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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权衡   江淮平 ...

  •   江淮平回到京城后的第三天,太尉府向宫中呈上了一道请功表。

      这道表章是他在淮阳城破当夜拟的初稿,回京途中在马背上改了数回。

      梅家安坐在太尉府正堂的条案后面,面前摊着常平仓的入库清单,江淮平把表章递给她,她接过来逐页翻看。

      第一部分是请恤阵亡将士。

      从燕山隘口到漠北河谷,从亳州河滩到谯郡巷战,再到淮阳攻坚,阵亡将士名册已全部核对完毕,每一页都附了姓名、籍贯、阵亡时间和地点,末尾还有带队校尉的签名画押。

      表章末尾加了一句:凡阵亡者,家眷免赋税五年,田产免赋五年,子女由司农寺拨粮供养至十六岁成丁;另拨抚恤银每人五十两,由太府寺从查抄赃款中列支;遗属中老弱无依者,由各坊里正逐户核查,司农寺每月拨米一石供养,不得克扣。

      “抚恤银从查抄赃款里出,太府寺那边抄家抄出来的银子堆了好几间库房,正愁没处花。”

      梅家安在页脚用炭笔写了几个数字,推给他看,江淮平低头扫了一眼,点头点了,她继续往后翻。

      第二部分,请封有功将士。

      常凤请封正四品忠武将军,王定国请封从四品明威将军,田更启请封从五品游击将军,爵位各晋一级,余下百夫长、校尉、都尉等,按功勋分三等列册,随表附上。

      她翻到第三部分,停住了。

      请封梅家安为司徒,正一品。表章上列着她进京后的政绩:清田令推行、常平仓修缮、春闱舞弊案清理、考课核查章程施行。

      末尾只有一行字:满朝文武,能兼此数事者,无出其右。

      梅家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这话要是别人写的,多半是恭维,她翻过去就完了,可江淮平写公文从来不塞一句多余的话,他写这话,就是他心里真这么觉得。

      “清田、常平仓、春闱、考课,四件事都有据可查。”

      梅家安不动声色的把表章合上,放在案角。

      “行,就这么递吧。”

      说完她重新提起笔,江淮平站起来系好战袍,说了句“你先去忙,我去校场看常凤那边弩机换弦的进度”,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

      表章递进慈宁宫时,太后正在用早膳。她把银箸放下,拿起表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请封梅家安那段时,手指在“司徒”两个字上停了很长时间。

      她把表章搁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拿起来看第二遍。

      政绩清单上每一项都附了佐证材料,司农寺的官印、大理寺卿的复核签名,一本一本摞在案上,她想起腊月里梅家安带着刀堵在慈宁宫门口的样子,想起正阳门外三千骑兵同时拔刀时那片冷厉的寒光。

      她提起朱笔,在表章上批了“照准”,搁下笔时手指微微发抖。

      她放下茶盏,问道:“春耕大典的事,内务府准备的怎么样了?”

      女官躬身答道:“回太后,先农坛的祭田已翻整过两遍,祭服昨日刚送到,太仆寺挑的黄牛也备好了,太常寺那边说仪程已逐条核对完毕,只等太后过目。”

      太后点了点头。“告诉他们,一样都不许出岔子。”

      太后再次确认春耕大典由她亲自主持的消息,和江淮平回京的消息、请功表的内容,几乎同时在官员中传开,而在此之前,流言已经在京城传遍。

      漠北迭剌部被尽数坑杀,亳州河滩上数万叛军一个俘虏都没留,谯郡巷战里韩拓的亲兵全部战死,淮阳城破后郡守府里宗室满门横尸遍地。

      这些流言比江淮平的大军跑得快,人还没过黄河,说法已经传了好几轮。

      有人说江淮平在漠北把人头堆成了京观,有人说亳州河滩上的血把整条泗水都染红了,有人说淮阳郡守府的地砖缝里到现在还能抠出血块来。

      宗室那边和淮阳郡王勾连的早在流言刚起时就开始烧信。

      荆王府的书房里连着几个晚上都有焦纸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管家去送夜宵时看见炭盆里的灰烬堆得冒了尖;舞阳郡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遍了所有和淮阳郡王往来的信件底稿,确认每一封回信都已销毁。

