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御前衡才,临难赈民
建兴元 ...
-
建兴元年四月二十一,殿试在太极殿正殿举行。
殿试是科举最后一关,按大周会典所载,由皇帝亲自主持,只考一道策问,考毕由读卷官轮阅,拟定名次后呈皇帝御笔钦定。
今年这一榜贡士是春闱放榜后由梅家安亲自盯着阅卷挑出来的,殿试自然也不能松了规矩。
卯时正,太极殿正殿的大门缓缓打开,近百名贡士按会试名次排列,从御阶下一直排到大殿门口。
每人面前摆了一张矮案、一叠空白试卷纸和笔墨纸砚。
殿试不糊名,因为阅卷的是读卷官而非誊录所书吏;不誊录,因为这是皇帝亲策,贡士亲笔作答,笔迹本身就是身份的一部分。
宋源中端坐在御阶正中的龙椅上,脚踩在那层梅家安给他加的木制脚踏上,脚不晃了。
他今天穿了全套明黄色小龙袍,冕旒垂下来的玉藻还是七串,他登基未满一月,按大周礼制还不能用十二串。
这大半个时辰里他已经忍不住伸手拨弄了好几次了玉藻了,那东西晃得他眼晕。
江淮平坐在御阶右侧的太师椅上,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从贡士队列中缓缓扫过,梅家安坐在御阶左侧,面前摊着殿试流程册和读卷官名单。
读卷官共八人,周廷均领衔,江长滢以考功司郎中身份列入,其余六人分别从吏部、户部、大理寺、国子监抽调。
八人坐在殿侧两排条案后,每人面前一叠空白评分笺。
梅家安的选人标准很明确:不挑文名最盛的,只挑阅卷时批注最务实、打分最不虚高的。
策问题目是梅家安和江长滢一起拟的,经周廷均以礼部名义审定封存。
题目不长,措辞也直接:方今新政伊始,田制、仓储、赋税、吏治诸端并举,试论州县施政之要,何者为先。不必引经据典,当据实指陈,言必有物,限两千字。
殿试的规矩按会典所载,贡士可自行选择“陈经”或“陈事”。“
陈经”是从四书五经中引经据典,阐述圣人之道;“陈事”则是结合实际情况分析问题,提出施政之策。
往年殿试,绝大多数贡士都选“陈经”,因为引经据典不容易出错。
策问题目虽然年年都问时务,但贡士们都知道,写几句圣人教诲再套几句勤政爱民的套话,稳稳当当拿个三甲不会出大错,敢选“陈事”的人少之又少。
梅家安在策问题目末尾加了一句“不必引经据典”,等于把“陈经”和“陈事”的界限抹平了,让所有贡士都只能选“陈事”。
巳时正,铜锣敲响,殿试开考。
近百名贡士同时翻开试卷纸,殿内安静下来,有人提笔就写,显然心里早有计较;也有人皱着眉头反复读题,读了好几遍才慢慢落笔;还有几个人盯着“不必引经据典”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们在会试时写的经义文章引经据典、对仗工整,拿到殿试来准备再写一篇四平八稳的圣人教诲,结果发现题目直接把他们准备了大半年的套路堵死了。
宋源中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一片埋头写字的人,偶尔有人抬头思索,目光掠过御阶时又迅速低下去。
有个贡士在写到一半时忽然停了下来,把已经写了半页的试卷翻过来扣在案上,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纸从头写起。
宋源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头看了梅家安一眼,梅家安微微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不用管。
午时正,铜锣再敲,贡士们可以放下笔吃干粮、喝水,殿试的干粮是太仓署统一配发的杂粮饼和腌萝卜,和城外粥棚里的用料一模一样。
午时末,贡士们重新提笔,宋源中坐了大半天,屁股已经开始不安分的在龙椅上挪来挪去,江淮平隔着御阶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坐正了。
梅家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在流程册上记了一笔:下次殿试给龙椅加个软垫。
酉时正,铜锣敲响,殿试结束。贡士们鱼贯而出,有人面色平静,有人额头冒汗,有人交卷时手指还在发抖。
那个中途揉了半页纸重新写的贡士最后一个交卷,把试卷放在案上时深深吐了一口气,朝御阶上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阅卷工作在当天晚上就开始,八名读卷官各自坐在单独的隔间里,每人面前一叠试卷。
每份试卷须经三名读卷官独立打分,分数密封在试卷袋里,汇总后由江长滢亲自拆封统分。
