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光里的爱人》别却

30、第 30 章 读书人的事

　　秦稳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邱淑娜被未婚夫推搡着过了马路，半搂半推着进了卫生院，他才如梦初醒。
　　刚刚的一切，秦稳都看到了，也听到了。邱淑娜转身瞬间眼睛中溢出的爱慕，秦稳也捕捉到了。她嘴里对武瑶的夸赞，秦稳也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夏末的小风从校园中刮过来，热情地包裹住秦稳。耳边都是邱淑娜的声音“你也配得上她”。
　　秦稳有些站不住了，等邱淑娜走远了，才动了动麻木的脚。

　　低头就看到宣传栏里侧露出的一双脚，白色板鞋，上面用丙烯颜料画了几朵小花。秦稳认得这双鞋，也知道这是谁藏在那里。但此刻的他，突然兴致缺缺，只想快点儿躲开她。
　　秦稳转身，大步离开。也不看交通灯了，在车流中很快地跑到马路对面，钻进了邮政服务厅。

　　服务厅里没有开灯，高高的木头柜台漆着绿色油漆，柜台上摆着两本册子，一本取款单、一本存款单。
　　秦稳去存款单册子上撕了一页，挪到窗边角落。先从书包中翻出几个写有“第一中学”字样的牛皮信封，逐个打开，把里面的奖学金取出来。这些是屡次月考、摸底考的奖金，有时候是一百两百，全市统考竟给了三千。
　　数完这些钱，秦稳又从书包中翻出一个挂历纸叠成的钱包，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红色百元纸币，添到那一叠钱里。这些是孔爷爷给的“工资”，除去给武瑶买零嘴、小玩具的花销，剩余的都在这里了。秦稳想了想，又抽出一张一百元放回钱包。
　　填完了存款单，秦稳把这些递进窗口，静静地等待着打印机吱吱嘎嘎打印着存折。
　　服务厅里刚刚拖完地，水泥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个一个小水窝，散发着一股消毒水味。业务员从柜台后面甩回存折，秦稳接了，并不着急走，靠在柜台上，翻看着这个小本本。
　　一笔一笔地存入，余额正在逐年增加。秦稳心里盘算着，这些钱差不多能够自己大学四年的学费了。至于生活费，边走边看，勤工俭学的机会一定有的。
　　可是，邱淑娜的那句话不合时宜地又一次钻入耳中，“你还配得上她”。

　　跨出邮政大门，秦稳耳朵尖，立刻听到胡校长尖锐高亢的嗓子，“你你你，你简直‘无药可救’。你给我放回去”。
　　接着是武瑶嬉皮笑脸地狡辩，“这是我的照片，我有权利拿回去。要不，你可是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秦稳暂时抛下刚才的烦恼，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也不跟老师打招呼，先问武瑶，“怎么了？你怎么没上课？”
　　武瑶几乎要败下阵来，见救兵降临，底气顿时又足了，“上体育。我出来溜达溜达”。
　　秦稳转身向胡老师打招呼，低头看到武瑶的手，不由得也笑了。胡老师还在气头上，“上回那照片，八成也是你偷的！”
　　武瑶摇摇头，举手发誓，“那真不是我偷的。我不喜欢邱淑娜，她的照片我才不要呢”。
　　“那这回呢？这回又是干什么？”胡老师指着被撬开玻璃的宣传栏。
　　“我这不是偷，我是自取。读书人的事，怎么能是偷呢”，武瑶油嘴滑舌，还抬头跟秦稳对视一眼，吐舌头。
　　胡老师抢过照片，抽出下面的一张，“你偷你自己的，情有可原。你偷秦稳照片，也是自取？”
　　“哦，这个啊”，武瑶一边笑，一边从胡老师手里抽回照片，“帮兄弟忙而已，秦稳让我帮他偷的。不行你问他！”
　　“秦稳？”胡老师眼睛冒火，几要爆炸。这个武瑶尚没处理好，冷不丁又冒出一个旷课的秦稳。一班在上体育，十七班可正在上物理。好好的孩子，旷课跑出校门做什么！想到此，胡老师暂且放下了照片的问题，问道：“你不在里面上课，你跑外面来做什么！”
　　秦稳面不改色，“药吃完了，想去卫生院拿点药”。
　　胡老师气焰立刻瘪了下去，换了个温柔的语调，“怎么搞的，最近又头疼了？虽然是夏天，你可不能吹冷风。回头我让他们给空调装个挡风板”。
　　武瑶在一旁，瞪着两只眼睛，一会儿看胡老师，一会儿看秦稳。“他哪里疼？我怎么不知道？”
　　胡老师转头看到武瑶的两只大眼睛，立刻板起脸，“看什么看。瞪着两个牛眼，四六不懂！”
　　武瑶一缩脖子，“就是他让我偷的嘛”。
　　秦稳很仗义地点点头。
　　胡老师飞给武瑶一记眼刀，又狠狠地挖了她一眼。转身对秦稳安抚道：“你不想拍这种照片，那以后就不安排了。要我说，也没必要宣传这么早。等你考上华清、北大，再敲锣打鼓地庆祝也不迟”。说罢，招手叫来两位保安，示意他们把宣传栏推进校门。
　　“偏心这么明显啊”，武瑶站在秦稳身后，对着秦稳的背说话。热气扑簌到秦稳的后脖子，秦稳躲无可躲。
　　“你呀，还是太瘦了，你看看，细胳膊细腿的”，胡老师一边说话，一边掏口袋，掏出半盒烟和一叠卫生纸，又在卫生纸里面翻出一张绿色的五十大钞，递给武瑶，“你俩别回学校了，一会儿就下课了。那边有家饺子馆，去吃顿好的。老师请客”。
　　武瑶不敢接，偷眼看秦稳。秦稳脸通红，为难地支支吾吾，“不用，老师”。
　　“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就这么定了”，胡老师把钞票往武瑶手中一拍，“记住了啊，新闻上说外国有疯牛病，别买牛肉馅饺子”。

