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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悔过   营帐外 ...

  •   营帐外起了风。
      糜薇坐在榻边,陶沽给她把了脉,眉头皱得很紧,但什么都没说,开了方子让药童去煎药。
      符策生站在帐门口,长刀靠在身侧,没有说话。
      杨冲坐在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杨戎安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地面。
      帐帘被人掀开,陆景峰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放在杨冲手边,又看了糜薇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去了。
      沉默了很久。
      杨冲先开口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我一直以为,清溪嫁给我,是退而求其次。”
      糜薇抬起头,看着他。
      杨冲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跟地面说话。
      “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武功高,朋友多,走到哪里都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我连江湖人都算不上。”
      他顿了一下。
      “我总觉得,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你们。我只是……她累了想找个地方歇脚,刚好遇上了我。不是非我不可,是谁都可以。”
      符策生皱了皱眉,但没有打断他。
      “所以她每次提你们,每次在校场练剑,我都觉得——”杨冲的声音哽了一下,“我都觉得她又要走了。不是出门,是离开我,离开这个家,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我没有别的办法,不知道做什么她会留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可她没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是我对不起她。”
      糜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刚才说,她两个都要。”杨冲看着符策生,声音很低,“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其实是我自己不够好。我怕她看不上我,怕她后悔,怕她哪天醒过来发现嫁错人了。”
      帐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杨戎安一直没说话。他站在父亲身后,像一截木头,一动不动。
      糜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孩子今年六岁,比她见过的绝大多数成年人都要冷静。
      他策划了这一切——净尘寺、万松大师、柳明池、百晓生、封琉璃的秘籍——所有的事情都是从他手里开始的。
      一个六岁的孩子,用几条消息,搅动了半个江湖。
      可她恨不起来。
      她看着杨戎安,看见的不是一个阴狠的复仇者,而是一个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背影消失的孩子。
      她见过太多恨了。药居十七条人命的恨,她背了七年。她知道恨是什么滋味,知道恨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
      杨戎安还小,他还没发现自己变成了什么样。
      “戎安。”糜薇开口,声音很轻,“你想要的是什么?娘永远不离开你么?”
      杨戎安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我想要安静的,没有争吵的杨府。”
      “好。”糜薇说,“可你没做好。”
      杨戎安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往下说。
      “你母亲离开,不是因为你不够好。她离开,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能为你糜姨做点什么,她觉得时间还够,她还能回来。”
      杨戎安的下颌绷紧了。
      “她没能回来,不是你的错。”糜薇说,“你伪造那封信的时候,只是想让她出门,不是想让她死。”
      杨戎安的眼眶红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糜薇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之前他一直在忍,在杨冲面前忍,在符策生面前忍,在所有人面前忍。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压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六岁的老人。
      “没区别。”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她就是不离开,不久之后也会离开我和爹。”
      他停了一下。
      “永远的。”
      杨冲转过头,看着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
      帐帘外面,陆景峰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他什么都听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他特别想找个水坑甩几杆子,又觉得自己这个状态钓不上来鱼。
      符策生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杨戎安,看着杨冲,看着糜薇,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帐帘的缝隙上。外面天色暗了,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像一道一道的门槛。
      “百晓生那个人,正邪都沾,只做交易,不问善恶。她跟你一个六岁的孩子合作,就因为你手里有消息?”符策生突然发问。
      杨戎安再怎么怨恨不舍,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这一切行动落实,依旧需要依靠百晓生。
      杨戎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只做交易,不问善恶。我有消息,她要消息,公平交易。”
      “你没有能力实施这些计划。”符策生说,“是百晓生帮你做的。”
      “是。”杨戎安没有否认,“我只是告诉她该做什么,她派人去做。净尘寺的人,柳明池那边的人,传播消息的人,都是她的。”
