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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最后的心愿 苑清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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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清溪时日无多了。
符策生在北海世练刀,罗云祎结庐隐居,陆景峰四处打窝,他们都很好很好的……
最后的时间,她的挚友还背负着一个冤案,自责又孤单的独自承受了七年。
她已经很幸福了,有杨冲,有杨戎安,有七年快乐的日子。
最后的时间,苑清溪想要为糜薇做点什么,想要查出药居十七口的真相。
原本她以为时间可以化消糜薇心中的自责,但她没机会看到了。
苑清溪不是这种性格的人,她来时轰轰烈烈,走的时候也要不留遗憾。
杨戎安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半月后,杨戎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净尘山附近的差役送来的,说是一个女病人托他们转交的。
杨戎安接过信,看见信封上写着“苑”字,是母亲的笔迹。
他的手开始发抖。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但他觉得冷。
冷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打开信,一字一句地看。
她去了净尘寺,见到即将因为思悟大会闭关的万松大师,她迫切地想要解释糜薇当时情况,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不是这种人,她和药居十七口人无冤无仇,她不会随便动手的。
她希望万松大师不要收柳明池的秘籍,糜薇不是恶人。
万松大师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二,苑清溪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
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她迅速离开净尘寺,想要找个大夫,想要再见夫君和儿子一面。
但她没有撑到。
她在医馆写下这封信,交代了一下前因后果,托人送去杨府,请人转交给杨冲。
信的最后,她写道:
“吾心长安处,唯家而已。”
杨戎安看完信,把它叠好,贴身收着。
他没有哭。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落山,直到杨冲从外面回来。
杨冲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问他怎么了。
杨戎安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爹,娘走了。”
杨冲还在气头上,妻子不声不响地离开,让他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又是生气:“不用管她了,你娘武功那么高,能有什么事!”
杨戎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从那天起,杨冲一直以为苑清溪是回了江湖,是去找她的朋友了。
他担心,他害怕,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他每天都在等,等苑清溪回来,等她说一句“我错了”,或者清溪回来,由杨冲来说这句“我错了”。
都可以,都可以。
但他不知道,他永远都等不到了。
杨戎安知道。
他知道母亲已经死了,知道母亲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知道他永远都见不到母亲了。
他恨。
他恨父母当初为什么在一起,恨两人为什么不能放下自己的坚持。
但他更恨糜薇。
其实没什么道理,糜薇仿佛只是那个江湖的代言人,是苑清溪的寄托。
但杨戎安也还是个孩子,他没什么道理的,就是怨恨。
如果不是糜薇,母亲就不会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花发呆。
如果不是糜薇,母亲就不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想着怎么替她洗清冤屈。
都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糜薇。
杨戎安见过不少武林侠客,他知道该找谁实现自己的计划。
他用了三天时间整理母亲留下的所有手札、信件、零散的记录。
杨戎安很早知道这些存在的存在,因为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它拿出来,坐在窗边翻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
他从未打开过。
现在他打开了。是苑清溪的日记,记录那些江湖趣闻。
每一页都是母亲的字迹,工整、细致。
然后他把这些东西誊抄了一遍,寄给了百晓生。
百晓生在第四天清晨出现在清水县,她看起来像个小姑娘,杨冲根本没有注意,杨戎安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
因为百晓生在看着他笑。
“小孩。”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知道我的规矩。”
“我知道。”杨戎安说,“消息换消息。”
百晓生歪了歪头,打量了他几息。
“你要我做什么?
“布局。”杨戎安说,“我的计划都告诉你了。”
百晓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给的消息很多,原本,值得我给你几个好的消息。”
“但我对你更感兴趣,一个小孩,有这样的心计,我很期待后续的发展。”
杨戎安摇了摇头:“我唯一有的就是这些,我只是找到了觉得它们有价值的人,在我和我爹这,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苑清溪养了个聪明儿子。”她说。
杨戎安没有接话,只是换了个话题:“糜薇会去净尘寺,杀万松。”
百晓生笑得很是可爱,街角的路人都只当她是杨府的亲戚,或是邻家的女儿,谁知道她就是连不闯荡江湖都略知一二的百晓生呢:“杀万松可以,可他来得及说出澄湖山庄柳明池的名字么?”
杨戎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下死手,我糜姨武功高强,她会问出来想问的事的。”
“生死之刻,糜薇必须问出关键信息,她会在群侠中跳出来……这么说你知道净尘寺要开思悟大会咯?”
