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光里的爱人》别却

9、第 9 章 你到底长没

　　虽然是抢先开学了，但学校明显准备不充分。课本没有运到，各班临时发了些油印的字帖和英语短文，由班长组织着上了两天自习。
　　直到周三上午，两辆绿色的骊山大轿子车开进校园，一队穿着迷彩服、扎着武装带的教官分散到各班，高一的生活才正式开始。

　　三班和四班组成为二排，教官叫关涛，南方人，说起话来绵绵软软的，喊口令却不含糊，声音又脆又硬。
　　秦稳作为班长，配合教官搞好军训，也配合班主任搞好后勤服务。他给225寝室的兄弟们排了值班表，分了七个组，天不亮就去操场上抢占树荫最多的位置。班里一片感激之声。
　　三班女生多，教官训练起来不敢严格要求。站军姿时间都比其他班短。尤其是“一步一动”，训练了两天都不见成效，急得冒脏话。

　　武瑶后腰上的疙瘩涂了药膏慢慢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痱子，刺痒难耐。尤其是汗水流过后背时，总是忍不住动来动去。犯规次数多了，就成了班里典型，连潘老师都知道了那个武瑶“不服管”。晚自习开班会，不点名批评了几次，武瑶有口难言，无处解释。

　　痛苦的训练持续了五天，才迎来了一场透雨，户外训练就取消了。同意把队伍拉回教室，进行“军事教育”。
　　关涛自己也年纪轻轻，只是个两年兵，并不知道“军事教育”从何讲起。灵机一动，把三班、四班拉到实验楼的空地，准备搞一场小型拉歌比赛。
　　四班是位女班长，干练不怯场。教官宣布拉歌规则，她便自告奋勇站了出来，给大家唱了一首《打靶归来》。
　　教官带头鼓掌，然后笑着看三班。
　　三班女生都低下了头，无人站起来。
　　“让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四班在班长带领下，开始起哄。武瑶偷偷歪了歪头去看秦稳，他脸红似猪肝，只是强撑场面，没有低头。
　　“我来”，武瑶脑袋一热，站了起来。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武瑶又立刻有些后悔，掌心发麻，腿肚子转筋。
　　关涛鼓掌，大家也跟着拍起手来。见武瑶迟迟不动弹，关涛问：“怎么了？出来呀？”
　　“我紧张，腿麻了，动不了了”，武瑶红着脸道。大家哄笑一堂。秦稳也笑着，绕过人群，伸长了胳膊过来，让武瑶撑着从队伍里挪出来。
　　武瑶又是一幅“豁出去了”的表情。走到场地中间，清了清嗓子，“我代表三班，给大家演唱一首《军中绿花》。唱得不好，请大家原谅”。
　　“好”，关涛率先又鼓掌起来。
　　“寒风飘飘落叶……”武瑶开始唱，秦稳也松开扶着她的胳膊，后退了几步。前面几句秦稳并没有听清楚，等他站定了，听到的就是那句“妈妈你不要牵挂，孩儿我已经长大”。
　　一股酸涩涌到鼻头，秦稳脚下踉跄，差一点坐倒在地上。

　　一曲唱毕，关涛一遍鼓掌，一遍喊“再来一个要不要？”
　　四班起哄，“要”。
　　武瑶站在场地中央，腿麻脚软，等秦稳来扶。可他向被施了定身法，眼神愣愣的，始终没动。
　　四班起哄的吆喝声越来越大。武瑶定了定神，笑着说：“我能记住词的军歌不多。那我给大家唱首其他的歌，行吗？”
　　“行”，四班起哄鼓掌。
　　武瑶平顺了下气息，柔柔地唱起了《爱的代价》，“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她没有按照顺序唱，把前面部分全拼凑在一起唱，最后部分只唱了一遍。原因很简单，太紧张了，想上厕所。
　　再一次唱完，武瑶不等教官发话，转身对着秦稳喊：“班长，来扶我一下”。
　　秦稳闻言，忙从怔愣中缓过来，上前几步，扶着武瑶手臂，像伺候老佛爷一般把她扶下场。
　　“丧德性，呸”，从三班的方向传来这么一句，秦稳耳朵灵，听了个完整。转头去看，却找不到是谁。再去看武瑶，她只忙着活动她发麻的腿，丝毫没听见。

　　秦稳放下武瑶的手臂，“自己能走了吗？”
　　“嗯，行了”。
　　秦稳松开手臂，转身走入场地中心，“教官，我给大家唱首歌”。
　　“好啊，大家呱唧呱唧”，关涛很喜欢秦稳，两人年岁差不了几岁，能聊到一起，几天的相处下来，已经称兄道弟。只一眼，关涛就断定，秦稳情绪不佳。
　　秦稳清了清嗓子，跨立，站稳了，高声唱了一首《天涯》。唱到一半，秦稳招了招手，关涛一边拍着手，一边走上前合唱。气氛越来越高，男生们纷纷加入了进来。
　　秦稳微微眯着眼睛，慢慢地扫视三班的队伍。可惜，她们都低着头，找不出那句“丧德性”从哪张嘴里吐出来的。

