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光里的爱人》别却

1、第 1 章 你长大了吗

　　过完了四十岁生日，武瑶才有了一点来自衰老的危机感。面对妈妈的催婚，也没有从前那般反唇相讥了。反倒是有了一种期盼，像是期盼能有个老伴儿，可仔细想想，又不太像。
　　油田每年都在海边那块盐碱地上集中放烟花，家属院里统一采购了一大卡车的烟花，有大有小，先到先得，就为了求个尽兴。
　　武瑶陪着爸爸妈妈去广场看了一会儿烟花，天冷，兴致也不高，便一左一右挎着爸妈的胳膊慢慢溜达着回家了。围巾松了，长长地垂下来，一下一下拍着腿。
　　“瑶瑶，过了年，有机会也去相看相看，你真不算小了”。爸爸给妈妈使眼色，眉毛一抖一抖地，也没阻止妈妈说这番话。
　　武瑶点点头，没有像从前那样，反唇相讥，然后说上一堆道理，最后扯到自己原本就不想活了，最后惹父母落泪一场……
　　见武瑶没说话，妈妈反而没了主张，与爸爸对视了一眼。
　　爸爸干咳了几句，“胡老师前几天来电话说，他侄子副团转业到了丹阳，安排在武装部，前几天又提拔到市科技局了，说是已经谈话了，基本定下来了。胡老师说，人挺好，个头也高”。
　　武瑶没接话。
　　妈妈对着爸爸皱了皱眉，随即换上了一张笑脸，“是，胡老师把照片发过来看了，不错，很清爽，个头高，肩膀宽，军装是灰蓝色的，是个空|军，搞技术的，学历不低，长得也挺好看，高高的额头眉眼，看着就温厚”。
　　武瑶兀地抖了下肩膀，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只咬了下围巾。

　　元旦假期就三天。
　　第三天一早，爸妈不等武瑶起床，蹑手蹑脚地出门。爸爸去给武瑶洗车、加油，妈妈去采买、填满后备箱。等武瑶磨磨蹭蹭睡到十点半，趿拉着拖鞋、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闭着眼睛、摸着墙从卧室出来，出门的饺子正好出锅。
　　“睡醒了？昨晚几点睡着的？”爸爸率先发现武瑶，忙脱下身上的棉马甲给武瑶披上。
　　武瑶左一伸，右一伸，穿上马甲。哼唧了几声，“三点多吧”。
　　爸爸微不可闻地叹口气，妈妈的眼刀随即飞过来。
　　“快吃吧，吃吧，啊”，妈妈向前推了推盘子，“雪都化了，路面不滑了，一会儿慢慢开车回去”。
　　“嗯”，武瑶低头先喝了口饺子汤。
　　“给你熬的中药，早晚各一袋”，爸爸在旁边坐下，拧开一瓶腐乳，夹了一块缺角的腐乳，觉得不好，放在一边，另夹了一块完整的腐乳给武瑶。“那些白药片，慢慢地戒了吧，对身体不好，掉头发，不美”。
　　“嗯嗯”，武瑶一口一个饺子，低着头不回应。
　　“胡老师若是给你打电话，你就去看看”，妈妈凑过来叮嘱，“胡老师明年就退休了，你的老学校可就没有熟人了”。话一出口，爸爸迅速瞪了过来，妈妈也仿佛咬到了舌头，慌张地直摸鼻子。
　　“嗯，我知道”，武瑶破天荒地回答，“年底正好要去县里考核一岗双责，这回学校也在考核范围，我能见到胡老师”。
　　妈妈高兴地咧咧嘴，“那个……就那个小胡，胡老师的侄子，也考核吧？别给人家扣分啊”。
　　“他副团转业，应该副职吧？在他们单位还排不上号吧？一岗双责只考核一把|手”，武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见了面就聊聊，别冷冰冰的”，爸爸站起身，去茶几下方拿出一个饼干盒子，“这些零钱你拿着，买早点”。
　　“我有手机就行”，武瑶脱口而出拒绝，说了一半，又把盒子接过来，“好，谢谢”。

　　回单位的高速上，武瑶有些困。昨晚的药片吃得多了，却没效，想睡也睡不着，此刻泛上来了药劲。
　　武瑶开了音乐，反复听“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一分一秒都美到泪水掉下来”，跟着大声唱，大声哭，用哭声提神。
　　手机扔在副驾上，震动到没电，都没有被发现。

　　车子进了南照，武瑶在最熟悉的弯道下了高速，特意去走国道。
　　拉着沙土、钢筋的大车在国道上排着长队缓慢前行。
　　道路坑坑洼洼，武瑶的红色小车，夹在一群大车之间，像被大车欺负了一样。
　　开过一个水漫桥，路两边的限高杆子上依稀可见掉了漆的一排红色大字“南照人民欢迎您”。武瑶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村镇小卖部，买了两刀黄表纸和一个打火机，路边随手捡了个树枝，找了个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泥土路上画了个圆圈，圆圈特意留了个缺口，把黄表纸烧了。
　　“元旦快乐，给自己买点好吃的。衣裳旧了就托梦给我”，武瑶低着头，垂着头发，拿树枝拨动着火苗，“给你烧过去了一个新手机，现在都流行这种大砖头手机了，里面还能充钱，很方便……”
　　寒冬的风夹杂着湿冷的泥土味裹上武瑶，武瑶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泣不成声。
　　就这么垂着头发，蹲在那里等，等纸化成灰烬，等灰烬随风而去。武瑶眼泪和着鼻涕，弄了满脸，冷风一刮，生疼。

