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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该熬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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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老板打听清楚了,商场九点才会开门。两人现在不着急了,慢悠悠地开始喝蛋花汤。
五笼灌汤包一起端上桌,武瑶端了一笼给自己,又给秦稳拨回四个包子,指了指,“我只能吃这些,剩下的都是你的”。
秦稳点了点头,并未拒绝。
“羊肉汤现在要?”老板隔着热腾腾的蒸汽高喊。
“要”,武瑶回答。
秦稳咽下一个包子,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谢谢”。
“客气啥,我们不是朋友吗?”武瑶起身接过羊肉汤,先递给秦稳一碗,“醋来点儿?”
秦稳摇摇头。武瑶自己给自己狠狠加醋加辣,捧着碗痛痛快快地吸溜。
“学校的饭吃不饱”,武瑶道,“不过,你送我的辣椒酱真好吃,夹馒头,很好吃”。
“是么,你喜欢就好”,秦稳个子高,小马扎坐着有些难受,伸了伸腰,随意地回复着。
“是你妈妈炒的吗?你妈妈真厉害”,武瑶夹起一只灌汤包,咬开一个小口,灌上醋,一口塞进嘴巴里,含含糊糊道,“我来报到的时候,我爸妈都出差了,没人管我,什么好吃的都没带”。
秦稳脸色微变,透过热气盯着武瑶的脸,似乎是在判断武瑶此话的本意。见她一脸沉溺于灌汤包的幼稚,才缓缓说道:“是我自己做的”。
“喔唷,你这么牛”,武瑶竖着大拇指伸手过来,差点儿戳掉了秦稳筷子头上的包子。“看不出来啊,班长你还挺能干”。
秦稳撇撇嘴,不做声。他吃饭速度很快,包子一口一个,不怎么咀嚼就咽下去了。武瑶说几句话的功夫,四笼半包子已经消失了。
武瑶盯着那一摞空竹笼子,半晌才反应过来,“厉害啊”。
秦稳放缓了速度,开始喝汤。抬了抬下巴,“你也快点吃,人家等桌呢”。
“我可快不了,我花了钱的”,武瑶低头,一勺一勺喝汤,半口半口吃包子。秦稳看看她,有些难堪地看看老板。老板挥挥手,示意“算了,别催了”。
秦稳就这么端坐着等武瑶慢慢吃,百无聊赖,视线越过武瑶去看她的背后。
三十米开外有一小摊正在摆货,看样子是一些布鞋、袜子之类的。秦稳心中盘算着,一会儿也要给自己买一双布鞋。
好不容易武瑶磨磨蹭蹭吃完了。人民商场的大卷帘门也呼呼啦啦打开了。
服务员们从里面鱼贯而出,广播里开始放音乐,她们排着队做广播体操。
武瑶撇着嘴一旁看,不时用眼神去找秦稳的眼神,试图找到点共鸣。但秦稳始终站得笔直,下巴也端着,武瑶那点儿小身高,视线做不到与他持平交汇,只能看到他的喉结在滚动。
直到广播体操做完,主任讲完话,她们喊完口号。秦稳才开口:“行了,你去吧。女装在二楼”。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武瑶疑惑。
“那不行,我在外面等着你”,秦稳摇摇头,想了想,又叮嘱了几句,“这边价格不高,牛仔裤超过八十就别要了,短袖不能超过三十,外套可能贵点,也不会超过一百五。你根据情况自己决定”。
“这么便宜,质量能好吗?”武瑶下意识地甩出一句,秦稳怔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武瑶自己也怔愣了片刻,甩了甩辫子,一幅“豁出去了”的样子,大步上了台阶。
秦稳看着她走进商场,这才慢慢悠悠向南走,走到那个提前看好的小摊前,花二十块钱给自己买了一双板鞋,假双星,鞋盒子上印着“又又星”。
摊主早晨刚开张,又见秦稳生得端庄稳重,热心地问:“学生吗?高几?考多少分?”
“嗯,高一,七百多一点”。
“了不得啊,高材生啊”,摊主喜笑颜开,弯腰在地上的麻袋里翻来翻去,翻出一叠花色各异、有长有短的厚棉袜,“这都是人家退的,尺码都大,我看你能穿,都给你,不要钱”。
秦稳原就在犹豫是否再添五块钱给自己买一双袜子,见摊主主动要给,自然是不会拒绝。脸上虽有羞赧之色,但还是伸手接过,“谢谢”。
那厢武瑶听了秦稳的话,直奔二楼,不看款式颜色,只看价签。选了两条牛仔裤,浅蓝色,六十块一条。又选了三件一模一样的白色短袖,五十块三条。
薄一些的长袖外套并没有单卖的,武瑶也爽快,直接买了两套运动服,每套一百一,赠送两条毛巾。
运动鞋区正在打扫卫生,中间的铁筐子里乱七八糟扔着一些特价鞋子。武瑶粗略扫了一眼,噘着嘴别过脸。还是没听秦稳的叮嘱,转去安踏买了一双运动鞋、一双板鞋。
大包小包地拎着跑出来,隔老远就看到秦稳站在一棵冬青树旁。身形笔挺,像一只瘦削的仙鹤。
“行了,都买齐了”,武瑶呼哧带喘,跑近了才看到秦稳手中也拎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秦稳低头看武瑶手上,皱眉,“你把这些拿出来,装一个袋子里”。
“为什么?”武瑶不明白。
“太多,太招摇了”,秦稳皱眉,“你刚来,太招摇了不好”。
武瑶其实听懂了,但嘴上还是不服气,“毛病”。
抱怨归抱怨,但还是拆了这些包装,把衣服鞋子一股脑塞到一个红色塑料袋里,“现在行了吧?”