      糜薇听到这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七年前的事,想起药居十七口人,想起那些她杀过的人,想起那些她没能救下的人。
      苑清溪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而她糜薇,至少还活着,身边还有符策生,有陶沽,有陆景峰,甚至还有杨冲和杨戎安。
      她有什么资格恨这个孩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杨戎安。
      “戎安。”她说。
      杨戎安看着她。
      “我不会打你。”糜薇说,“也不会怪你。”
      杨戎安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不信。
      “你母亲和我情同姐妹,就像爱你和你父亲一样多。她不会希望我打你,也不会希望我怪你。”糜薇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只是太爱她了,爱错了方式。”
      杨戎安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你还是要为你做的事承担后果。”糜薇有些哽咽,“你很聪明,你比清溪聪明……”
      杨戎安抬起头,看着她。
      “我手上沾了十七条无辜人命,背着药居的债,这辈子都还不完。”糜薇说,“你还小,别走这条路。”
      帐外忽然有人说话,是陶沽的声音。
      “药煎好了。”
      符策生掀开帐帘,陶沽端着一碗药进来,递给糜薇。糜薇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陶沽看了一眼杨戎安,又看了一眼杨冲,什么也没说,端着空碗出去了。
      杨冲一直在沉默。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糜薇。”
      “嗯。”
      “我要带戎安去净尘寺。”
      符策生看着他,糜薇也看着他。
      “清溪在净尘寺山下。”杨冲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去陪她。”
      糜薇皱了皱眉:“你要出家?”
      “不是。”杨冲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离她近一点。这些年,我,让她不开心。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让她安心,她走了,我想让她清净。”
      他转过头,看着杨戎安。
      “戎安也要去。他做错了事,要认错。”
      杨戎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对。
      杨冲看着糜薇,说:“你放心,我不是去寻死。我还有儿子要教,他做了错事,我要教他怎么做人。”
      糜薇看着杨冲,看了很久。
      “你放得下?”她问。
      杨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之前那个好看了一些。
      “放不下也要放。”他说,“我放不下清溪,可我还有戎安。我不能让戎安觉得,他爹也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我教不了他武功,他比我有天赋。但我能教他做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符策生看着杨冲,忽然说了一句:“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
      杨冲愣了一下。
      “清溪选你,不是退而求其次。”符策生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那个人,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她嫁给你,就是真心想嫁给你。”
      糜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干笑了一下:“不知道清溪有没有告诉过你她为什么喜欢你。”
      杨冲摇了摇头,连符策生也不知晓,恐怕是这两姐妹之间私房话了。
      “我们五个人少年学武,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虽说是轰轰烈烈快意情仇,却从来没有安宁过。”
      糜薇似乎牵动了伤口,微微皱眉,符策生要去扶她,被她拒绝:“有一天清溪去买金疮药,大街上书谱二层飞出两张纸来。”
      杨冲似是回忆起了此事,他当时在书谱二楼挑书,把书单子摆在桌子上,暖风一吹,就将书单子从二楼吹出窗外。
      他连忙下去捡。
      “……你把纸小心地捡起来,认真打去上面的灰。”
      “……就这样?”杨冲有些不敢相信地笑了笑。
      “就这样。”糜薇点了点头,“清溪突然觉得行走江湖,刀枪无眼,连人命也轻视,将恩仇定在生死真的对么?她觉得你对待纸张,比她对待生死还要珍惜。”
      杨冲长了张嘴,没有说话。
      “清溪买完药回来后就跟我说,她觉得你心细温和,定是良配,情不知何处起,一往情深。”
      杨冲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你以为你和江湖是对立面,而对清溪来说,江湖的那一面全是你。”
      杨冲长叹一口气,嗓子干涩:“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糜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杨冲和杨戎安在营地里住下了。
      陆景峰给他们搭了一个帐篷,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床干净的被褥,铺好了才走。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杨戎安的头,什么都没说。
      杨戎安坐在帐篷里,没有睡。
      他把母亲的遗信从怀里取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皱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他一直贴身收着,没有弄丢过。
      信的最后一行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刀割。
      “吾心长安处,唯家而已。”
      他想起母亲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她写这封信的时候,知道自己要死了,一个人在医馆里,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没有朋友。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还是家。
      杨戎安把信塞进了杨冲怀里。
      不知道杨冲睡了没,想来应该是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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