      广平侯倒是沉得住气,照样每天早上去书房读书,但他夫人发现他把压箱底的地契全部翻了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不知道是在盘算后路还是在等死。

      六部衙门里的动静不比宗室小。

      沈孝仁在吏部正堂里把江淮平的表章抄本逐字逐句看了好几遍,看完之后让人把司农寺进京后的政绩档案全部调出来,摞在案头备查。

      已经升任工部尚书的孙承德把燕云、徐州、陈留三地的屯田和清田数据重新整理了一份,锁在抽屉里,钥匙揣在袖中。

      整个户部上到新任尚书下到度支郎中都在翻梅家安的清田登记总册,边翻边记笔记。

      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做准备:朝会。

      朝会定在三月初六,太后亲自圈的日期,提前几日将文书发到了六部九寺。

      当天卯时正,垂拱殿正门缓缓打开。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文官捧着牙笏,武官按着刀柄,宗室站在最前排,几个老亲王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去。

      韩飞今天没拿□□,换了一身武散官朝服站在武官队列里浑身不自在,常凤和他品级相同,就排在他旁边,两个人从站定开始就没消停过。

      “这领口勒得慌。”韩飞扯了扯领口。

      “别扯了,太后还没来,你就先把朝服扯松了,待会儿上去接旨的时候像个什么样子。”常凤压低声音。

      韩飞又扯了一下。

      “你的朝服就不勒?”

      “勒,但我没扯。”

      韩飞这话没压住嗓门,前后几个武官都听见了,隔着好几个人的王定国也听见了,他微微侧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佯装无事发生。

      这时太监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出来,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太后端坐在御阶上的凤榻上,声音嘶哑缓慢:“江太尉此番北征南征,平漠北、定淮阳,功在社稷。今日召集众卿,先议封赏。”

      江淮平上前一步,将请功表的内容当廷复述,从漠北阵亡将士的名册数目和抚恤标准,到常凤、王定国、田更启的战功细节,再到请封梅家安为司徒的理由,一条一条说的清楚利落。

      他话音刚落,礼部右侍郎周廷均便出列了,他朝御阶上行了一礼,转过身面朝百官。

      “启禀太后,臣是梅司农从太仆寺马草堆里提拔上来的,臣受她知遇之恩,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夸,旁人只会说梅司农提拔了一个替她吹嘘的佞人。

      臣担不起这个罪名,梅司农更担不起,所以臣所言,句句皆是臣亲眼所见、亲手所核,若有半字不实,甘当欺君之罪。”

      他直起身,语速不快,但一句接一句,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余地。

      “今年春闱,从命题、搜检、誊录、弥封到阅卷、统分、放榜,近一百名贡士,没有一个靠行贿靠裙带关系迈进考场的。

      自大周开科取士以来,有哪一届春闱能做到?”

      他朝御阶上又行了一礼。

      “臣以为,司徒之任,非梅司农莫属。请太后准奏。”

      他话音未落,沈孝仁便捧着吏部档案从队列里跨了出来,他朝御阶上行了一礼,开口道:

      “臣在吏部管了十几年铨选,梅司农进京不到半年,清田令、常平仓、春闱、考课核查,四件事每一件都是从零开始推到今天这个局面。

      这等统筹调度之能,满朝文武无出其右啊,臣以为,司徒一职,非梅司农不足以胜任。”

      沈孝仁话音刚落,孙承德就知道轮到自己了,他从工部右侍郎升任工部尚书也是承了梅家安的恩情,这份恩情今天必须还到明面上。

      他捧着工部的账册出列,朝御阶上行了一礼:

      “梅司农在燕云管屯田、在徐州管清田、在陈留管赈济,进京后又一手抓常平仓修缮,城西城东所有仓房焕然一新,存粮比中常侍当政时翻了一番,司徒之任,臣附议。”

      他身后又站出几个人来,有户部的,有太仆寺的,有大理寺的,连太常寺新上任的少卿都捧着牙笏往前迈了一步。

      有人说得长,说“清田令推行至今,京城内外被豪强霸占的民田全部发还原主,无主荒地分给无田农户,头三年免赋,三年后按亩纳税,司农一职,梅司农当之无愧。”

