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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谁的第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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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稳第一次见到武瑶,是在开学报到的现场。七月下旬,燥热的天,学校大门口的喇叭重复播放着“热烈欢迎新同学”和“报到处往前三百米”。
人心浮躁。
秦稳挑着扁担,两头各系着一个铁钩子,前面是用床单作包袱捆扎的被褥,后面是一个纸箱子,拿红色尼龙绳捆着,里面是秦稳为数不多的衣服,衣服里面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初中老师赠送的牛津英汉大辞典、现代汉语词典。
从车站到校门口有八公里,秦稳舍不得雇三轮车,就这么走来的。
校门口人头攒动,来报到的学生和家长进进出出,个个都一头一脸的汗。
秦稳在校门口外第一棵大树下蹲着歇脚,想等身上罢罢汗,散散汗味儿,再体面一点儿进学校。
“咕咕”,一辆深红色出租车一边不停地按着喇叭,一边滑向秦稳。秦稳正心里发焦,缓缓地站起了身,迈步下了路沿石,面无表情地盯着车头前面的车牌号。
车子在距离秦稳半米远的地方刹停。司机先下了车,不怀好意地瞪了秦稳一眼。
秦稳耸耸肩,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有种你过来”。
司机愣了几秒,绕去了车后面,从后备箱里很小心地搬出两个旅行箱,一大一小,银色,崭新,漂亮,在落日的光晕下闪了几下。秦稳仓促地看了一眼,撇过脸去。
此时,车上才慢慢悠悠地下来一个女孩。
她穿着和车身同色的枣红色长风衣,长风衣里面是白底黑色圆点的连衣裙,脚上一双黑色包脚趾、露脚后跟的凉鞋,脚脖子后面还有一对蝴蝶结,垂着短短的链子。
“多少钱?”她的声音冷冰冰的。秦稳不由得把视线上移,看向她的脸。
白白净净的,带着个红色框眼镜。长辫子有些毛躁。那双艳红色的唇很明显,让人移不开眼。
女孩从背上摘下书包,拎出一个布兜子,开始给司机数钢镚,“一对,两对……七对。正好。”
秦稳噗嗤笑出声来,怕人家听见,忙转过脸去。
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来到秦稳身边。秦稳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声音来自她那两只漂亮的箱子。箱子很高级,不需要斜着拉,只轻轻地推着就走了起来。
秦稳紧绷地站着,看她轻轻地推着箱子,绕过地上的扁担、包袱、纸箱子,侧着身挤过人群,走进了校门。
她的风衣长长的,几乎拖到她的脚踝。衣角飘起来,一股甜瓜味儿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拍在秦稳的鼻头上。
秦稳重新蹲了下来,躲过这阵香风。双手抱着膝盖,反复耸肩。用了大力气缓缓猝不及防的生理|反应。
校门口又开过来一辆小巴车,车上呼呼啦啦下来一群学生,个个灰头土脸,与秦稳差不多的打扮。秦稳这才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T恤,把汗湿的一块从后背上撕拽下来。然后挑起扁担,混在这群学生里面,一起进了校门。
校门里面的喷泉正伴着音乐喷水,广播喇叭里的音乐嗤嗤拉拉听不清楚。秦稳耳朵灵,只听扑通扑通的节奏就猜到是郑秀文的《独一无二》。
今年恰逢省里要在丹阳评选一所省级规范化学校,一中和四中合并成了育才中学,二中、三中分别改名成了育新和育英。三个旧瓶装新酒的学校仿佛老旧拖拉机加上了航空柴油,突然开始发力抢学生,把老师分了几个工作组,深入各个乡镇村落抢尖子生。成绩耀眼的,立刻就签入学意向书,敲锣打鼓地给家里奖励化肥、良种。
尖子生就是小猪|仔,一手交钱,一手拿人。
秦稳自然就是这批抢手的小猪|仔之一。
拖这些“秦稳”的福,育才为了防止已经到手的尖子生被育新、育英中途截胡,直接七月底就开学了。
武瑶推着两只高级箱子,绕过喷泉,挤到报到处。一路上她都低着头,生怕箱子压到脚趾,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打量的眼睛。
报到处就是一长排课桌,每张桌子前贴了一张巨大的红纸,用毛笔写着名字。
武瑶用力挤进人群,从第一张桌子开始找,直到第三张桌子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三班的桌子后面是一位沉静优雅的女老师,穿着墨绿色的连衣裙,高高盘着头发,正低头翻看一本薄薄的小书。
武瑶在人群中艰难地直起身,挤到桌边。
女老师抬起头,微笑,“三班的?”