梅家安的规矩和会试时一样:三人打分差距超过一定范围的,发回重阅;重阅后差距仍大的,由她亲自复核。
阅卷持续了整整三天,梅家安每天卯时进阅卷房,戌时才出来,案头堆着的试卷她逐份逐字看过,在页边用朱笔批注优劣,再与读卷官的评分逐条比对。
有个读卷官在一份试卷上批了“辞藻典丽,义理深湛”,她翻完之后在旁边写道:通篇虚辞,无一具体州县实例可佐证,空泛无物,降二等。
那读卷官把试卷重新拿起来看了两遍,最终还是低头在评分笺上改了分数。
这份试卷的笔迹不算工整,有几个字还写歪了,但内容把策问里的四个题目一个一个掰开来写,田制、仓储、赋税、吏治,每一条都附了具体的州县实例。
写仓储那一段,引用了常平仓修缮前后的存粮数据,连城西那几处仓房渗漏修补的具体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吏治那一段,直接点名了几个州县的劝农官在考课核查中被停职的具体原因。
梅家安看完之后翻到封面看了一眼名字,是那个中途揉了半页纸重新写的贡士,她提笔在页边批了四个字:言之有物,荐一甲,然后把试卷传给下一个读卷官。
四月二十五,殿试放榜,金榜贴在贡院正门外的石墙上,杏黄色绢底,墨字端端正正。
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四十余名赐进士出身,三甲四十余名赐同进士出身,那个写了州县实例的贡士赫然列在一甲第二名。
放榜之后便是进士游街,按大周会典所载,殿试放榜次日,一甲三名由顺天府尹亲自执鞭开道,率全体新科进士从贡院出发,沿御街一路行至正阳门,再折回太极殿谢恩。
这是新科进士第一次以天子门生的身份出现在京城百姓面前,也是朝廷取士大典的最后一道仪程。
四月二十六,辰时正,贡院正门外,一甲三名的仪仗已在街口列好。
三名新科进士身着御赐进士服,头戴金花乌纱帽,各骑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
状元居中是会试第一名,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榜眼便是那个中途揉了半页纸重写的贡士,二十来岁,个子不高,骑在马上双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都发白了,他大概没怎么骑过马,马每走一步他的肩膀就跟着晃一下。
探花年纪最轻,生得眉清目秀,骑术倒是三人中最好的,单手挽着缰绳,另一只手还能腾出来朝街边围观的百姓拱手致意。
顺天府尹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手中执着一根朱漆马鞭。
他身后跟着两队顺天府的衙役,每人手里提着一面铜锣,走几步便敲一下,锣声在御街两侧的坊墙之间来回撞击,把整条街都震得嗡嗡响。
二甲和三甲的进士们步行跟在后面,按名次排成两列,每人胸口佩着一朵红绢花,队伍从贡院门口一直排到御街拐角。
沿街百姓把御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酒楼二楼的窗户全打开了,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手里攥着的帕子差点掉下去。
茶肆门口的条凳上站满了人,有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从街边柳树上折下来的柳枝朝进士们挥舞。
有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挤在人群最前面,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了句:“那马上的娃儿才多大啊,就当上状元了”。
旁边有人笑着纠正道:“那是榜眼,不是状元。”,那老妪摆摆手说:“反正都是文曲星下凡。”
进士队伍从贡院出发,沿御街一路往北,经大理寺、太常寺、刑部衙门,再折向东过吏部和户部,最后抵达正阳门。
每经过一处衙门,该衙门的主官便在门口拱手致意,进士们下马还礼后再上马继续前行。
梅家安和江淮平并肩站在正阳门城楼上,江淮平按刀而立,目光从城楼下那片沸腾的人潮中缓缓扫过。
梅家安手里捧着殿试金榜的副本,看着那个骑在马上肩膀直晃的榜眼从城楼下经过,他正手忙脚乱地腾出一只手去扶被风吹歪的乌纱帽,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缰绳不放。
“这个榜眼,殿试的时候揉了半页纸重写。”梅家安说。
“那你还点他一甲第二?”