      有人说得短,只一句“臣附议”。

      太后端着茶盏,看着殿内文官一个接一个出列,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拿着大周的俸禄,占着大周的朝堂,该他们说话的时候一个个装聋作哑,不思忠君报国,如今风向变了,倒是一个比一个会表忠心。

      她收回目光,把茶盏端到嘴边,茶已经凉了,她放下茶盏,声音嘶哑。

      “众卿无异议,哀家便准了。

      梅家安晋正一品司徒,掌天下户籍、田亩、赋税、仓廪、劝农、救灾诸事。太尉府所请阵亡将士优恤、有功将士封赏,一并照准。”

      梅家安上前一步行礼拜谢,她站起来时,目光和太后对了一瞬,太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骨节却捏的嘎吱作响。

      江淮平上前一步。

      “春耕大典的章程,臣已与太常寺议定。太后代行亲耕礼,仪程按天子亲耕规格,劝农文告由司农寺起草,太常寺润色后呈太后过目。”

      太后看了他一眼,点头。

      紧接着就是淮阳郡王余党一案,已经升任大理寺卿的马元令出列,双手捧着一摞卷宗。

      “淮阳郡王宋铭远叛乱期间,京中有宗室与其有书信往来。

      荆王传递太尉府驻防情报,并在淮阳起兵前夕令府中管事将三百石存粮秘密运往通州方向,意图接应叛军粮道。

      舞阳郡王多次传递京中兵力部署及九门巡防时辰。

      广平侯收受叛军贿赂八百贯,知情不报 ,书信原件已从淮阳郡守府书房暗格中搜出,笔迹比对无误,人证物证俱在。”

      宗室队列里那三个人的脸白得像纸,跟他们有往来的其他宗室,脸色也不好看。

      江淮平开口:“荆王、舞阳郡王、广平侯,通敌叛国,铁证如山,臣请当场批捕,交由大理寺审理。”

      太后的目光从那三个人脸上逐一扫过去,荆王抬起头,对上了太后的目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叫了声“母后”。

      太后把目光移开了,如果此刻她露出半点偏袒,之前批捕那些宗室时攒下的那点“铁面无私”的虚名就会瞬间化为虚无,荆王毕竟不是她的身生骨肉。

      太后“准”字一出,韩飞朝殿外招了一下手,两队亲兵走进来,盔甲上的霜碴还没化。

      他们走到那三人面前,一左一右架起胳膊,直接拖了出去,殿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

      朝会散后,御街公审的排期表贴到了大理寺门口的告示牌上。

      头一批审的是淮阳叛军被俘的偏将、校尉、幕僚,以及淮阳郡王的胞弟宋铭安,他们二十余人被一并押上台。

      公审台前人山人海,马元令逐一宣读罪状,念到叛军在亳州城外驱赶百姓填护城河、在谯郡沿途烧杀抢掠、在淮阳城外把挖完引水渠的民夫砍翻在泥沼边上时,台下人群往前涌,被韩飞的骑兵用盾牌死死挡住。

      马元令连敲惊堂木,当庭宣判:叛军偏将十一人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校尉及幕僚九人绞监候,家产充公;从犯七人杖八十至一百不等,流放一千里。

      宋铭安率汝南叛军围攻亳州,城下射杀平民不计其数,跪在台上没有辩解,只说了句“我兄在淮阳已经替我偿了,我不欠这天下人什么”,一句话让场上民怨沸腾。

      马元令直接宣判:斩立决,曝尸三日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这批人判完后,大理寺的衙役将荆王、舞阳郡王和广平侯三人押了上来,这三人的案子在朝会上已经当廷批捕,人证物证俱在。

      马元令当庭宣读罪状,三人对罪行供认不讳,皆被判处极刑,转移财产尽数追回充公,家眷悉数流放三千里到一千里不等。

      这些都是梅家安的建议,她不允许任何人通过不正当的方式踩着法律的界限转移财产,那是万民赋税,理应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些百姓都不知道,御街公审散了之后,京城坊巷间的议论反倒比战时更热闹了。

      行刑的囚车从御街驶过时,沿街百姓把烂泥和石子雨点般砸过去,那个被成王府圈了六年地的老农拄着扁担挤在人群里,看着囚车一辆接一辆驶向刑场,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

      “这些人当年在街上横着走,现在也轮到他们了。”

      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听说太尉大人在漠北杀了好几万,亳州河滩上更是一个都没留。”

