,看到院子里只有两个沙蕃士兵在值守,一个靠着庙门打瞌睡,另一个蹲在台阶上啃干粮。
两个。
蒙拉孟得果然没把这三百个伤兵当回事。
陈徽玉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她动了。她像一只从阴影里弹射而出的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台阶前,短刀从下往上切入那个啃干粮的士兵的喉咙,刀锋抽出的瞬间血喷了出来,她没有停,转身,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钉入另一个士兵的胸口。
两个。三息之内。
她拔出刀,在死者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然后推开厢房的门。
里面的景象让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百多个伤兵,挤在这间不到两百步见方的厢房里,像一筐被倒在一起的破布偶。有的人断了腿,有的人少了胳膊,有的人头上缠着发黑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的脓水把布和皮肤粘在一起,揭开就是一层血肉模糊。空气里弥漫着腐肉和屎尿的恶臭,那味道浓烈到让人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陈徽玉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
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说胡话,有人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但她知道他们没有死,因为那三百多双眼睛里,有一双看到了她。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十双。一双一双的眼睛亮起来,像黑暗中一盏一盏被点燃的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叫喊。那些能动的伤兵互相推搡着、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用仅存的力气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能动的,被人架着胳膊拖起来。完全不能动的,被人背在背上。
没有人问“将军你怎么来了”。没有人问“我们能出去吗”。没有人问任何问题。
他们只是看着她,然后开始动。
三百多个人,在这间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厢房里,像一台被重新启动了齿轮的机器,无声地运转起来。能走的人走在前面,不能走的人被抬着走在后面。没有人掉队,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他们用了三年时间学会了这件事——在战场上,声音是会死人的。
陈徽玉走在最后面。她最后一个钻进暗渠,最后一个从暗渠里爬出来,最后一个站在河沟里,看着那三百多个伤兵在晨光中被四十七个人一个一个地搀扶着往山里走。
她转过身,看向青和城的城墙。
金狼大纛还在上面飘着。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城墙上沙蕃的士兵变少了。不是一两个,是大批地减少。东城门上原本站着十几个士兵,现在只剩三四个。西门、南门、北门,每一道城墙上的守军都比天亮时少了一大半。
蒙拉孟得把兵力撤走了。
不是撤出城,是撤到了城里的某个地方。粮仓?武库?县衙?还是——
陈徽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县衙。
青和城的县衙下面,有一个地窖。那是前任县令为了藏粮挖的,里面能存上千石粮食。沙蕃占了城,一定会搜刮城里的粮草,而县衙是第一个会被搜查的地方。如果蒙拉孟得把主力撤到县衙附近,那说明他要做的事情不是守城,而是——
运粮。
他要把青和城粮仓里的粮食搬回沙蕃。
陈徽玉的心沉了下去。青和城的粮仓虽然早就空了,但县衙地窖里还藏着最后一批粮食——是她让周奉先在城破之前连夜搬进去的,整整八百石,是她留给伤兵们吃的。她以为地窖藏得够深,沙蕃找不到。但如果蒙拉孟得把主力集中在县衙,那说明他已经找到了。
八百石粮食,够沙蕃的军队吃两个月。
两个月,足够他们从沙蕃调来援军,重新发动进攻。
两个月,也足够朝廷的援军从京城赶到青和——如果朝廷肯派的话。
陈徽玉站在河沟里,浑身淤泥,左臂渗血,四十七个能打的兵和三百多个不能打的伤兵在她身后的山里等她。她看着青和城的城墙,看着那面金狼大纛,看着城墙上越来越少的沙蕃守军,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想杀回去。
她想趁着蒙拉孟得把主力撤到县衙的机会,从暗渠再爬回去,从内部夺回城门,放火烧了粮仓,把八百石粮食毁掉,让蒙拉孟得颗粒无收。
但她不能。
因为她身后有三百多个伤兵。她如果杀回去,这些人谁来带?周奉先一个人带不了三百多个伤兵翻山越岭走一百多里路到平阳县。她如果死了,这些人就会在这片山里一个一个地饿死、病死、被野兽吃掉,或者被沙蕃的搜索队找到、砍头、挂在城墙上示众。
她不能死。
至少今天不能。
“将军!”
赵小刀从山脊上跑下来,气喘吁吁,脸上的泥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将军,山那边……有骑兵!”
陈徽玉的手按上了刀柄。
“多少人?”
“不知道!烟尘很大,看不清楚!但旗号是——”
赵小刀喘了一口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是朝廷的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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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徽玉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那道烟尘越来越近。
确实是朝廷的旗号。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陈”字——那是她的旗。她在青和城墙上挂了三年的一面红旗,被蒙拉孟得从圆阵中央拿走的那面红旗,此刻在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手里,高高举着,在骑兵队伍的最前方。
骑兵队伍大约五百人,清一色的铁甲骑兵,马匹膘肥体壮,盔甲锃亮,一看就不是边关的兵——边关的兵没有这么好的装备,也没有这么干净的脸。他们的旗号除了“陈”字旗,还有一面更大的旗帜,黄底红边,绣着一条五爪金龙。
那是皇帝的御旗。
陈徽玉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御旗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这支骑兵不是普通的援军,是皇帝派来的。赵剑锋在她丢了城之后,终于想起来边关还有一座城、一支军队、一个将军。
但她没有觉得高兴。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沙蕃退兵不到两天,皇帝的骑兵就到了。从京城到青和,一千二百里路,最快也要五天。
就算青和围解的消息飞鸽传书送回京城,赵剑锋当天就派兵,这支骑兵也不可能在两天之内赶到。
除非他们不是在青和围解之后才出发的。
除非他们在青和还在打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
陈徽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剑锋知道青和会丢。他在青和还没丢的时候,就派了兵。但他派的不是援军——如果是援军,应该直接开进青和城帮她守城,而不是等到城丢了才到。他派的是另一支队伍,一支在她丢了城之后才出现的队伍。
来接她的。
还是来押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