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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心安之处 天色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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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营地里起了雾。
糜薇站在帐前,披着一件外衫,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回帐里去。
符策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长刀靠在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劝她进去。他知道劝不动。
杨冲的帐篷在营地西侧,是陆景峰昨晚搭的。
帐篷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躺下,被褥是新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不知道陆景峰从哪里弄来的。
帐帘动了一下。
杨冲先出来,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很深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过但还没有倒下的树。
他身后跟着杨戎安。
六岁的孩子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白绳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站在父亲身后,微微仰着头,目光越过杨冲的肩膀,落在了糜薇的身上。
那一眼很复杂,像晨雾一样,朦胧又深沉,让人看不透。
不是恨,恨他已经恨过了,在九光山的营帐里,他把所有的恨都说了出来,但终于不疼了。
他还记得母亲的模样,记得那些温暖的时光,也记得母亲离去的遗憾,这些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轻易说出“原谅”二字,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看着糜薇。
杨冲走过来,在糜薇面前站定。
“糜薇。”他说。
“嗯。”
“我们走了。”
糜薇点了点头,杨冲不是江湖人,杨戎安也不是,他们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营地里,不该出现在这场风波里。
虽然这场风波因他而起。
杨冲沉默了几息,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糜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杨冲看见了。
“你也保重。”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真诚,“照顾好戎安,也照顾好你自己。”
杨戎安跟在父亲身后,默默往前走了几步,小小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顿住了脚步,过了几秒,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糜薇。
糜薇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营帐之间的空地上,晨雾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娘爱你。”糜薇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也爱你的父亲。不要忘了这一点。”
杨戎安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裹在素白的衣裳里,然后他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确实点了头。
糜薇看见了。
杨戎安转过身,追上父亲,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雾里。
符策生一直站在糜薇身后,没有说话。等那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里,他才开口。
“他真聪明……”
糜薇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怅然,轻声问道:“这是你对整件事的感想?”
符策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糜薇的侧脸上,眼底带着一丝赞许:“他年龄再大些,心思再沉稳些,我们就不会是对手了。”
“那就等他长大了再说。”糜薇的声音有些哑,许是晨雾太凉,又许是心底的情绪翻涌,“我虽然脑子比不过他,但我功夫比他强。”
她说得语气轻松,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符策生笑了笑:“他可是清溪教出来的,骨子里就带着聪慧,只是现在年岁小而已,等他长大了,功夫未必会比你差。”
糜薇想了想,也笑了一声:“是啊,也许很多年后,他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清溪也会欣慰的。”
符策生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纸人。
“糜薇。”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糜薇抬眼看他:“怎么了?”
“我知道你在自责,清溪的死不可避免,可你觉得清溪帮你调察真相耽误了一家团聚。”
糜薇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从没觉得符策生这么敏锐。
她轻轻笑了笑,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聪明?”
“当我一直在看你的时候。”符策生说道,“清溪在最后时刻,希望你走出物风小筑。而你违背内心谴责,为了清溪的死因走出物风小筑。本质上你们两个是一样的。”
“如果易地而处,你也会做出和清溪一样的选择的,所以,不要自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强大的力量,一点点驱散着糜薇心底的愧疚与阴霾。
糜薇微微点了点头:“好……”
符策生上前一步,微微凑近她,他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盛满了温柔与关切,透过薄薄的晨雾,紧紧盯着糜薇的脸庞。
“万幸,我不是杨冲,可以跟你一起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期盼,像是在告白,又像是在承诺。
糜薇闻言,没忍住笑了出来,眼底的湿润瞬间消散了不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也没说,心安处就是你。”
符策生闹了一鼻子灰,虽说他看得出来,糜薇明显是在开玩笑,没有真的拒绝他,可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后退了一步,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坚持:“那也可以一起走,就像这段时间一样。”
两人正要转身回营帐喝药,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的寂静。
抬头望去,只见一匹灰马飞快地奔来,马身上全是汗水,湿漉漉地贴在皮毛上,连马鬃都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脖颈处,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一路疾驰而来,没有丝毫停歇。
马背上的人衣衫有些凌乱,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正是罗云祎。
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糜薇!策生!”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
糜薇与符策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欣喜,这几日一直没有消息,他们都有些担心,如今见他回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不远处,陆景峰听见声响,也连忙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显然也是很高兴。
陆景峰看他还算衣冠整齐,只是有些狼狈,便笑着打趣道:“云祎,你这几日干什么去了,耽误了这么久,可让我们好等啊。”
罗云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快步走过来,走到糜薇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腰间的伤口处停了一下,又扫到了符策生身上的伤口。
“你们受伤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紧张。
“小伤。”糜薇说,“陶沽看过了,没事。”
罗云祎远远地看了陶沽一眼,陶沽点了点头,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他的脸上还有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从里到外都是沉的。
“各位。”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在净尘寺附近查到了清溪的踪迹。”
糜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罗云祎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够说下去的力气,也像是在压抑心底的悲痛。
“净尘寺山下有一家医馆,叫济仁堂。掌柜的说,大约三个多月前有天下午,有一个女病人来过。”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糜薇看见他的手在发抖,“胸口闷,喘不上气,脸色很差,嘴唇发紫。”
他顿了一下。
“掌柜的让她坐下,给她把了脉,发现她心脉受损,已经是强弩之末。他问她有没有家人,她说有,在清水县。他问她要不要派人去通知,她说不用,来不及了。”
糜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问掌柜的要了纸笔,写了一封信。写完之后又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把信交给掌柜的,托他送到清水县杨府——”
罗云祎说不下去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陆景峰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事,昨天杨戎安已经说过了,他们也早已知晓苑清溪的结局,可如今从罗云祎口中听得这般真切,听得这般详细,依旧免不了心生叹息,心底泛起一阵浓浓的悲凉。
罗云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杨府有人来信,掌柜的依言把她葬在净尘寺山下一棵松树旁边。”
糜薇、符策生、陆景峰,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悲凉与惋惜。
连不远处的陶沽,听到这些话,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同情。
他虽与苑清溪不熟,却也知晓她的善良与坚韧,这般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罗云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变成了困惑。
“你们……已经知道了?”
陆景峰蹲在地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云祎,你来晚了啊。我们都知道了。”
罗云祎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符策生看着他,忽然开口:“不是你来晚了,是你来得刚好。”
罗云祎看着他。
“我们知道了消息。”符策生说,“但我们还没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