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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改元建兴   三月二 ...

  •   三月二十三,后半夜,整座皇宫从外面看与往常无异。

      角楼上的灯笼按时点燃,甬道上的更夫照常敲着梆子,慈宁宫的暖阁里还亮着一盏灯,但宫门前的禁军哨卡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每个哨卡的校尉都是太尉府亲卫营的老兵,盔甲上还带着燕山隘口留下的刀痕。

      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按刀而立的亲卫,常凤的弩手在廊柱后面架了弩机,箭头对准了所有通往寝殿的入口。

      韩飞的骑兵在宫墙外侧来回巡逻,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整座宫城像一颗被铁箍箍死的铁桶,从外面看一切如常,里面却连一丝风声都透不出去。

      寝殿内,烛火还在烧,院判跪在龙床前,手指从皇帝枯瘦的手腕上移开,额头抵着冰冷的殿砖,很久没有动。

      他身后跪着两个医官、两个内侍、两个药童,一共七个人,从院判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被太尉府的亲卫拦在了殿内。

      亲卫营校尉站在殿门口,把殿门从外面合上,转过身对守在廊下的亲卫交代: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进出。

      里面的蜡烛不要灭,灯芯拨得跟平时一样亮,卯时送膳的食盒照常端进去,炉子上的药罐照常冒着热气。”

      他说完大步走到甬道口,对候在那的传令兵吩咐道:“去太尉府,把这里的情况报给太尉大人。”

      传令兵应声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寂静的宫巷里疾驰而去。

      太尉府正堂,灯火通明。

      江淮平坐在案后,传令兵单膝跪地,语速极快的将各处情况一次性禀明:

      “太尉大人,宫城各处均已封锁完毕。

      常将军带弩手守住了慈宁宫前后门,太后仍在暖阁中,尚未被惊动;韩将军已带兵接管九门,各门提前落锁,无太尉府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禁军各卫原地待命,无调令不得擅动。

      太仓署和武库外围已各加派一队亲卫,寝殿内七人俱被羁留。”

      江淮平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派亲卫去司徒府请梅家安来。

      梅家安听完禀报后直接拿起案头那本早已折好角的宗室名册,披了件旧夹袄就往太尉府走,江淮平进门时,她已经把名册摊在案上,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宋源中,代王宋思道独子。

      永安二年代王因当廷驳斥中常侍将皇庄转为私产,被中常侍以‘侵吞祭田’为名削去食邑,代王去大理寺申诉,被郑伯安挡在门外三天,回来之后一病不起,拖了半年就没了。

      代王妃周氏在丈夫死后四处奔走求援,宗室中无人敢应,不到半年也病故了,死前她将府中仆从尽数遣散放良,只留下自己乳母陆氏照顾刚满四岁刚满四岁的宋源中。

      院判报信那天,我就把宗室名册筛了一遍,代王府与任何宗室利益纠葛都没有牵扯,府中人口简单,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江淮平放下名册朝门口招了一下手,亲卫队长上前两步,垂手等令。

      “带一队人去代王府接人,进府之后只说太后召见,别的不要多说。”

      “是。”

      “人接回来之后安排在西配殿最安静的偏房里,殿外让亲卫营的老兵轮班值守,没有我和梅司徒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亲卫队长领命出去了,他带着一队人从侧门进了代王府。

      这座府邸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大半,门楣上的匾额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上面“代王府”三个金字只剩下斑驳的底漆。

      陆氏被叫起来时天还没亮透,她披了件旧棉袄出来,站在偏厅门口,借着亲卫手里灯笼的光看清了对方盔甲上太尉府的徽记。

      “陆嬷嬷,太后召见,请小公子随我等进宫。”

      陆氏的目光从亲卫队长的脸上移到院门外那队沉默的骑兵身上,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转过身走进里间,宋源中裹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褥子,蜷着身子睡得正沉,她蹲在床前,伸手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源中,起来,嬷嬷带你进宫。”

      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叫了声“嬷嬷”,然后坐起来,自己从床头拿起那件半旧的棉斗篷披在身上。

      他没有问“进宫做什么”,只是看了陆氏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盔甲上带着刀痕的校尉,然后从榻上滑下来,把脚塞进布靴里。

      马车从代王府侧门驶出时,巷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

      宋源中靠在陆氏怀里,忽然在黑暗中闷闷的问了一句:“嬷嬷,是不是出事了?”