“嗯,是”,武瑶的视线飘到她手上的书,《普希金诗选》。
“好,让我来找找你的名字,叫什么呀?”老师慢慢地合上书页,温柔地问。
“武瑶”。
“好名字”,老师笑笑,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花名册上,慢慢地找。“找到了,武瑶,668分,很厉害啊”。
武瑶笑笑,又摇摇头。
“来,在这里写上名字”,老师手指点在表格的一角。武瑶依言照做。
“学费带来了吗?”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武瑶,“书本费、学杂费一千五,六百分以上的,减免二百,你交一千三就可以了。住宿费四百,一共一千七。食堂饭票稍后你自己去买,宿舍用品就在宿舍楼下买”。嘴上说着,手上写着,语毕即递过来一张收据条。
武瑶忙将背后的书包转到胸前,开始掏书包,摸出一叠钱,恭恭敬敬地双手交给老师。老师怔愣了一瞬,也用双手接了,去一旁叠成方块的湿毛巾上一抹,仔仔细细地数了十七张,剩下的递了回来,叮嘱道,“收好了”。
武瑶双手接过来,依旧放回书包,“谢谢老师”。
女老师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编成麻花辫,就能短一些了”。武瑶没听懂,但也笑着点点头。
秦稳就在武瑶身后,他听懂了,但什么都没说。
见老师看向自己,“这位同学,你的名字是?”
“秦稳”,极低极低的男低音,像《梦开始的地方》里面的宋建军。声音一出,走出几步的武瑶不由地循着声音转头来看。
秦稳余光中看到武瑶转身,全身又紧绷了起来,生怕下一个交学费的步骤会现眼在她面前,机械地侧了侧身。
“你怎么才来?”女老师看着表格上的成绩,738,耀眼的分数,后面特意加了括号,标注着“全免”。
“家里出了点事”,秦稳不想被老师多问,“学费现在交?”
“哦,是”,老师没有恼火刚刚的疑问被忽略,反倒是有些同情面前这个大小伙子。他瘦削的肩膀、贫瘠的面颊,下巴凹陷,两腮紧绷,加上浓黑的眉毛、狭长的眼睛和紧闭的唇,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闲人免近”的冷漠。
秦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准备好的牛皮信封,厚实,还带着些体温。
老师接过信封,拿出,准备清点。“老师,我数过了,两千”。
“哦,只要一百买饭票就够了”,老师温柔地说,抽出一张红色纸币,剩下退回给他。又从桌洞里翻出一叠红色塑料饭票,也一起递过来,“这是教师食堂饭票,两菜一汤,每个月都发给你。可得把生活照顾好”。
“嗯”。
秦稳从人群中低着头退出来,去角落里挑了扁担,绕过办公楼西侧的排球场,去找宿舍。
“啊”,一声尖叫直刺耳膜,秦稳不得不停下来。
转身,没有找到尖叫从何而来。
秦稳转身走,又一声“啊”。
现在看到声音的主人了。武瑶左手捂脸、右手捂眼,蹲在地上,狠狠地瞪着秦稳。
“怎么了?”秦稳低着头问,似乎在问“这事儿与我有关吗?”
现在不觉得男低音好听了,简直讨厌。
武瑶视线向下撇,示意秦稳去看。粉色的眼镜掉落在地,镜框和镜片分离得很惨。
秦稳慌忙捡起来,吹去灰尘,一边安装镜片,一边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弄的吗?”
武瑶更气,气吼吼地撤下两只手,站起来向前逼近一步,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都是你干的好事”。
秦稳站不住,向后退了半步,才看到她红肿的右眼和左脸明显的划痕。不用猜了,扁担钩子干的。
支支吾吾了半天,秦稳递回眼镜,“装好了。你脸疼不疼?”
“你说呢?”武瑶声音透着哭腔。
“要不,领你去医务室看看”,秦稳试探着问,“学校对面是卫生所,去那也行”。
武瑶眼泪一颗一颗滚落出来,“我不知道该去哪?要不问问老师?”
“别啊,别啊”,秦稳有些怕,不知道在怕什么,就是怕。
“怎么了?”走过来一个男老师,“聊什么呢?”
秦稳全身的肌肉又紧绷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站直等训。武瑶不同,她不怕老师,柔柔地转过身,“老师,我被他的挑山夫的钩子撞到了,你看”。
老师先笑了,“什么挑山夫,净胡说。我看看”。说罢,凑上前看了两眼,“还行,没破皮,划了一道。别沾水,过两天就好了”。
“哦,老师,我有紫药水”,秦稳灵光一闪,慌忙掏书包。“给,新的,没开瓶,不脏”。
“可不行,可不行”,老师慌忙摆手,“可不能涂紫药水,给人家姑娘涂成大花脸,留疤”。
武瑶看了秦稳一眼,低头看秦稳的紫药水一眼。没接,也没说话。
“行了,都回宿舍吧,站这里不像话”,老师挥挥手,转身离开。
秦稳站得像个兵马俑,不敢动。生怕扁担再闯祸。
武瑶撅了噘嘴,什么都不再说,推着两个箱子,甩着长辫子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