“赤霞双影重出江湖……”杨戎安摇了摇头,“这个消息必须传播开;柳明池是下一个目标,两件事都要达到。”
百晓生似乎很喜欢这种一石二鸟的安排,眨了眨眼睛,似乎已经想好让谁去下手杀万松大师了。
杨戎安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柳明池不能真死。百晓生,我要你派人去杀他,但不要杀死,要留一口气。柳明池一定会去找陶沽救命,陶沽和糜姨有仇……”
“药居和陶家是世交你也知道?”百晓生笑了一下,“你娘费劲心力也想给糜薇洗清真相,你却想让糜薇死在陶沽手上?”
杨戎安回头看了眼杨府院内,然后说道:“如果如我娘所说……她是个好人,她不会赖掉自己的十七条人命债,虽然陶沽功夫不如她,却未必不能杀她。”
“你今年多大?”百晓生忽然问。
“六岁。”
“六岁。”百晓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我想你娘大概不是这个脑子,这么看来,杨冲还是很有可取之处,他给你读过什么书?”
“经史子集。”
“年少读史,慧极必伤啊。我可以帮你做到这一步,但我不确定陶沽是否能杀了糜薇,我劝你做两手准备哦。”
杨戎安瞥了百晓生一眼:“让糜姨在思悟大会站出来就是我的两手安排。”
百晓生转了转眼珠,明白了杨戎安的意思。
如果陶沽能用十七条人命要了糜薇的命,那最好。如果不能,赤霞双影重现江湖,思悟大会一枝独秀,也会为糜薇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这只是麻烦,糜薇应付的来。”
“我知道,所以还需要你帮我适时传播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封琉璃死前曾留下秘籍藏宝地,唯有五显锋芒知晓。”
百晓生笑了一声,声音清脆娇俏:“好狠的心呀,那藏宝地在哪呢?”
杨戎安摇了摇头:“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书信联系,随信我会送一份芙蓉斋的蜜花糕,你收到了就知道是我的消息了。”
百晓生忍不住鼓掌:“好,我应了。”
随后陶沽医者仁心没杀糜薇,百晓生索性用十七条人命的真相消息变相拖慢了糜薇的进度。
杨戎安安静了好久,那时杨府在办丧事,苑清溪的死讯终于穿到了杨冲耳朵里。
随后就是陆景峰找上门,他大大咧咧泄露了凶在东南的消息,只说了一次,杨戎安便记挂上了。
百晓生收到消息后广为传播,才有了如今九光山的所有事。
杨戎安知道糜薇她和符策生,为了苑清溪送命也可以,明知是危险也会往里跳。
可杨戎安思来想去,只是低估了糜薇的实力,没想到封琉璃的秘籍,吸引来的江湖群侠,也没有办法杀掉糜薇。
杨戎安没有筹码了,他所有的消息,不论真假,都告诉了百晓生。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了。
依旧杀不掉糜薇。
“如果没有你。”杨戎安看着糜薇,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娘会安心做杨夫人。不会跟父亲吵架,不会在最后的日子还要出门替你奔波,不会一个人死在医馆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糜薇有伤在身,听闻清溪临死反而为她奔波,气短心慌,已经说不出话了,陶沽在一边看着,让符策生把她送到营帐去。
糜薇咬牙摆了摆手,只问一句:“清溪葬在哪里?”
杨戎安沉默了几息。
“净尘寺山下。”他说,“我托医馆的人葬的,付了银子。”
杨冲听完儿子的话,久久无言。
他颓然坐下,说“我不该跟清溪吵架,我只是觉得她的归处不是我,是你们,尤其是你糜薇”。
糜薇心中酸涩,不知如何回应。
符策生看糜薇如此自责难过,深吸了一口气,对杨冲说道:“不是的,连我都知道不是的。”
杨冲和糜薇都愣住,眼中含泪地看向了符策生。
符策生轻轻拍了拍怀中的糜薇,又看向了杨冲:“苑清溪那样的人,两个都要。她有多喜欢我们几个,就有多喜欢你们爷俩。”
她从来都是那个明媚自信,势在必得的侠客。
苑清溪不会为了一个放弃一个,她不是这种人,她从没放弃梦想,习武,与人切磋,她乐在其中,她给孩子讲那些故事,不在江湖走动,也没有断了给他们四人的书信。
她也没放弃杨冲和杨戎安,这两个人是她决定从江湖退隐的原因,是她心安之处,怎么会后悔呢。
她不后悔,她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帮糜薇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