      陆氏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没有回答,孩子没有再问,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手指攥着她衣襟的边角,攥得紧紧的。

      宋源中和陆氏被安置在西配殿最深处的一间偏房里,房内炭盆烧得正旺,赵栾把热粥放在桌上,又把褥子铺在软榻上,用手掌压了压试厚度。

      宋源中坐在软榻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这间屋子比代王府的偏厅大了好几倍,房梁上的彩画是金漆描的,桌上的粥碗是细白瓷的,连铺在榻上的褥子都是新的。

      陆氏在榻边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没有说话,宋源中看了她一眼,把手放在膝盖上,也跟着安静下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被从外面推开,江淮平和梅家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宋源中从榻上滑下来站直了身子,他记得陆氏在马车上跟他说过,见了太尉和司徒要行礼,要叫大人。

      江淮平走到他面前停住,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膝盖往上的孩子。

      宋源中的肩膀窄窄的,下巴尖尖的,但他站在那里看人的姿态让江淮平想起了代王宋思道,想来他父亲当年在朝堂上当廷驳斥中常侍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不卑不亢,不闪不避。

      “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登基大典之前,太常寺少卿会来教你仪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梅司徒。”

      宋源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梅家安,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记住了。”

      梅家安没有多说什么,她看得出来这个孩子很紧张,他的手一直攥着袖口,指节都发白了。

      她交代了陆氏几句日常起居的事项,又让赵栾明天去太仓署领几匹素绢和白麻布,便和江淮平一起退了出来。

      走到廊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里,宫城的封锁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寝殿里的蜡烛按时燃烧,送膳的食盒准时端进去又端出来,炉子上的药罐照常冒着热气。

      从外面看,皇帝还在里面躺着,太医院还在尽心尽力地救治,但慈宁宫里的太后已经感觉不对劲了。

      第一天,她发现寝殿外巡逻的禁军换成了太尉府的亲卫;第二天,她让女官去太医院取安神汤的药方,女官被守在甬道口的弩手挡了回来;第三天,她站在暖阁窗前,看见常凤亲自带着一队弩手换防,弩机上搭着破甲箭,箭头在日光里泛着冷光。

      她放下窗帘,在榻上坐了很久。窗外那两棵老梅树的新叶被晨光照得透亮,嫩绿的叶芽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

      她看了一会低声说了一句,“先帝,是我对不住你”,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她叫来女官,让她把孝服准备好。

      女官红着眼眶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下炭盆里火苗的噼啪声。

      西配殿这边,太常寺少卿每天上午来教宋源中登基大典的仪程,头一天他磕头磕得膝盖发青,陆氏用热帕子给他敷了好久,他一声没吭。

      太常寺少卿走了之后他小声问陆氏:

      “嬷嬷,当皇帝是不是每天都要磕这么多头?”

      陆氏还没回答,他又自己接了一句:“那我的膝盖可要遭殃了。”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很认真的叹了口气,这话被正好路过的赵栾听见了,转头就学给了梅家安。

      梅家安正在批常平仓的修缮旬报,听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

      “让他下午来一趟司徒府,我看看他的膝盖。”

      当天下午宋源中被赵栾领到司徒府正堂,梅家安让人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又让赵栾去太医院取了一罐活血化瘀的药膏。

      她把药膏放在他手里,说:“每天练完仪程让陆嬷嬷给你涂一遍,登基大典那天要站很久,膝盖不能出问题。”

      宋源中捧着药罐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梅司徒,登基大典那天,我要是磕错了怎么办?”

      “仪程练了这么多遍,不会磕错。

      真磕错了也没人看得出来,台下那些人离得远,看不清你磕了几个头。”她把笔搁下,认真看了他一眼,“比起磕头,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大典结束之后要接见百官,每个人都会跟你说一堆话,听不懂的就点头,不要装懂,回来之后问我和江太尉。”

      宋源中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就有个问题想问,太常寺少卿说登基大典上要念一篇祭天祷文,是四六骈文,骈文是什么?”