      这话被前后排队的人听了去,你传我我传你,越传越远,国子监几个年轻学生在茶馆里说得更直白。

      “太尉大人杀漠北蛮子是杀,杀亳州叛军是杀,杀淮阳宗室也是杀,杀了这么多人,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替大周守江山吧。”

      这话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沈孝仁耳朵里,沈孝仁没有上报,只是让人给国子监祭酒带了句话,让学生们少在公开场合议论朝政。

      连正阳门外清田登记处排队的老农都在嘀咕,有个老农压低嗓子对旁边的人说:“照太尉这个杀法,怕不是要改朝换代了。”

      旁边的人赶紧扯他袖子,让他小声点。那老农把扁担往地上一顿,说了句:“管他谁坐江山,只要地契还在我手里就行。”

      坊间的议论没有影响春耕大典的筹备,先农坛的祭田又翻整了一遍,太仆寺把亲耕用的黄牛牵到坛前试了犁,太常寺把仪程从头到尾走了两遍。

      太后每天早膳后都会问一句筹备进度,问完之后照常批奏章、用午膳、在暖阁里小憩,一切按部就班。

      三月十八,春耕大典。

      天还没亮透,先农坛的祭田周围已站满了人,坛台正前方设了一张供桌,摆着五谷、香烛和祭文。

      梅家安天不亮就到了,没穿那身正一品司徒的朝服而是换了一身粗布衣,袖口用布条扎紧,裤腿塞进布靴里。

      这套衣裳还是她从燕云带出来的,磨毛的袖口上沾着当年在铁官作坊试炉温时蹭上的炭灰。

      江淮平身着墨色太尉朝服站在坛台右侧,身后是常凤、王定国、田更启等将领,韩飞站在最前面,□□扛在肩上。

      坛台左侧站着六部九寺的官员,沈孝仁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牙笏,江长滢捧着笔砚站在文官队列中,先农坛外围挤满了京城百姓。

      那个被成王府圈了六年地的老农拄着扁担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交叠在扁担顶端。

      饼婆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攥着一把从自家院子里采的迎春花。

      卯时正,太后的仪仗到了,十六人抬的凤辇从御街方向缓缓而来,帷幔四角缀着金铃,北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凤辇在坛台正前方停下,两名女官上前打起帷幔,太后从辇中缓缓走下来。

      她今天穿的是天子祭服,明黄色,绣五谷丰登图样,袖口和领口镶着金线滚边,腰间系着青玉组佩,这身祭服在大周会典里有明确规制,只有天子亲耕时才能穿

      她缓步走上坛台,两名女官一左一右托着她的手臂,身后跟着八名手持羽扇的宫女。

      她的目光在梅家安身上停了一瞬,梅家安穿着那身粗布衣,袖口上沾着泥土,看着像天不亮就到了先农坛,已经扶着犁在祭田里走了好几个来回一样。

      是了,春耕大典的规矩,亲耕之前要先试犁。

      太后把目光移开,走到供桌前双手捧起祭文,四六骈文,对仗工整,引经据典。她朗声诵读,声音在晨风里传出老远。

      念完之后把祭文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灰升上半空,转身走到祭田旁边。

      牵牛的老农是太仆寺从京郊牧场挑来的,太后双手握住犁柄,牛绳搭在肩上,站了片刻调整姿势,身旁的女官正要上前搀扶,她自己迈开了步子。

      犁铧插进泥土,黄牛迈开步子,新翻的泥土在犁铧后面翻开一道深褐色的沟。

      她的步子不快,犁沟略有弯曲,但一路走下来没有停顿,三推三返,礼成。

      她把犁柄交给牵牛老农,直起腰,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女官连忙递上帕子,她接过来轻轻按了按额角,重新站到坛台正中央。百官齐齐行礼,百姓安静了一瞬,然后鼓起掌来。

      太后朝台下压了压手,开始宣读劝农文告。念完之后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坛台最前面,又朝台下压了压手。

      “哀家知道百姓们站得远,方才那篇劝农文告听得不甚明白,哀家这就用家常话再跟你们说一遍。”