“他重写之后交上来的那篇策论,把常平仓修缮前后的存粮数据列得比我账本上的还清楚。”
梅家安把金榜副本合上,“敢把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写进策论里,比抄圣人语录强。”
江淮平没有再问。
城楼下,进士队伍已经从正阳门折返,沿原路往太极殿方向走去,那个榜眼的乌纱帽终于戴正了,他大概是渐渐适应了马背上的节奏,攥缰绳的手比出发时松了些,肩膀也不再跟着马步一耸一耸了。
梅家安和江淮平从正阳门城楼上走下来,沿着御街往太极殿方向走,准备去受新科进士的谢恩礼。
走到半路时一骑快马从街口方向飞驰而来,马上是太尉府的亲卫,在江淮平面前翻身下马,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
江淮平拆开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他把急报递给梅家安,对亲卫说了句“去太医院让院判亲自带人候着”,然后大步往太尉府方向走去。
梅家安展开急报,上面只有几行字,是蜀州刺史发来的:四月初九未时,蜀州地大震,城垣倒塌过半,官道多处塌陷,七县受灾,岷江上游山体滑坡形成堰塞,伤亡人数尚在统计。
她的脚步停了,四月初九,到今天已经过去半个月,蜀州距京城数千里之遥,信使在路上跑了整整半个月,等她收到这封急报时蜀州的百姓已经埋在废墟底下熬了半个月。
太极殿里,新科进士们已经按名次排好了队,正等着向皇帝和顾命大臣行谢恩礼。
梅家安在殿外站了片刻,把急报折好放进袖中,快步走进殿内。
谢恩礼的仪程按部就班地走完,状元领着全体进士朝御阶行三跪九叩大礼,宋源中端坐在龙椅上说了句“诸位爱卿平身”,声音清亮而单薄。
礼毕之后梅家安没有在太极殿多留,她径直回了司徒府,把蜀州清田登记底档从档案室调出来摊在案上。
蜀州七县在册农户一万余户,这是她年前在清田令推行时逐县核对过的数字,上面记着每户的人口、田亩数和当年应纳税粮。
她又翻出岷江上游的地形图,那是江淮平在北征之前在舆图上标注过的,堰塞的位置正好卡在岷江最窄的峡谷段。
不多时江淮平推门进来,他已经把常凤叫到了太尉府,梅家安站起来,还没开口,江淮平先说了话。
“你要去蜀州。”他的语气不像是疑问。
“我得去。”梅家安指着舆图上堰塞的位置,“堰塞体卡在岷江上游最窄的峡谷段,水还在涨,一旦垮塌,洪水往下游灌,沿江十几个村子全得遭殃。
得先把堰塞体周边的人撤到高处,再想办法把水慢慢放下去,这种事纸上指挥不了,得有人到现场盯着。”
“余震还没停。”江淮平走到舆图前,“岷江上游山体被震松了,你在堰塞体旁边站着,头顶上随时可能再塌一片山。
你是司徒,不是工部郎中,蜀州刺史在那里守了半个月,他知道该怎么做。”
“蜀州刺史知道该怎么做,但他调不动驻军营的火药,也协调不了相邻州县的赈灾粮。”梅家安迎着他的目光,“我能。”
江淮平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蜀州的位置上,指尖微微发白。
这时窗外传来亲卫营换防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近及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还有一件事你没说。”他转过身看着她,“地震发生在四月初九,新君登基才不到半个月,你我在朝中动了太多人的根基,地方上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宗室余党、被清田令逼急了的地方豪族,他们正愁找不到由头。