“嗯,行”,秦稳点点头,从她手中接过袋子,又给她整理了整理。
“现在我们干什么去?回学校吗?”武瑶紧着追问。她不想回学校,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想逃跑回家。
“你不理发?”秦稳指了指她的长辫子。
武瑶迅速双手捂住辫子,“我不想剪,你别打我辫子的主意”。
“按规定……”
“我不听,狗屁的规定”。
秦稳不再说话,也不动。两个人较着真,谁都不开第一句,谁都不迈第一步。
半晌,秦稳突然指着武瑶身后,“那里有个电话亭,你想不想打电话?”
“啊?什么?”武瑶仿佛脑袋被大棒突然敲击,反应不过来了。
“你想不想打电话?”秦稳又问。
“想”。
秦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电话卡,上面画着一条七彩的龙,二十元面值,拨号串上的银粉已经刮开,“给你,你去打吧”。
“谁的电话卡?”武瑶接过来。小小的卡片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的”,秦稳弯腰捡起塑料袋,“走,去打”。
武瑶撅了噘嘴,跟在秦稳身后,“班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走在前面的秦稳仰起头,在武瑶看不见的角度上,咧开了嘴笑。
电话只响了几声就接通了,武瑶开口喊了句“妈妈”,泣不成声。
也不知道电话那头都问了什么,秦稳只听到武瑶用飞快地语速抱怨着,夹杂着一点儿方言的普通话滑溜溜地在舌尖打转,听得秦稳心里痒痒的:
这里没有地方洗澡,想洗澡只能擦一擦。寝室里有虫子,昨天被咬了一个晚上,后腰上全是大包。寝室里没有空调,连风扇都没有,热到想吐。食堂的饭菜特别难吃,青菜像水里煮了一圈又浇上一勺猪油,窗口前一天卖的炒菜第二天就做成包子馅。吃饭没有凳子,长桌子像猪食槽。摸底考试在操场上,板凳当桌子,人坐在地上,膈得屁股疼了好几天。老师不礼貌,监考站得好近,裤子又紧又短,屁|股都要怼脸上了。他还随随便便坐女生的床沿,他那裤子几天都没换洗了,多脏。学校不让穿裙子,长袖长裤长痱子。不让长辫子,一会儿要去剪成短头发。
武瑶越说越难过,哭声也越来越响亮:“爸爸妈妈你们好坏,为什么把我发配几百公里读这个破高中,这个破高中本科率只有百分之三……”
秦稳晃了晃身体,缓了缓站麻了的腿。武瑶又在说,“我遇到了一个好班长,昨天他带着我去集市买了水盆、暖瓶和饭盒,帮我付了钱。还送了我一瓶辣椒酱。今天班长带我出来买衣服,一会儿还要带我去理发。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有班长一个好朋友”。
秦稳笑笑,转过头去看天。刚想笑,却又听武瑶的哭腔:“喂喂喂,妈妈……”
秦稳忙收回发散的思绪,走上前看了看,“电话卡没钱了”。
“才打了这么点时间”,武瑶懊恼。
秦稳从机器里抽出电话卡,“你这是长途,贵一点儿”。
武瑶抹了抹眼泪,“哪里有卖电话卡的?我买一张还给你”。
“不用”。
武瑶抽了抽鼻子,“谢谢你,班长”。
秦稳盯着武瑶的脸看了一眼,“擦擦眼泪,去理发。不全剪,我看着她们,给你留一截”。
武瑶拿手背抹眼泪,“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回家去”。
秦稳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她,“下下周就放假了,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是我不想熬”,武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一天也不想熬”。
秦稳叹了口气,“该熬着就得熬着”。
理发店也刚刚开门,秦稳先一步走进去,侧身示意武瑶跟进来。
武瑶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心一横,迈步进去,随便找了个转椅坐下。
秦稳没有食言,认真同老板沟通了半天,以打薄代替剪短,给武瑶留下了一个小巧的辫子,扎在脑后,是个小巧的桃形。
趁着武瑶理发的间隙,秦稳对着镜子做了个走路的手势,出去了一会儿。再回来,手中就多了一瓶药膏。他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把药膏塞进红色塑料袋里。
这些,武瑶透过镜子,都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