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光里的爱人》别却

16、第 16 章 我讨厌这样

　　武瑶忍到第六周，还是没有等来放假。带来的衣服已经穿脏了一轮，没有办法，武瑶着手洗衣服了。可惜的是，衣服没洗几件，便连人带盆摔在了水池边，武瑶刚刚养好的脸，又被水泥池子的棱角磕破了。
　　医务室已经熟门熟路了。武瑶这次没有找班长，自己去了办公楼，然后顶着半张涂满红药水的脸回了教室。
　　委委屈屈地憋了一节晚自习，下课铃一响，武瑶便冲了出去。飞一般地从人群中挤出去，到电话亭去打电话。
　　秦稳不放心，紧跟了上去。隐藏在黑影中，听她向妈妈诉苦。武瑶每叫一句“妈妈”，秦稳的心就抽抽一下。

　　第二天上午，第四节课，潘老师还在讲台上喷着唾沫星子，武瑶左手托着腮帮子，右手转笔。百无聊赖之时，爸爸妈妈像救星一样从天而降。
　　潘老师放下卷子，安排秦稳上台来接着讲题，自己出门去了。武瑶眼睁睁看着爸爸和潘老师握手寒暄，拉着手走了，可就不见他们转过头来看看自己。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武瑶冲出教室，看到了笑嘻嘻的妈妈。
　　武瑶反倒是扭捏了起来，蹭到妈妈身边，“哎呀，你们怎么说来就来了？”
　　妈妈摸了摸武瑶的脑袋，皱眉看了看手心里的油腻，“能怎么办呢？谁让你不够坚强呢。走吧，带你去吃饭”。
　　“好呀”，武瑶蹦跳着回位置拿过小挎包，秦稳并不在位置上，武瑶没有多想，在大家艳羡的注视中挎上妈妈的胳膊，“走呀”。
　　妈妈应该是刚刚出差回来，一身干练的裙式西装，在这灰暗的高中楼上，格外明媚亮眼。

　　走出教学区，就见爸爸和潘老师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人。见武瑶走过来，潘老师接着说，“很聪明，就是不够用功”。
　　爸爸点头，伸出手指头戳了戳武瑶的脑门，“听到了吗？”
　　“听到了”，武瑶低头郁闷。
　　又等了一会儿，林荫道另一头走过来两位老师，隔着很远就伸出了手，爸爸也热情地向前握上，像老朋友一般互相拍着肩膀。
　　“哎，秦稳，你也跟着来吧”，潘老师突然高声喊住秦稳。秦稳似乎只是路过，木木呆呆地，看着一众老师和家长。
　　潘老师转头给大家介绍，“我的班长，非常优秀，去年考了738分”。
　　爸爸听到“班长”两个字，马上转头去看武瑶，武瑶点点头，竖了个大拇指。爸爸笑了，“好小伙子，真优秀”。
　　一行人分别上了两辆车，武瑶黏着妈妈，秦稳默默地黏着潘老师，大家找了个海鲜城，要了个十人位的包间。
　　“瑶瑶，你跟小秦去看看，想吃什么就点”，爸爸指了指包间外面，用眼神示意武瑶。
　　武瑶点点头，带着秦稳直接出了门。路过吧台，要了一桶开心果，记包厢账上。
　　车里还坐着两个哥哥，二十刚出头的样子，正在聊天。见武瑶走过来，忙下了车，“瑶瑶”。
　　“你俩是跟我爸的？还是跟我妈的？”武瑶的问话，秦稳没听懂。
　　“我们是林教授的研究生”，其中一个高个子哥哥笑嘻嘻回答，“也不全是研究生，委培的”。
　　“爸妈让你俩带着我俩吃饭”，武瑶在自己和秦稳之间比划了比划，“让咱们自己吃”。
　　他俩有些不好意思，同秦稳一起说:
　　“不用了吧”。
　　“不用吃了吧”。
　　武瑶瘪嘴，“我馋了，我要吃肉”。
　　两位哥哥笑了，“那……走？”
　　“走”，武瑶转身拉起秦稳的袖子，晃了晃，“走呀，走嘛”。

　　大人们一席饭毕，已近傍晚。秦稳和武瑶吃饱喝够，早已经回了学校上课。
　　期间大家熟悉了，两位哥哥向武瑶透露，林老师已经初步打听好了，给武瑶在学校周围租房子，顺便找个长辈管着。
　　武瑶没听明白，以为爸妈想让潘老师管理自己，耸肩弓背，“不至于吧”。
　　秦稳听懂了，但没说话。这种家庭饭局，自己仿佛突然闯进来的……乞食者。
　　回教室的路上，秦稳刻意地加快了脚步，破天荒地想快一些摆脱武瑶。可武瑶并不知道，她拎着两瓶可乐，快乐地吹着口哨，是《童年》，歪歪扭扭地吹得三不像。可她迈着慢悠悠的步子，难得的快乐。
　　“哎，班长，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武瑶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晚自习哪有月亮好看”。
　　秦稳也抬头看了看天，默不作声。
　　“切”，武瑶在身后追着说，“你跑什么？你跑回去，不还是要给我让路吗？”
　　这句话并没有额外的深意，可秦稳就是听到心里去了。就像饭桌上两位研究生哥哥在聊的助学金和贫困补助，谁也没想到身边的秦稳如坐针毡。