      梅家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六岁的孩子心下一软,她正打算从最基本的平仄对仗开始给他讲,江淮平就推门进来了。

      他刚从校场回来,盔甲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尘土,手里提着一把小号的木弓。

      宋源中看见那把弓,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嘴还张着,显然脑子里还卡在骈文那个问题上没出来。

      他看看梅家安,又看看江淮平,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想继续问骈文”和“我想摸摸那把弓”之间,非常纠结。

      江淮平笑着把木弓放在案角,在他对面坐下来。

      “想玩弓?”

      宋源中点了点头,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弓。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上午学的仪程里,祭告天地的时候要磕几个头?”

      “三跪九叩。”宋源中脱口而出。

      “好,那把弓先放你这里,等登基大典结束之后,下午跟我去校场。”

      江淮平站起来,对梅家安说了句“弩手营的旬报批好了,放在你案头”,便推门出去了。

      宋源中看了看案角那把木弓,又看了看梅家安,问:“梅司徒,骈文还讲吗?”

      梅家安把《大周会典》翻开。

      “讲,不过在讲骈文之前,先把常平仓存粮总目看完。你上次画的那两个圈,新粮和陈粮的轮换周期还没算清楚。”

      宋源中把目光从木弓上收回来,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好一会儿,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梅司农,骈文里那些对仗句,是不是跟账目一样,左边有一笔进,右边就有一笔出?”

      梅家安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把常平仓存粮总目翻到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你先把这个月的进出总数加一遍,算完了我告诉你。”

      宋源中低下头,手指按着纸面一行一行数过去,窗外廊下的亲卫换了一班岗,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沉稳,西配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宋源中偶尔报数字的声音。

      翌日,江淮平和梅家安在太尉府正堂逐字推敲过继诏书和讣告的措辞。

      丧仪章程已经拟定,停灵七日,百官素服,民间不禁嫁娶,灵柩暂厝太极殿偏殿。炀皇帝的后宫妃嫔,梅家安让太常寺逐个登记在册,有品级有位份的共十七人。

      她在章程里写明:无子者去留自便,愿归家者由司农寺发放路引和盘缠,愿留住宫中者迁居北苑别院,愿出家者由太常寺统一安排庵堂。

      大行皇帝的谥号,按大周礼制应由礼部拟议呈报,经顾命大臣核准后定谥。

      周廷均接到这个差事后,把自己关在礼部档案室里翻了大半夜的《谥法考》,又让主簿把近几朝所有恶谥的议定旧档全部调了出来。

      第二天他带着礼部几个老主事进了太尉府西配殿,江淮平和梅家安已经等在里面了。

      周廷均站在案前,先逐条陈述了拟谥的依据:

      “按大行皇帝生前所为,礼部拟了三个谥号。

      其一曰‘炀’,意为好内远礼、逆天虐民,大行皇帝在位期间沉迷酒色,不理朝政,致使中常侍得以窃权十二年,倒卖官粮、克扣军饷、软禁太后,祸乱天下。”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其二曰‘荒’,意为凶年无谷、好乐怠政曰荒。大行皇帝在位期间淮南大旱、饿殍遍野,朝廷未发一粒赈灾粮,淮南厢军欠饷两年哗变为叛,战火波及七州三十余县。”

      他又展开第三页册文,“其三曰‘幽’,意为壅遏不通、动祭乱常曰幽。大行皇帝为奸宦所蔽,内外隔绝,太后被软禁寝宫近半年而皇帝一无所知,君臣之道荡然无存。”

      周廷均陈述完毕,合上《谥法考》,垂手而立,他身后几个老主事大气都不敢出,西配殿里安静了片刻,江淮平转头看向梅家安。

      梅家安拿起“炀”字那一页册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炀,逆天虐民,最贴切。”

      江淮平点了下头,周廷均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昨夜反复推敲时就在揣度,太尉府和司徒府要的不是一个轻飘飘的“幽”字。

      淮南大旱饿殍遍野的账、淮阳叛军围攻亳州的账、中常侍窃国十二年的账,这些账加在一起,只有“炀”字才够分量,他果然没有猜错。

      周廷均重新铺开谥号册文,将“炀”字工工整整地誊写上去,盖上礼部官印,双手呈给江淮平,江淮平接过册文,在末尾签了字,又递给梅家安签字。

      三月二十八,皇帝驾崩的消息正式公布,讣告和登基诏书同时贴到了六部九寺的衙门门口,讣告上写着:

      大行皇帝于永安七年三月二十八丑时三刻龙驭上宾,举国同哀。

      登基诏书上写着:

      朕以凉德,嗣承大统。仰承太皇太后慈谕,祗告天地宗庙,即皇帝位。追尊皇考大行皇帝为炀皇帝,谥曰炀。尊大行皇帝皇后周氏为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同垂帘听政。

      改元建兴,太尉司徒同为顾命大臣,统摄朝政,佐朕躬理万机。於戏,天命在躬,祖宗垂佑。惟尔文武群臣,其各殚厥职,共图新政,以安宗社,以抚黎元。

      消息公布的当天,六部官员的反应如出一辙。

      户部尚书王勤在讣告贴出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召集度支司和仓场司的主事,把常平仓的存粮总目重新核对了一遍。

      吏部尚书沈孝仁吩咐主簿将新君登基后可能需要用到的空白告身提前备好,又让人把近三年的官员考课档案全部调出来。

      工部尚书孙承德把即将开工的几处常平仓修缮工程的进度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所有人都知道,新君年幼,顾命大臣统摄朝政,接下来六部九寺的人事必定有一轮大调整。

      讣告贴出的当天,寝殿的封锁便解除了,亲卫营校尉推开殿门,对着里面七个人说了句:“诸位受累了,请回吧”。

      院判从地上站起来时膝盖已经僵了,被两个医官一左一右搀着才勉强站稳。

      梅家安让赵栾给每人备了一份赏银,院判二十两,其余六人各十两,又让太医院给院判和两个医官放了五天假,内侍和药童各赏了三天的休息。

      当天下午江淮平亲自去了一趟太医院,对院判说了句“这几日委屈诸位了,事关国本,不得不慎”。

      院判连忙跪下去,被江淮平一把扶住。

      当天傍晚,太常寺的人撤下了太极殿偏殿中所有饰物,换上了素白的帷幔,正中央安放着炀皇帝的灵柩,柩前供桌上摆着五谷、祭酒和三牲。

      灵柩两侧各站了一排披麻戴孝的内侍和宫女,手中捧着长明灯。

      太常寺的乐师跪在殿角,编钟和玉磬每敲一下,余音就在殿梁上盘旋良久才散。

      韩飞的骑兵在宫门外列了两道人墙,常凤的弩手守在宫墙四角,田更启带着亲卫营在甬道上巡逻,整座宫城的防务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百官按品级排列在太极殿外的丹陛上,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广场边缘,数百人的队列鸦雀无声。

      江淮平身着墨色素服,腰间系了一条白麻布带,站在百官最前列,他按刀而立,身形笔挺如铁塔,目光从百官队列中缓缓扫过,所到之处人人低头。

      梅家安站在他身侧,素服外面罩了一件粗麻孝衣,手中捧着登基诏书的副本,在她身后,六部尚书按品级依次排列。

      太皇太后从慈宁宫乘步辇而来,身着粗麻斩衰,她走下步辇时两名女官一左一右托着她的手臂。踏上丹陛最后一级台阶时,她抬头看见了偏殿门内那口乌沉沉的棺木,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殿内帷幔翻飞,长明灯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齐齐一歪,她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在灵柩前停住,伸出手按在棺盖上,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粗麻孝衣的前襟上。

      灵前宣谥在次日辰时举行,太皇太后站在灵柩前,皇太后周氏站在她身后半步,身着素服,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周廷均捧着谥号册文走到灵柩正前方,展开册文,朗声宣读。

      在听到那个“炀”字时太皇太后无声的重复了一遍,逆天虐民,她活了大半辈子,从皇后坐到太后,又从太后坐到太皇太后,亲眼看到了王朝式微,她知道她的皇儿不是个好皇帝可当这个字被刻在册文上、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出来时,她攥着孝衣袖口的手指还是一点一点的收紧了。

      从今往后千秋万代,她的皇儿在史书上就只剩这一个字了,所以人都会觉得他逆天虐民,罪有应得,觉得她大周宗室是合该被推翻的暴政,改朝换代乃是民心所向。

      太皇太后闭上双眼,她不再看棺椁和殿外朝臣,这些人今天跪在这里,明日就会跪在新的龙椅前面,山呼万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心里清楚从江淮平封锁宫城的那一刻起,她注定只能成为这场丧仪上必需的一件摆设,穿上斩衰,站在灵前,等礼部的人念完那篇早就拟好的册文,然后退场。