这场地震是天灾,但一定会有人把它说成天谴。‘新君登基未满一月,蜀州地动山摇’这种话不用多少人传,只要有人在茶馆酒楼里说上几句,半个月就能传遍半个天下。”
“正因为有人会这么说,我才更要去,我要亲自去蜀州,站在堰塞体上,站在废墟里,让天下人看看,天谴也好,地动也罢,我们没有躲在京城里发抖。
谁再说这是天谴,那就让他们看看,这天谴能拦得住赈灾粮车还是拦得住堰塞体上的工兵。”
她顿了一下,语气缓了些。“况且清田令在蜀州刚推开,劝农官上个月的旬报说首批春麦长势良好。
这场地震把城垣都震塌了,农户的房子、地里的庄稼、刚修了一半的水渠,全埋在废墟底下。
清田令的底档是我亲自核过的,蜀州七县在册农户一万余户,这些人的田契刚拿到手,地还没捂热,如果朝廷的赈灾不来,或者来得太慢,他们肯定会觉得清田令只是一张废纸罢了,分了地也没用,出了事照样没人管,这个口子不能开。”
江淮平靠在案边沉默了好一阵,窗外又传来亲卫营换防的脚步声,这一班是从正阳门方向调过来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格外沉稳,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让常凤带弩手营护送你他从燕云跟出来的老底子,山路熟,沿途驻军营的调令我已经让太尉府备好了,到了蜀州,堰塞体的事你全权调度,驻军营的兵随你调。”
他从腰间解下太尉令牌放在她手里:“蜀州山路险,有什么事让常凤拿着令牌去最近的驻军营调兵。”
梅家安接过令牌挂在腰间,和司徒官印并排挨着,那枚太尉令牌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蜀州常平仓的存粮在地震之前有多少?”江淮平问。
“去年秋收后刚补了一轮,蜀州七县常平仓储粮总计不到六千石,这次地震官仓肯定也塌了,能抢出来多少要看现场情况。”
梅家安已经从案上抽出太仓署的存粮总册:“首批赈灾粮精米三千石、杂粮两千石、豆饼一千石,全部从京城太仓署调拨,今天下午开始装车。
蜀州本地存粮不足的部分,从相邻州县调拨,调拨单我今晚拟好,明天一早用太尉府的急递发出去。”
江淮平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蜀州,每天派人往回送一次信。”
“知道。”梅家安已经重新提起笔,开始拟赈灾粮调拨单。
当天下午,京城的动静从太仓署开始。
太仓署的库兵们把麻袋一袋一袋从仓房里扛出来,在署衙门口的晒场上按品种分类码放,精米归精米,杂粮归杂粮,豆饼归豆饼,每堆前面插一块木牌,用炭笔写着品种和数量。
城东和城西几处刚修缮完毕的仓房同时打开,运粮的骡车从仓房门口一直排到街口,车把式们蹲在车辕上啃干粮,骡马喷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
书吏们逐车贴标签,每辆车的标签上都注明了品种、数量、目的地和押运人,和当年从燕云往京城运粮时用的法子一模一样。
城外转运站那批应急粮也被翻了出来,这批粮是常平仓修缮期间梅家安让太仓署提前屯在城外的,用油布裹着,封条完好无损,直接搬上车就能走。
太医院那边,院判亲自带着几个医匠把外伤药材按清单逐项备好,止血粉、退热粉、缠带、烈酒、桑皮线、夹板、接骨膏,每一样都用油纸裹严实了装进木箱,箱盖上用朱笔写了内装药材的名称和数量。
六个随行医匠每人背着一个药箱,药箱里按院判列的急救清单配齐了常用药材。
韩飞的骑兵从正阳门外调了一百人过来,每人配了双马和全套弩机。
常凤从弩手营里挑了五十个老兵,个个都是从燕山隘口和漠北河谷活着回来的,每个人的盔甲上都残留着刀痕和箭孔,每个人背上都背着手斧和攀城绳。
常凤自己蹲在队列前面,把新换的弩弦又检查了一遍,站起来对梅家安说了句:“沿途山路我熟,太尉大人交代过了,一切听司徒调度。”