　　秦稳回到教室，用了半节课时间才稳下心神。
　　饭桌上两位研究生哥哥毫不避讳地互相分享经验，如何先通过林教授的考核进入她的团队、如何填表格争取到贫困补助、补助拿到之前林老师会给钱过渡……秦稳第一次接触到这些，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对武瑶更好一些，以此讨好武瑶的妈妈，然后用优异的高考成绩考进去，像两位哥哥一样获得林教授青睐，甚至……
　　但这些不堪一击的想法很快被秦稳自我否决了。因为他不能对不起那句偷听来的话，“他是我的班长，是我唯一的朋友”。

　　第一节晚自习后是一个大课间，有三十分钟课余时间，值日生打开水，课代表收作业，各有各的工作。
　　秦稳把数学练习册收齐了，抱着送去办公室。
　　办公室半开着门，灯也没全打开，半明半暗的。潘老师喝酒上头，正半仰在他的老板椅上，和另一位男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老武现在不比从前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海归派吃香，老本科生的好日子早就过去了”，那位老师端着一个巨大的茶缸，去饮水机那边接水。
　　“怎么讲？”
　　“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作业平台上哪有几个人，都是机器”，那位老师摸了摸下巴，这个熟悉的动作让秦稳立刻判断，他就是中午酒桌上的某一位，是武瑶爸爸妈妈宴请的朋友之一，“我听说，从上边降下来一个更年轻的，国外读的研究生，跟老武不是一个路数”。
　　“老武还没到龄，上升空间也还不算小”，潘老师也端着茶缸子凑了过来。
　　“没什么空间了，这次上不去，最好的结果就是转去高校”，那位老师突然怪笑了一声，“再说了，老武干了这么些年，还能没得罪过人？”
　　潘老师也跟着干笑了一声，“该说不说，老武啊，可惜了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稳静静地站在黑影中，连呼吸都静止了，就这么听着他们俩调侃下去。中午在去酒店的路上，几个大人之间的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秦稳刚刚见识过，那种羡慕还没过夜，就又是这么一番言论。秦稳突然觉得恶心，仿佛下午吃到肚子里的海鲜又活了过来。
　　“谁？”潘老师察觉到门口有人，开口喊道。
　　秦稳果断转身，快步绕过楼梯间，躲进了黑影里。潘老师从窗户探出头来，并未看到什么人。

　　武瑶利用大课间带着妈妈冲回寝室，把脏衣服收到迷彩大包和行李箱里，同妈妈带来的行李箱交换。
　　妈妈又留给武瑶一些钱，嘱咐武瑶先回教室学习。自己三天后再来看望她。
　　武瑶有些纳闷，“你最近不忙吗？你不是刚收了几个研究生吗？”
　　“还行，不太忙”，妈妈摇摇头，帮武瑶把辫子重新扎好，“爸爸妈妈来这边办点事儿，你尽管安心学习就是”。
　　“嗯，行”，武瑶抓了抓耳朵，“我们老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放假？”
　　妈妈摇头，“你都高中生了，还天天惦记着放假？”
　　“不是……”武瑶吞吞吐吐，“想洗澡嘛”。

　　武瑶目送妈妈走出校门，再迅速跑回教室。口袋里是妈妈新买的mp3，里面已经下载好了武瑶最喜欢的音乐，耳机也是武瑶喜欢的浅紫色。
　　秦稳今晚很反常，只低着头写写算算，一个眼神都没往武瑶这边瞟。武瑶压根儿找不到机会同他分享自己的新mp3。

　　潘老师醒了酒，卷着一叠数学卷子赶来第三节晚自习。先把武瑶的卷子直接砸了过来。武瑶躲避不及，纸角划到了眼皮，猩红的一条长线。
　　或许是潘老师情绪不佳吧，除了秦稳的卷子是递过来的，其他人的卷子都是砸下来的。潘老师站在讲台上，双手叉腰，恶狠狠地骂了大家一节晚自习，这才安排第二次调座位。
　　无论别人怎么调整，武瑶的成绩，只能让自己和垃圾桶、扫帚们在一起。武瑶在走廊排队，自觉地站到队伍最后一个，毫不在意。
　　可这次秦稳却不想同垃圾桶、扫帚们坐在一起了，他各科都是满分，他第一个选座，毫不犹豫地换到了后门的最后一张桌子。
　　第二个选座的人是邱淑娜，副班长。她没有变化，仍旧回到自己的旧座。秦稳的前面。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武瑶。
　　隔着一扇玻璃窗。窗外，是排在队伍最后一个的武瑶。窗里，是低着头收拾书本的秦稳。
　　他揪了一节卫生纸擦了擦桌子，把书本摞到了窗台上。
　　武瑶买的那个蓝色的书立、那本《英语基础知识大全》、武瑶用八宝粥盒子卷了包装纸做的笔筒、武瑶用比巴布泡泡糖盒子做的笔芯桶、用优酸乳箱子做的桌垫……他都没有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