      先帝把皇儿交给她的时候,她跪在榻前发过誓,那个誓言她守了大半辈子,守到今天,棺盖一合,谥号一定,什么都没守住。

      周廷均合上谥号册文,退后三步,朝灵柩行了一礼。

      灵前宣谥到此结束,太皇太后睁开眼,目光在棺盖上那面明黄色的龙旗上停了最后一瞬,然后转过身,由女官搀着往殿外走去。

      停灵七日的仪程就此收束,次日拂晓前,太极殿偏殿的素白帷幔被太常寺的乐师们无声地撤下,换上了明黄色的锦缎。

      韩飞的骑兵依旧守在宫门外,常凤的弩手依旧架着弩机,田更启带着亲卫营从偏殿门口撤到正殿广场,重新列了两排哨位。

      江淮平把亲卫营里攀过正南门城楼的老兵全部调到了太极殿正殿外围,先帝的灵柩停了七日,宫城的防务便绷了七日,此刻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在登基大典的前夜又加了一层。

      登基大典的仪程在卯时正开始。百官从御街上走过时,两侧亲卫的目光如刀一般落在他们身上。

      白的帷幔已全部撤去,换上了明黄色的锦缎,丹陛上铺着猩红的地毡,御阶两侧各摆了一排铜鹤香炉。

      从正阳门到太极殿,每隔三步便站着一个按刀而立的亲卫,殿前广场的每一个出入口都有田更启的亲卫营把守。

      整座宫城被一层一层裹在铁甲之中,连殿角铜鹤嘴里吐出的龙涎香都压不住那股冷铁的气息。

      登基仪式仪程早被梅家安删改得只剩祭告天地和百官朝贺两项,赐宴百官改为每人发一碗杂粮粥,和城外粥棚里百姓喝的是一样的米。

      唯独在大赦天下这一条上,登基诏书的草稿里原本循例写了“大赦天下”,梅家安提笔划掉了。

      当时周廷均捧着被划掉的那一页来找她,逐字念了一遍祖制,然后合上书等着她开口。

      “不赦。”梅家安头也没抬,“那些关在牢里的人,每一个都是大理寺依律审判、证据确凿的罪犯。

      把这些中常侍的党羽、淮阳叛军的降将、苛虐百姓的王室宗亲和那些贪污受贿的官员都赦免了,让百姓怎么看?”

      梅家安将登基诏书中那一条改为:凡依律审判、证据确凿者,不在赦免之列。官吏军民人等有冤抑未伸者,许诣阙陈诉,有司即为审理,毋得稽延。

      登基大典那天,太极殿正殿内数百名官员按品级列班,从御阶下一直排到大殿门口。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周氏并排端坐在御阶正中的两道凤榻上,太皇太后身着明黄色朝服,头戴凤冠;周氏一身素青朝服,鬓边簪了一朵白花,安静的几乎与身后那道珠帘融为一体。

      太皇太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从丹陛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扫过,最后落在御阶右侧那个身着墨色朝服的身影上。

      江淮平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所到之处人人低头。

      梅家安身着绛紫色司徒朝服坐在御阶左侧,面前摊着流程册,她和江淮平隔着一道御阶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微微点了下头,周廷均朝殿外扬了扬手。

      宋源中从步辇上下来时,一只脚踩到了袍角,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江淮平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他站稳之后叫了声“太尉大人”。

      江淮平松开手,退后一步。

      宋源中一个人走到御阶正中央,他穿着那身明黄色小龙袍,冕旒垂下来的玉藻只有七串,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晃来晃去的玉珠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好多珠子”,然后抬起头,两只手在袖口里攥了攥,缓缓跪下,朝天地牌位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陆氏站在殿角的盘龙柱旁边,用袖口使劲擦了擦眼角,又赶紧放下,站得笔直。

      祭告天地之后是百官朝贺,周廷均展开登基诏书朗声宣读。

      诏书读完之后,文武百官齐齐鞠躬,宋源中转头看了江淮平一眼,江淮平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平身。”

      孩子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清亮而单薄,周太后从始至终没有看他,太皇太后也没有但在那声“平身”响起时,她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登基大典结束后,百官按序退出太极殿,每人从殿门口领了一碗杂粮粥。