梅家安从司徒府出来时,江淮平站在照壁前面,她腰间的太尉令牌和司徒官印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京城这摊子我守着,你放心去。”他说。
梅家安点了点头,转身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赈灾车队从正阳门外出发,粮车、药材车、帐篷车依次碾过青石板路。
车队出城时,正阳门外清田登记处的书吏们搁下笔站起来目送,排队的农户们纷纷让到路边。
从京城到蜀州,官道走了好几天才进入蜀地山区。
一过剑门关,路就开始往山上盘,官道是沿着山壁凿出来的,宽的地方能容两辆粮车并行,窄的地方连一辆车都得贴着山壁慢慢蹭过去。
好几段路面被震塌了半边,碎石和断木从山坡上滑下来堆在路中间,常凤带着弩手在前面开路,遇到塌方就停下来搬石头,遇到断崖就砍树搭桥。
梅家安从粮车上下来,和弩手们一起搬石头,她的袖子卷到小臂以上,搬了几块石头之后手上就磨出了水泡。
常凤看见她手上的水泡说了一句“司徒大人你歇着”,她没理他,继续搬。
搬完那处塌方之后她从怀里掏出账本,把这一段路况记下来,旁边注了一行字:入蜀官道多处塌方,各州县须在夏收前将辖区内官道抢修完毕,不得有误。
在山中行进的几天里,梅家安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官道两侧的山坡上到处是地震留下的裂痕,有的整片山体滑下来把山脚的村子埋了半截,只露出几片瓦顶和半截烧焦的烟囱。
堰塞湖的水面还在往上涨,淹了沿江好几处低洼地,水面上漂着断木和死牲口。
常凤带着弩手蹚过齐腰深的泥水往村子里搜,从塌了半边的屋子里扒出来几个还活着的老人和孩子。
有个孩子被压在房梁下面两天了,腿断了但还活着,弩手们用手斧劈开房梁把他从废墟里抱出来时他已经不会哭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天。
还有个老汉蹲在自家塌掉的灶台前面,灶台上的铁锅被砸漏了底,他用石头把漏缝堵上,正在往里塞野菜。
常凤递给他两块杂粮饼,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继续嚼。
蜀州城外的景象比沿途更惨。
城墙塌了半边,碎砖和夯土堆在护城河边,护城河的水被堵得改了道。
城门口的牌坊歪在一边,牌坊上的匾额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块,城里的房屋倒了将近一半,幸存的人用断木和破布在废墟上搭了窝棚。
城隍庙的大殿塌了半边,佛像被震倒在供桌上,但庙前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几口临时的大锅,那是蜀州刺史带着幸存衙役用碎砖垒的灶。
蜀州刺史姓秦,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被晒得黝黑,身上的官袍沾满了泥浆,他从收到急报那天就开始带着人挖废墟,嘴唇干裂起皮,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囫囵话。
他提着一盏灯笼刚从废墟那边回来,看见官道上出现的车队和车队前面那面司徒府的旗帜,快步迎上来便要行礼。
梅家安翻身下车,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伤员有多少?”
“轻重伤加起来少说两三千人,重伤的大多还没从废墟里刨出来。”秦太守哑着嗓子答,“下官把幸存的衙役编成几个小队,挨坊挨巷搜。”
“堰塞体看了没有?”
