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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消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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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第三天凌晨送进曹府的。孙德胜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厚棉袍的下摆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他在曹钦卧房门口跪下来,膝盖磕在金砖上,连磕了三下才有人应声。曹钦已经起来了,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发还没梳,散在肩上,正在喝茶,屋里没有点灯,窗纸透进来的一线灰光落在他握着茶盏的手背上,把那几道青筋照得像干涸的河床。
“公公,兵部的仓出事了。”孙德胜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事?”
“刘安的人今早去查仓了,带了二十多个人,把仓门封了,说奉了京营总督的令,要对仓中存粮进行清点盘查。仓场的人拦了,没拦住。刘安的人说,不清点完,仓门不许开。公公,咱们在仓里的三千石粮,恐怕藏不住了。”
曹钦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人忘记搬走的石像。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把他散在肩上的头发吹到脸侧,他没有去拢。
“刘安去了吗?”
“没有。去的是他手下的人,姓孙,叫孙继祖,京营参将,带了二十多个兵,不是文官,是武将。”
曹钦沉默了片刻,刘安没有亲自去,派了一个参将去。参将去了,拿着京营总督的令,封了兵部的仓。这不是偷偷摸摸的查,这是光明正大的查。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在查兵部的仓,查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仓封了,消息就会传出去,传到傅话关耳朵里,傅话关会再上折子,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会怎么想?
“公公,要不要派人去把仓门打开?”孙德胜的声音在发抖。
“开门?刘安的人封的,你开了,就是跟刘安对着干。不开,粮在里面,刘安的人查到了,三千石粮,他能在朝堂上把账一笔一笔地算。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
“那怎么办?”
曹钦没有回答,他把窗关上了。
太后比曹钦早半个时辰知道兵部仓门被封的事,报信的是慈宁宫的一个小太监,专管打听外朝的消息。他跪在佛堂门口,把孙继祖带人封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太后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没有停。
“刘安的人封了兵部的仓。刘安是要查粮,还是要查人?”太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在佛堂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
小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奴婢不知。”
太后摆了摆手,小太监退了出去。她坐在蒲团上,看着佛龛里那尊金漆斑驳的观音像。观音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含着一点笑意,像是在问她——你养了二十年的狗,今天咬了别人,你高兴还是不高兴?狗是曹钦,咬的是刘安,被咬的是兵部的仓。兵部是她的人,仓是她的粮,钱是她的钱。刘安这一口咬在了她的钱袋子上。
她捻佛珠的手停了。
“来人。”
“娘娘。”
“请刘公公来。”
刘安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他穿着一件石青色蟒袍,补子上绣着五爪蟒。他跪在佛堂门口,磕了一个头。太后没有叫他起来,他就不起来。
“刘安,兵部的仓,你封了?”
“回娘娘,封了。”
“奉的谁的令?”
“臣自己的令,京营的粮草一向从兵部的仓里调拨,臣身为京营总督,查核粮草库存,是职责所在。”
太后看着他,刘安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蟒袍的后襟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褶皱。他的话是对的,职责所在。谁都挑不出毛病,太后也挑不出。但话对,事不对。查核粮草库存是职责所在,但什么时候查、怎么查、查完之后怎么办,才是关键。
“刘安,你查到了什么?”
“回娘娘,臣的人还在清点,还没有结果。”
太后捻起佛珠,一颗一颗地在指间转动。“有结果了,告诉哀家。”
刘安磕了一个头。“臣遵旨。”
他站起来,退出了佛堂。太后一个人坐在蒲团上,佛珠在她手里转得比平时快。刘安来之前,她以为他会找借口,会说“臣只是例行公事”,会说“臣不知道仓里有曹公公的粮”。他一句借口都没有找,直接承认了。他说“封了”,说“奉的自己的令”,说“职责所在”,说得光明正大。这不像是来请罪的,像是来通知的——告诉您一声,我动了。您看着办。您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别拦。
太后把佛珠放在桌上,瓷盘里的珠子碰撞声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清脆。她站起来,走到佛龛前,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她在想,刘安手里到底有什么。他敢动兵部的仓,说明他手里有东西。不是猜,是证据。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不会打无准备之仗。他手里的东西,够不够把曹钦扳倒?够不够让太后不插手?够不够让他自己全身而退?