　　武瑶并不知道这些。她退了场准备去厕所，但实验楼的厕所灯泡冒着蓝光，忽闪忽闪的。武瑶喊了几声“有人吗”，无人回应。吓得她又跑了回来，钻到三班队伍里缩着，听到了秦稳唱的“挥别的种种，挥不去的种种”。

　　大约是三班、四班的拉歌比赛动静太大了，其他班的班主任和教官纷纷顺着声音找了过来。
　　连长当场拍板定下来，各排自行准备，下周全连举行拉歌比赛，评奖，发奖状。
　　待连长走后，潘老师留了下来，同关涛教官一起表扬了大家，并宣布，今后几天的晚自习都不需要练字了，大家一起练歌，争取在拉歌比赛中获胜。
　　至于唱什么歌，潘老师自己就决定了，《明天会更好》。
　　“谁会唱？谁？”潘老师环顾四周，无人回应。秦稳偷偷去看武瑶，她低着头，正认真地摘帽子上的线毛。
　　“没人会唱吗？”潘老师再问。
　　“武瑶会唱”，冷不丁从女生队伍里冒出一声，声音与刚才的那句“丧德性”很像。秦稳立刻顺着声音去找。
　　黑影中一个女生，头大，肩膀窄，短发，戴眼镜。在黑影中说：“武瑶肯定会！是吧，武瑶？”
　　“啊，什么？”武瑶懵懵懂懂不知道谁喊自己，“谁喊我？”
　　无人回应武瑶。
　　“行，就这么定了。武瑶你来当指挥，教大家唱歌”，潘老师情绪高涨，带头鼓起掌来。
　　关涛教官转过身，对四班的班长说，“你们班你负责。练好了跟三班碰一下”。
　　秦稳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队伍带回教室，武瑶还蒙在鼓里。直等到晚自习下课铃声响了，才找到机会问秦稳，“班长，潘老师让我当什么指挥？”
　　秦稳无语，“你长没长脑子？”
　　“哎”，武瑶有些不高兴，“是你没长脑子吧？我在帮你撑场子哎”。
　　“我用你撑场子？你能撑什么好场子吗?”秦稳懊恼地是没有找出那个碎嘴子。本想叮嘱武瑶注意搞好团结，防范着点儿。可话到嘴边，说成了这样。
　　武瑶怔愣了片刻，吐出一句“你有病吧”，扭头就走。
　　秦稳想了想，追了上去，“哎，哎”。
　　“干嘛”，武瑶跺脚。
　　“潘老师让你教大家唱《明天会更好》，你行吗？”秦稳有些担心。下句打算说“要不我替你跟老师说说？”
　　“那有什么难的”，武瑶不以为意，“这么老的歌，潘老师选的？学这个干嘛？”
　　秦稳叹气，“你半点儿也没听见啊？”
　　“邱淑娜跟我说话呢，她是我舍长，我们寝室大姐”，武瑶详细地描述，“她是寝室里第一个跟我和和气气说话的”。
　　秦稳有些同情地看着她，“怎么？她们都不跟你说话吗？”
　　“她们都腼腆的很，只偷偷看我，我一看她们，她们就扭头看别处”，武瑶跺跺脚，无奈地摊手，“你们这里的女孩子，都这么……这么……吗？”
　　“什么？这么什么？”
　　“小家子气，扭扭捏捏不像样”，武瑶把刚刚学的词用上。
　　秦稳笑笑，不置可否。“她们没见过什么世面，很正常”。
　　“切”，武瑶甩着两只手，大步流星地走。
　　第一遍熄灯铃声已经响起来了，武瑶直接越过秦稳飞跑起来，“班长，对不住了，先走一步”。
　　秦稳盯着她的背影，呵呵笑了几声，自己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武瑶冲回寝室，邱淑娜已经在关窗了。
　　“怎么才回来？干什么去了？”邱淑娜有些严肃。
　　“班长找我问问，会不会《明天会更好》”，武瑶喘着粗气，也顾不上洗漱了，先冲过去，掀被上床。因为查寝老师就在后面，几分钟的功夫必到。
　　邱淑娜关了灯，“那你会吗？”
　　“会，放心吧”，武瑶用被子遮挡着，脱了长衣长裤，摸索着涂药膏，“保证把大家都教会”。
　　邱淑娜不再说话。
　　武瑶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应。查寝老师举着手电筒，光束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射进来，逐个扫射每一个床铺。
　　武瑶忙躺了下来，侧着身子擦完药膏，闭上眼睛等着入睡。
　　可耳边就是安静不下来，一直响着“也挣扎也牵挂也不是办法，走也罢留也罢错了吗，狠狠一巴掌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