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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两处碑   去净尘 ...

  •   去净尘寺的路不近。
      糜薇有伤在身,不能骑马,符策生给她雇了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下,符策生坐在车沿上赶车,陆景峰骑了一匹马跟在后面,罗云祎还是骑他那匹灰马,陶沽没有跟来。
      他说他不去了,他一个外人,去了不合适,只要带一句话,糜薇的十七条人命真相药居已收到,错怪她了,让苑清溪放下心来。
      没有人再劝他。
      第三天上午,马车到了净尘寺山下。
      净尘寺山下的这片松树林,算不上挺拔高耸,松树都只有丈许来高,却长得极为茂密,一株挨着一株,枝叶交错缠绕,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树冠则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水墨丹青,朦胧而雅致,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萧瑟。
      四人穿过松树林,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伴随着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更添了几分悲凉。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罗云祎停下了脚步,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矗立着一棵最大的松树。
      这棵松树比周围的同类都要粗壮,树干需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身下的一片天地。
      而在那棵松树浓密的树荫下,静静地立着一座坟。
      坟不大,土堆得也不高,上面长了一些杂草,看得出来有一段时间没有人来过了。
      坟前立着一块碑。
      碑不大,大概两尺高,一尺宽,是一块普通的青石,还新新的,只是有些灰尘。
      石碑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刻着一行字,字迹清隽有力:
      清薇策云峰,仗剑踏西东。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十个字,孤零零地刻在青石上,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曾经的江湖往事。
      糜薇站在坟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清”,是苑清溪的清。
      “薇”,是糜薇的薇。
      “策”,是符策生的策。
      “云”,是罗云祎的云。
      “峰”,是陆景峰的峰。
      他们五个人,都在上面。
      糜薇蹲下来,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块碑。
      碑石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冷的凉,而是一种温温的、被太阳晒过的凉。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一笔一划,一深一浅,像是有人在问她: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
      她都记得。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有武功,有朋友,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有使不完的力气,有走不完的路,有喝不完的酒。没有仇家,没有恩怨,没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那时候他们以为会这样一辈子。
      一辈子都在一起,一辈子都这样喝酒,一辈子都这样快意恩仇,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悲伤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糜薇跪在坟前,终于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不是偷偷摸摸的啜泣,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声嘶力竭的哭,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痛苦,都通过泪水宣泄出来,哭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翻了过来,疼得无法呼吸。
      她伸出双臂,紧紧抱着那块冰冷的碑石,像抱着苑清溪本人一样,把脸紧紧贴在粗糙的石头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脸颊传来,却丝毫没有让她清醒,反而让她哭得更加汹涌。
      她的身体浑身发抖,肩膀剧烈地颤动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在寂静的松树林里回荡,无助而绝望。
      “清溪……”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喊一个走远了的人,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清溪……你回来……你回来啊……我好想你……”
      符策生站在那里,红着眼眶,没有上前。
      陆景峰蹲在一棵松树下面,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罗云祎站在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的山。
      他的肩膀也在抖,他总觉得自己来晚了,也万分后悔当年没有随着陆景峰和苑清溪的意去帮糜薇调查药居的真相。
      等待是最好的方法,但等待最浪费的就是时间。
      糜薇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眼泪流不出来了,哭到整个人都瘫软在坟前,像一团被雨浇透了的棉絮。
      符策生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糜薇。”他的声音很低,“清溪想听点别的。”
      松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
      钟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一步一步,不急不躁,从这头走到那头,从生走到死。
      过了很久,罗云祎走过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她不该只有这一块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打破了松林里的宁静。
      来这的一路,他已经听陆景峰讲了杨冲和杨戎安的事,除了可笑还是可笑,除了惋惜还是惋惜。
      糜薇抬起头,看着他。
      罗云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碑上的刻痕,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是戎安立的碑。他以为母亲想记住的是她的江湖。”
      他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释然:“但清溪不只有这些。有她想要守护的家,有她放不下的牵挂。”
      陆景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罗云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符策生,看着糜薇,看着陆景峰。
      “我想再立一块碑。”
      他指了指坟前的位置:“一块代表她的江湖,一块代表她的家。两块碑,并排立在这里。”
      糜薇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泪痕,带着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那个人。”糜薇说,声音哑哑的,“两个都要。”
      符策生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陆景峰从松树下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过来看了一眼坟前的位置,点了点头:“够宽,立得下两块。”
      罗云祎当天下午就去找了石匠。
      净尘寺山下有一个小镇,镇上有一个石匠,姓周,五十多岁,手艺很好,专门给人刻墓碑。
      罗云祎跟周石匠说了要求,周石匠问刻什么字,罗云祎想了想,说:“苑清溪之墓。”
      他顿了顿,又说:“下面刻——夫杨冲,子杨戎安立。”
      周石匠点了点头,又问:“要不要刻生卒年月?”
      罗云祎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不用。”
      第二天一早,周石匠把刻好的碑送来了。
      碑是青石的,比杨戎安让医馆掌柜立的那块大一些,也厚一些,边角磨得光滑,字刻得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苑清溪之墓”五个字用的是楷书,笔画饱满,结构严谨,像她这个人一样,看着规矩,但骨子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劲儿。
      下面一行小字:“夫杨冲,子杨戎安立”。
      罗云祎把碑接过来,抱在怀里,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到松林里,走到苑清溪的坟前。
      糜薇已经把坟前的杂草拔干净了,又用手把土拍实了一些。她的指甲里全是泥,手指头被草割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她也不在乎。
      鲜红的花本就是从泥土中萌发的。
      符策生和陆景峰在坟前挖了两个坑,一个放原来的碑,一个放新碑。
      两个坑并排,中间隔了一尺的距离。
      罗云祎把新碑放下去,符策生和陆景峰一起把土填上,陆景峰用手把碑前的土拍平,拍得整整齐齐。
      糜薇蹲下来,看着两块并立的碑。
      左边那块,小一些,旧一些,刻着“清薇策云峰,仗剑踏西东”。
      右边那块,大一些,新一些,刻着“苑清溪之墓”,下面附着她丈夫和儿子的名字。
      两块碑,并排站在那里,像两个不同的人,又像是同一个人。
      一个是仗剑天涯的江湖女侠。
      一个是守护家庭的妻子母亲。
      都是她,又都不是完整的她。
      完整的她,是这两块碑加起来的样子。
      糜薇伸出手,同时摸了摸两块碑。
      左边那块是凉的,右边那块也是凉的。
      但她的手指是温的。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想起苑清溪以前总说她的手好看,说她的手天生就是用来握剑的,握了剑更好看。
      糜薇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清溪。”她说,声音很轻,“你的两块碑,我都替你摸过了。”
      松林里起了一阵风。
      松针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块碑上,落在糜薇的肩上,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像是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符策生站在糜薇身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沾满泥土的手指。
      “要不要在她坟前种点花?你这七年不是一直在种花嘛?”
      糜薇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小袋凤仙和石榴种子,那是她离开物风小筑,一把火烧了花圃时留下的种子。
      她也不知道留下种子干什么,也许会有用。
      现在不就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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