太后收回手,看着那盏长明灯。灯芯烧得通红,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积在灯盏里,像一小摊凝固的血。
陈徽玉天不亮就出去了,单殷帷起来的时候,桌上的粥已经凉了,对面那副碗筷没有动过。翠微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走进来,看到空着的椅子愣了一下。
“公主,陈将军呢?”
“出去了。没说去了哪里。”
翠微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凉粥端走,换了热的来,然后把对面那副碗筷收走了。单殷帷坐在那里,喝了一口粥,米香在嘴里化开。粥是稠的,熬了很久。
“翠微,你今天去街上买东西的时候,留意一下魏国公府。看看陆砚在不在府里,在做什么。”
“公主,您要盯魏国公?”
“不是盯,是看看。”
翠微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单殷帷放下粥碗,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糕是甜的,桂花的香味很浓。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陆砚那天在大街上拦住陈徽玉说了那些话,让街上的人都听到了。消息会从街上传到茶楼,从茶楼传到酒楼,从酒楼传到官员们的耳朵里。现在该传到曹钦的耳朵里了。曹钦听到了会怎么想?他会想——陆砚一个不问政事的纨绔,怎么知道兵部的仓里有我的粮?谁告诉他的?谁让他说的?他想到了刘安。刘安跟陆家有关系,刘安想让曹钦知道他在查兵部的仓,但又不想自己出面。所以借陆砚的嘴,把话递到曹钦耳朵里。
曹钦知道了,刘安希望他知道,单殷帷也希望他知道,知道了,他才会动。动了,才会错。
翠微是在巳时回来的。她跑了一头的汗,棉袄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衬。
“公主,陆砚不在府里。魏国公府的人说他一早就出去了,去了城东的马场。”
“马场?”
“说是新买了一匹马,要去试马。他每个月都去,府里的人说的。”
单殷帷点了点头。陆砚去买马试马是真的,府里的人没有骗翠微。他每个月都去,今天去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偏偏在今天去了。
“还有别的消息吗?”
翠微想了想。“有的。街上的人在传,兵部的仓被封了,说是京营的人封的。不知道在查什么,但查得很严,仓门封了不让进。”
“传得厉害吗?”
“传得厉害。奴婢买针线的那家铺子的老板娘都在说,说兵部的仓里肯定有问题,不然怎么突然封了。”
单殷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
“翠微,你去换身衣裳,跟我进宫。”
“进宫?去哪位娘娘那里?”
“坤宁宫。见皇后。”
沈禹锦是在午时接到顾延邢传的消息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兵部仓封,刘安动。”六个字,写在纸条上,塞在都察院值房的门缝下面。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一丝不苟。顾延邢的字,她认得。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放在灯上烧了。
纸灰落在桌上,她用手指捻了捻,指尖染上一层细灰。刘安动了,比她们预想的快。她以为刘安会等她把曹钦地窖的证据做实。但是他没有等,他自己先动兵部的仓,封门清点,动静这么大,太后不可能不知道。太后知道了,曹钦就知道了。曹钦知道了会做什么?沈禹锦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曹钦不会坐以待毙。他会查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会查到傅话关,查到单殷帷,查到陈徽玉,查到她。她不怕,怕的是来不及。
她站起来,走出值房,走廊很长,两边的值房都关着门。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顾延邢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摞卷宗,卷宗摞得很高,快到他下巴了。
“沈御史,你这是要去哪里?”他问。
“驸马府。”
“去找公主?”
“嗯。”
顾延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路上小心。”
沈禹锦看着他,手里那摞卷宗摞得高高的,把他的脸遮去了一半。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
“顾大人,你也小心。”
她从旁边走过。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顾延邢的声音。
“沈御史。那个瓷瓶,曹钦的人在通州码头上放的那个瓷瓶。周奉先拿走了又放回去了,他们发现了。今天一早,曹钦的人换了地方接头,不在码头了。周奉先跟丢了。”
沈禹锦停下来,没有回头。“跟丢了?跟到哪里丢的?”
“城东。跟到城东一片胡同里,人不见了。”
城东,沈禹锦把这个地名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她继续走,走出都察院的大门。门外的阳光很亮,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了一下。
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正在打盹,看到沈禹锦出来,连忙跳下车。“沈大人,去哪里?”