      坛台下安静下来。

      “翻地要趁早,别等土干了再动锄头;麦种要用去年留的好种,别图便宜买劣种;渠要趁着开春修好,等雨来了再挖就来不及了。

      家里缺种子的,去找劝农官报备,朝廷给你们调拨;缺农具的,也去找劝农官,太仓署有备用的锄头和铁锹;有劲儿没处使的,去屯田队报名,管饭管饱。”

      坛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太后千岁”。

      那喊声从一个老农嘴里蹦出来,带着浓重的乡音,随即更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太后站在坛台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女官低声提醒了一句“太后,该回辇了”。太后没有动,又在坛台上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凤辇走去。

      回到慈宁宫后,太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了那个贴身女官,她把祭服脱下来换回常服,坐在暖阁的软榻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太后,春耕大典一切顺利。”女官低声道。

      太后没有接话,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奏章上,最上面一份是江淮平今早送来的,请旨将淮阳降卒编入燕山隘口筑城队;下面一份是梅家安昨日的批文抄件,常平仓城东仓房的修缮验收单,页脚批了“验收合格”。

      “梅家安今天穿了什么,你看见了吗?”

      女官愣了一下:“粗布衣,司徒大人天不亮就到了先农坛,亲自下田试犁,袖口上沾了不少泥。”

      “粗布衣。”太后重复了一遍,声音不紧不慢,“她穿粗布衣,百姓就说她接地气。

      燕云的兵听她的,徐州的百姓念她的好,京城里那些领到新地契的百姓只认司农寺,江淮平掌着兵权,她掌着钱粮。”

      女官不敢接话。太后靠在软枕上,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

      “寝宫那边,今天有消息吗?”

      女官低下头:“回太后,院判说陛下今日脉象还算平稳,旁的奴婢不敢多问。”

      太后没有回应,她看着窗外庭院里两棵老梅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风掠过梅枝,新芽在风中微微颤动。

      “春耕大典是祖制,老百姓看见谁站在坛台上,谁就是这天下的主人。”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哀家还能站在这坛台上一天,这天下就还姓宋一天。

      皇儿不中用了,宗室没人了,但祖制还在,哀家还在。”她端起茶盏想喝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春耕大典结束后的第三天,太医院院判照例去皇帝寝宫请脉,他把手指搭在皇帝枯瘦的手腕上,脉象细若游丝,时断时续。

      他收回手,把参汤碗端起来凑到皇帝嘴边,用银勺撬开牙关灌了一口,参汤顺着嘴角往外淌,一滴都没咽下去,全浸进了枕头的明黄缎面里。

      院判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碗,在床前站了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按规矩,皇帝病危的消息应该先报太后,太后毕竟是后宫之主,只要皇帝没死,这层规矩不能破,但太尉府那边他也绝不敢瞒,江淮平独断朝纲,拥兵自重,要是让他觉得自己在替太后遮掩,那就是拿全太医院的项上人头开玩笑。

      最让人挑不出错的法子就是先按规矩先禀太后,然后再把同样的脉案原原本本送到太尉府,只盼这样能两全。

      他出了寝殿,径直往慈宁宫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他拐进一处僻静的廊道,从袖中摸出脉案底稿,在“脉象细弱”后面补了四个字:恐难久延,然后把底稿折好塞进袖中,加快步伐。

      太后在暖阁里见的他,隔着屏风,院判跪在地上,压着嗓子说道:

      “陛下今日灌不进去药了,参汤顺着嘴角往外淌,一滴都咽不下去,臣在太医院待了大半辈子,这等脉象见过不止一次。

      臣斗胆,请太后早作准备。”

      屏风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额角的汗一滴一滴砸在殿砖上,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面传来太后的声音干涩喑哑。

      “陛下还有多少时日?”

      “臣不敢妄言,但脉象已到了这个地步,恐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院判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殿砖上,“臣斗胆请太后早作准备,脉案上该怎么写,臣照常写;药该怎么煎,臣照常煎,但有些事不是太医院能办的,臣斗胆,请太后心里先有个数。”

      “哀家知道了,你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下去吧。”

      院判应声退下,他走出慈宁宫时后背的官袍已经湿透了,但他片刻不敢耽搁,出了慈宁宫就快步往太医院赶,得赶在消息从别处漏到太尉府之前,自己把脉案底稿递到江淮平案头。

      只不过江淮平收到消息比院判预想的更快,院判在慈宁宫里跪着的时候,他留在寝殿里的药童就早已把这件事汇报给了守卫。

      当时江淮平正在太尉府正堂批常凤送来的弩手营休整旬报,常凤站在案前,正说着弩机换弦的进度,亲卫推门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淮平搁下笔,先问了一句:

      “那院判从慈宁宫出来后去了哪?”