　　车子开过丹阳地界，武瑶鬼使神差地转动了方向盘，直接驶向育才中学。
　　正值学生们返校，小巴车在校门口聚集，学生们拉着各色各样的行李箱、拎着牛奶，有说有笑。校门口的烤地瓜香气弥散很远，武瑶降下车窗，用力地闻了闻。幸福的味道。
　　武瑶开着车，围着学校绕了几圈，找了个远处把车停下，漫无目的地走。
　　学校对面的卫生院已经整体搬迁，沿街房也纷纷关了门。这一片即将全部拆掉，建设全新的、现代化的育才中学。
　　熊博士精品店也挂出了“关门清仓”的牌子，武瑶在门口停下来，盯着“关门清仓”四个大字发呆，直到老板发现了武瑶，走出门。
　　有些恍惚，仿佛哪里见过。
　　老板盯着武瑶眼睛下面的黑色泪痣，拍拍脑袋，“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
　　武瑶点点头，“以前是”。
　　“你也是来找信的？”老板一边收拾挂在门框上的棒棒糖，一边问。
　　“什么？”武瑶没听清楚。
　　老板有些疑惑，又重复了一遍，“拆迁了，要盖新学校。我这里还留着好几大箱子信，没人来拿。你是看了Q|Q群信息才过来的吧？”
　　“什么？”
　　老板叹了口气，“行吧，你进来自己找找”，说罢，主动掀开门帘子，示意武瑶到屋里来。

　　武瑶裹了裹身上的风衣，迈过门槛。
　　屋里陈设依旧，左墙是书籍本册，右墙是磁带光盘。天花板上各式各样的风铃垂下来。
　　老板从柜台里抱出两个酒箱子，“呶，都在这里了，你翻翻看，有没有你的信”。
　　“你们这些孩子啊，谈又谈不成功，断又断不干净，信都寄我这里来，我真怕你们再来找，就一直等着”，老板自言自语，又弯腰去柜台下面掏，“不光是信，还有两个大包裹，这都是什么啊”。
　　一边说，一边又搬出一个更大的纸箱。
　　这也是酒箱子，上面一个金黄色的“宣”字。武瑶很熟悉这个酒，常喝。
　　“搭把手”，老板伸着胳膊，把纸箱子递给武瑶。
　　武瑶鬼使神差地接过，闭着眼，不敢去看。
　　“还有一个呢”，老板也上年龄了，舒了口气，才又缓缓地蹲下去，拽出另一个“宣”。
　　箱子有些年头了，纸壳都软了，厚厚的灰尘，呛人。上面贴的邮政包裹单已经脱了色，字迹也不清晰了。
　　老板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武瑶身后满墙的磁带，“现在谁还听磁带，这些都卖不出去，你挑挑，有喜欢的就拿走”。
　　武瑶放下手中的箱子，低头一封一封看信，还顺手把同一个收件人的摆在了一起，简单地做了做分类。
　　老板不说话，捅开了炉子，添了一块蜂窝煤，开始炒菜。辣椒很快迸出香味，辣得武瑶眼泪控制不住流出来。
　　两箱信件分拣完毕，武瑶搓着手上的灰，指着地上的两个箱子，对老板说：“这两箱是我的，还有这几封信，也是我的”。
　　“是你的，你就拿走”，老板头都没抬，低着头吸溜面条，“磁带还要不？”
　　“不要”，武瑶摇摇头，“这些风铃都卖给我吧？”武瑶指了指天花板。
　　老板怔愣了一下，“你不说我都忘了，天花板上还有这些玩意儿。行，你要就都拿走，你等我吃完找梯子”。
　　“不急”，武瑶在一旁的破旧沙发里坐下，盯着那两个箱子出神。
　　卖了点钱，心情也好了，老板主动攀谈起来，“你也是这学校的？哪一届的？”
　　“03届”，武瑶没抬头，随口回答他。
　　“那可有些年头了”，老板端起身边的大茶缸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那几年出学生，每年过本科线的好几百。不像这些年，考不了几个”。
　　“是，那年头学生刻苦”，武瑶耳朵里嗡嗡作响，缺氧到几要晕倒。
　　老板吃饱喝足了，站起身，跺跺脚，“等我去借个梯子”。

　　风铃逐一从天花板上摘下，老板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灰，抱歉地对武瑶笑笑，“这些风铃也有些年头了，我这个店开了多久，它们就挂了多久。你是个识货的”。
　　武瑶面无表情，“装起来吧”。
　　老板找了几个纸盒，“我给你包上漂亮的包装纸，系上丝带，就像那些年一样，好不好？”
　　武瑶点点头。
　　“要不要写卡片？”
　　“要”。
　　“那写上什么呢？”
　　“就写……武瑶，你长大了吗？我也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