　　两个人保持站姿，静静地等老师走远，看着胡老师走进校门，去和保安一起推宣传栏。
　　武瑶这才松快下来，原地跳了跳，“学习好待遇就是好啊，我也是第一，杜老师怎么不请我吃饺子”。
　　“别乱花老师的钱”，秦稳擦擦汗，心里有些难过，但又说不出这股难过来自哪里。
　　武瑶一只手捏着五十元，另一只手捏着两人的照片，心里只有“牛肉馅饺子”。
　　“哎，你说，外国的疯牛能卖到咱们这里来做成饺子馅吗？”武瑶试探着问秦稳。
　　“不知道，老师不让吃，那就不吃”，秦稳从她手中抽走照片，夹在存折里，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里。

　　两个人沿着梧桐道走了四五百米，拐弯，才在一棵大柳树下找到一家“东北饺子馆”。屋里没有客人，只有两位中年女性，一个在包饺子，一个在碾蒜泥。
　　大吊扇呼呼的转着，电视机开着，正播放去年的世界杯。
　　见武瑶和秦稳走进来，一位大姨放下手中活计走上来招呼。秦稳接了菜单，按照武瑶的喜好，点了一斤猪肉饺子、一斤羊肉饺子。趁武瑶不注意，先付了款。
　　“要蒜泥不？”大姨一口东北话，语调拐着弯，听上去很“省电”。
　　武瑶早已经很“自来熟”地找到电视机遥控器，换了个电视剧。听到大姨问，抢答道：“要蒜泥，多多放香油啊”。
　　大姨一边擦桌子，一边招呼秦稳坐下。“丫头，你妹听说过嘛，‘蜂蜜多了不甜，香油多了不香’。来，小伙子，坐这边，这有大吊扇，凉快”。
　　“别做那边，风大，你头疼”，武瑶招手叫秦稳过来，不接大姨的话茬。
　　秦稳坐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电视机，问：“这电视在说什么？”
　　武瑶撅着屁股从一旁的桌子上端来筷子筒，推到秦稳面前，示意“你帮我弄”。一边指着电视机解释道：“这是韩国的《真相》，你看，这是崔智友，好看吧？”
　　“我是问在讲什么故事？”
　　“哦，故事呢，说的是，这个男人家里穷，他以为崔智友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就假装喜欢她，做她男朋友”，武瑶凑到秦稳面前，接过秦稳调好的醋，“结果他突然发现，崔智友不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而是保姆的女儿。他就把崔智友甩了。崔智友就很难过，都没考上大学！气人不！”
　　“噢”，秦稳低头应付。
　　大姨端着两个巨大的盘子，“来，饺子出锅了……”
　　“这么多！”秦稳和武瑶同时惊呼。
　　“啊，一斤饺子，这还多啊”，大姨心平气和，似乎见惯了人们的震惊，“我家的‘一斤水饺’是干面一斤，那煮出来，可不就这么多嘛。大小伙子了，这些都不够吃！”说完，翩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武瑶瞪着面前两个堪比洗脸盆的大盘子，绝望地说：“我觉得饱了”。
　　“那怎么办？钱都花了，不能浪费”，秦稳泰然自若，“你尽力吃，剩下的我打扫”。
　　武瑶举着小醋碗，“班长，你调这个醋和香油呀，比例正正好”，说完还不忘撇一眼柜台后面的大姨，皱着鼻子说，“等咱有空了，回家自己包饺子。多放香油，想放多少都没人说我！”
　　“行”，秦稳看着她皱起的鼻子想笑，“心眼儿就针鼻儿大小”。
　　武瑶翻了翻白眼，“我是消费者，我花了钱的”。
　　“行行行，消费者，筷子放下来，别敲碗”，秦稳翻转手，那筷子另一头拍了拍武瑶的手，“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