      “回太医院了,咱们的人说,他回了太医院就关上门写脉案,写了好几遍,揉了又写。”

      江淮平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下头,然后对常凤说:

      “弩机的事明天再议,你先去把韩飞叫来。”

      常凤应声出去,不多时韩飞推门进来,江淮平把亲卫报上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然后说:

      “皇帝灌不进去药了,院判刚从慈宁宫出来,太后应该已经知道了,你去盯着,有情况随时报。”

      韩飞点头,转身出去。

      当天晚上,院判果然亲自把脉案抄件送到了太尉府,脉案上写着:脉象细弱,汤药难进,恐难久延。

      院判站在江淮平案前,把对太后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措辞更小心了些,在“数日子”前面加了一长串“臣等当竭尽全力”的铺垫。

      江淮平看完脉案,放在案角。

      “太后那边怎么说?”

      “太后说该怎么办还怎么办。”院判低着头,身体僵硬“臣已将脉案抄件呈太后过目。”

      江淮平没有追问,让他退下了,他料他不敢撒谎。

      院判走后,江淮平拿起脉案抄件去了司徒府正堂,梅家安正坐在案后批常平仓的修缮验收单,赵栾蹲在炭盆旁边拨火。

      江淮平把脉案放在她面前,说了句:“院判今天先去了慈宁宫,才来的太尉府。”

      梅家安搁下笔,拿起脉案看了一遍,又放下。

      “按规矩他确实应该先报太后,皇帝还没咽气,太后名义上还是后宫之主,他没有先来报你,是他守规矩懂分寸,一个在夹缝里讨生活的人,犯不着同他计较。”

      “我没计较他。”江淮平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瞬,开口道,“那昏君沉迷酒色,没有子嗣,他一走,龙椅空悬。

      我的意思是干脆从宗室里挑个年纪小的,过继到那昏君名下,扶持他登基,尊皇后尊为太后,现在的太后尊为太皇太后,你我二人同为顾命大臣,统摄朝政。”

      “现在时候不对,漠北刚平,淮阳才定,新政刚开了个头,清田令还没在各州县扎透,常平仓的修缮还没覆盖到地方。

      眼下这天下远没到太平的时候,我如果这时候称帝,就是把自己树成一个靶子,所有对新政不满的豪族、还没清理干净的宗室、还在观望的藩镇,都会把矛头对准太尉府。

      我不称帝,他们喊清君侧,喊破了天也没多少人响应,龙椅上坐的还是姓宋的,天下人眼里这江山就没改姓,他们就师出无名。

      我称了帝,他们喊的就是讨篡逆、诛僭主,那些还在掂量的人就可能站到他们那边去,不划算。”

      梅家安搁下笔。

      “是不划算,之前朝会上的架势你也看到了,你要是这时候坐上龙椅,朝堂上下一片歌功颂德,下面的人心思全在揣摩新君喜好上,谁还盯着田埂上的墒情和仓房里的存粮?”

      “他们不用揣摩。”江淮平靠在椅背上,“我的喜好从一开始就没变过,只要仗打赢,粮管够就好。”

      梅家安笑了一声,重新提起笔。

      “那就这么定,过继章程我今晚拟出来,明天让吏部把宗室名册送来,适龄的孩子筛一遍,列个单子,首选父母不在、府里干净的。

      皇帝驾崩的消息压到过继人选定了再发,发丧的时候新君的名字要同时出现在讣告上,让天下人同时听到两件事,无缝衔接,不给任何人留做文章的空隙。

      等六部九寺的主官慢慢换成我们的人,等新政稳了,田赋入了库,各州县劝农官扎稳了根,朝堂上下一批新科举子也起来了,我们再谈接下来的事。”

      江淮平站起来。

      “宫里宫外的布防得再加一层。”

      梅家安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又划了一道,江淮平推门出去了,窗外正阳门方向隐约传来骑兵换防的马蹄声。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翻纸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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