      沈孝仁端着碗站在廊下,用筷子搅了搅,低头喝了一口,旁边一个老翰林捧着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登基大典赐百官杂粮粥,大周立国以来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的事多了。”沈孝仁把空碗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墩上,“多闻几回,就习惯了。”

      梅家安从偏殿出来,沿着甬道往司徒府方向走,拐过西配殿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

      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步子。江淮平走到她身侧,手里端着两碗杂粮粥。

      “你在大典上没吃东西。”他把其中一碗递过来,梅家安接过碗,两个人靠在廊柱上,就着午时的日光喝粥。

      梅家安喝完把空碗搁在石墩上,“走吧,还有几份劝农官的调任文书要核。”

      江淮平点了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甬道往外走,午时的日光从飞檐上方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他们的靴底踏过光斑,步子不紧不慢。

      登基大典之后,建兴朝正式开朝。

      宋源中年幼,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周氏并排垂帘听政,江淮平和梅家安分坐御阶左右两侧。

      奏事流程在开朝前就已由梅家安重新拟定,各部奏事须提前一日将奏本摘要呈送司徒府,由她筛选分类,标注优先级,紧急军务不受此限,可随时直呈太尉府。

      头几次早朝,宋源中端端正正坐在龙椅上,脚悬在半空中。

      当户部报常平仓存粮数目时,他的眼睛会微微亮一下;当沈孝仁用含混不清的官话念冗长的吏部考课奏报时,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有一次差点从龙椅上滑下去,被江淮平隔着御阶伸手按住了肩膀才稳住。

      大典之后梅家安让人把龙椅加了一层脚踏,又让太常寺把早朝时辰往后挪了半个时辰,孩子正在长身体,觉不够。

      宋源中第一次踩上那层新脚踏时,用鞋底蹭了蹭,抬头对梅家安说了句“这个好,脚不晃了”。

      梅家安正在翻流程册,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散朝之后,梅家安在西配殿给他上课时问他:“今天沈尚书念考课奏报的时候,你睡着了没有?”

      宋源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睡着,就闭了一下眼睛,沈尚书说话太慢了,像老牛拉车。”

      梅家安把那份考课奏报摘要放在他面前,让他读完之后用自己的话复述。

      宋源中想了想才说:

      “沈尚书的意思是吏部今年有七个官要退,要补七个新的进来,但能补的人只有四个,还差三个。

      他就是不肯直接说‘还差三个’,非要绕一大圈。”

      江淮平从门外走进来,把佩刀搁在案角,在他对面坐下。

      “说得没错。以后你批奏章的时候,先把绕圈的话挑出来,留下有用的就行。”

      宋源中拿起笔,在那份奏报摘要上把冗余的套话全圈了出来,梅家安在旁边翻开《大周会典》,准备讲下一节。

      窗外廊下的亲卫换了一班岗,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沉稳,西配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宋源中偶尔提问的声音。

      陆氏端着茶壶进来给三人的茶盏续了热水,又默默退到殿角,宋源中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过了几日,散朝后宋源中在西配殿做梅家安布置的功课,把近三年的常平仓存粮数目按仓房分类整理成表。

      他趴在案上抄了半个时辰,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梅司徒,这个仓去年的存粮比前年少了三成,但旁边的仓多了四成,是把粮食挪过去了吗?”

      梅家安放下手里的文书,看了一眼他指的那行数字。

      “那是前年秋收后徐州调了一批新粮进来,临时存在了这个仓,第二年开春就转运到城西各仓去了,调拨单在户部度支司的档案里,你想看的话我让人调出来。”

      “想看。”宋源中点头。

      梅家安看了他一眼,转头吩咐赵栾去户部调那份调拨单。

      宋源中低下头继续抄表,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为什么不在账上直接写‘转城西’三个字”,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江淮平正好推门进来,听见了,把佩刀搁在案角,在他对面坐下。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不在账上直接写‘转城西’,非要后面再翻调拨单才知道?”

      江淮平转头看了梅家安一眼,梅家安正端着茶盏,嘴角微弯,神情温和。

      她放下茶盏,对宋源中说:“你把这个问题写在你整理的表下面,明天早朝让户部的人回答。”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改元建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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