“驸马府。快!”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沈禹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在想曹钦的人在城东接头的那个地方,一片胡同,人不见了。不是跟丢,是被发现了。周奉先在通州趴了三天码头,没有被发现。他换了地方,还是被发现了。说明曹钦的人比他们想的多,眼睛比他们想的亮。他们的每一步,都在被看。
她睁开眼,马车正经过棋盘街。街上的人很多,小贩在吆喝,小孩在追跑。她掀开车帘,看到路边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人影一闪而过。那个人影走得很快,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觉得那是一个她认识的人。马车走远了,那个人影消失在人群里。
沈禹锦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睛。
驸马府。
沈禹锦到的时候,单殷帷已经换了衣裳,正准备出门。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换了赤金衔珠步摇。沈禹锦很少见她穿这么鲜亮的颜色,一时有些不习惯,但她没有说。
“公主,曹钦的人换了接头的地方。不在通州了,在城东。”沈禹锦说。
单殷帷正在系披风,手指顿了一下。
“城东的哪里?”
“一片胡同,周奉先跟丢了,说是人进去就不见了。”
“城东的胡同。”单殷帷把系好的披风又紧了紧。“城东那片胡同连着三条街,四通八达,进去容易出来容易。选了那里接头,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地方,只是之前没用。现在用了。”
“公主,刘安动了兵部的仓。”
“我知道。”单殷帷系好了披风,转身看着沈禹锦。“今天早上封的,刘安派了京营的人去,封了仓门。动静很大,街上都在传。太后知道了,曹钦也知道了。曹钦知道了会做什么,你猜?”
沈禹锦看着她。“他会找替罪羊。”
“对,他会把粮推到别人头上。管仓的人、运粮的人、记账的人,随便找一个人,说这些都是他干的,我不知情。粮还是那些粮,但曹钦不是曹钦了,是被人蒙蔽的曹公公。”
“那个人会死。”
“会死,也许死一个,也许死几个。曹钦不会心疼,他心疼的只有自己。”单殷帷看着沈禹锦,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手上。沈禹锦的手攥着披风的下摆,攥得太紧了,指节都泛白了。“沈御史,曹钦找替罪羊之前,会先查是谁在背后捅他。他会查到傅话关,查到陈徽玉,查到你。你在都察院,他暂时动不了你,但你身边的人呢?顾延邢呢?”
沈禹锦的手指微微一顿。“公主,您是说他会对顾延邢动手?”
“不是动手,是他会查顾延邢,查他这几年在做什么,查他跟谁来往,查他为什么帮你。查到了,他不会杀顾延邢。他会用顾延邢来要挟你。”
沈禹锦沉默了片刻。“公主,您觉得曹钦会查到什么?”
“那要看顾延邢藏得够不够深。”
沈禹锦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细疤。薛明远走的那天留下的,三年了,淡了很多,但还是能看到。她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公主,臣知道了臣先回去了。”
“沈御史。”
沈禹锦停下来。
“你写信给顾延邢,让他这几天不要再去都察院抄旧档了。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沈禹锦没有回头。“臣不会写这封信。”
“为什么?”
“因为臣写这封信,就是告诉曹钦——顾延邢很重要。不写,曹钦也许不会注意到他。”
单殷帷看着她,站在门口,披风被风吹起来,在她身后像一面展开的旗帜。“你说得对。”
沈禹锦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单殷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屋里,把披风解下来放在椅子上。翠微从厨房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到单殷帷解了披风,愣了一下。
“公主,您不进宫了?”
“不去了,今天不去了。”
“为什么?”
单殷帷没有回答,她走回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她要写信给皇后。是让她不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不要让人觉得她在跟刘安站在一起,不要给太后任何借口动她。在宫里,不做比做更难。皇后必须活,皇后活着,就是单殷帷在宫里的一只眼睛。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四个字——“皇后亲启”。
“翠微。”
“公主。”
“把这封信送到坤宁宫。亲手交给皇后。”
翠微接过信,转身跑了。
单殷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陈徽玉。陈徽玉天不亮就出去了,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陈徽玉一定在做什么事,一件跟曹钦有关的事,一件她不愿意让单殷帷知道的事。
单殷帷不怪她不告诉,她们之间还没有到什么都告诉的地步。但她在等,等陈徽玉回来,等她自己说。
她能等她愿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