“看了,在岷江上游二十里,水还在涨。”
梅家安点了点头。
她站在蜀州城门口,城墙的豁口还在往下掉碎砖,城隍庙方向隐约传来幸存者呼喊亲人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朽木混在一起的腥味。
她转过身对常凤说:“先支粥棚。”
蜀州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几口大锅同时架了起来,锅底是辎重兵用碎砖垒的灶,灶坑里塞着从废墟里捡来的干柴,锅里的水还没烧开,已经有百姓端着碗围过来了。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锅边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梅家安接过她的碗,舀了一满勺杂粮粥,粥是稠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太太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眯眼,却不肯停嘴,喝到第三口时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滴进了碗里,她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眼睛,继续喝。
秦太守站在粥棚旁边,看着梅家安一勺一勺往百姓碗里舀粥,和她带来的书吏们在临时支起的条案后面展开户籍残册,逐坊逐巷核对受灾人口。
这些法子他在清田令的公文里见过,在邸报上读过,但亲眼看到一个正一品的司徒蹲在废墟旁边一边记账一边施粥,他还是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粥棚前排了数百人,梅家安没有一直在粥棚掌勺,她把粥勺交给随行的书吏,让他们按京城九门粥棚的规矩来,自己带着常凤和弩手们沿着城墙根下的废墟往里走。
她要看清楚这座城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
城墙东段塌了将近一半,夯土和碎砖堆在护城河边,护城河的水被堵得改了道,淤泥里半陷着几块从城楼上掉下来的匾额碎片。
城墙内侧的甬道里,几处街垒的残骸还在,那是蜀州驻军用来守城的工事,现在沙袋被震塌了,沙土淌了一地,上面压着从城墙上掉下来的碎瓦。
官仓塌了半边,仓房顶上的瓦片全被震掉了,露出下面熏黑的梁架。
官仓围墙上的砖被震得松松垮垮的,梅家安从墙缝里抽出一块半截砖,看了看砖面上发白的硝渍,又塞了回去。
她转过头问秦太守:
“官仓里还有多少存粮?”
“存粮不多,震后下官带人抢出来一部分,囤在城隍庙的偏殿里,账册被压在瓦砾下面还没来得及挖出来,具体数目尚待清点。”秦太守说。
常凤带着弩手们在废墟里搜了一整天,城西那片民房倒得最厉害,因为地基下面有一条暗河,地震时暗河上方的土塌了,整片房子陷下去将近一丈。
弩手们用手斧和撬棍扒开碎砖和断木,从废墟深处一个接一个往外抬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没了气息。
蜀州的条件要比京城差太多,京城九门登记处好歹还有棚子、有桌椅、有成摞的空白登记册,这里连张完整的桌子都凑不出来。
书吏们从废墟里翻出几块还能用的门板,用碎砖垫高了当条案,笔墨砚台是从京城带来的,但蜀州太潮湿,纸张放一夜就会受潮发软,书吏们只能把纸铺在炭盆旁边烤着用。
梅家安在城隍庙偏殿的临时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把蜀州官仓抢出来的存粮和从京城运来的赈灾粮全部重新清点了一遍,在账本上逐笔登记。
蜀州官仓抢出来的存粮大多是稻谷,少说也有六七百石,但半数以上被雨水泡过,谷壳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需要筛过晾干才能下锅。
她从京城运来的精米和杂粮在官道上磕磕碰碰,麻袋破了几包,损耗在半成左右,需要重新过秤核实。
她让人把秦太守手下的衙役重新编组,按她在京城九门登记处用的那套法子,把蜀州城按坊巷分成几个片区,每个片区配一名书吏和两名衙役,逐户登记受灾人口。
登记册上每户的人口、伤亡、房屋损毁、存粮剩余都要记清楚,最后汇总到她手里。
当天傍晚,登记册陆续报上来,汇总的数字比秦太守预估的更大。
全城房屋倒塌过半,幸存者挤在城隍庙和几处临时窝棚里,重伤者还在废墟下面等着人往外刨。
全城在册的医匠连学徒加起来不到十个,秦太守自己的腿也被瓦片砸伤了,走路一瘸一拐,梅家安让随行医匠把秦太守腿上那道伤口重新清洗包扎,又让他在病患登记册上登记。
“本官不算伤病员,还要登记?”秦太守愣了一下。
“当然算。”梅家安头也没抬,“登记册上不登记,回头领药的时候拿什么证明你是伤员?你腿上的伤不算工伤算什么?”
秦太守哑口无言,乖乖在登记册上写了名字。
当天深夜,梅家安带着常凤和弩手们上了山。她要去看堰塞体。
堰塞体在岷江上游,地震把山体震塌了半面,泥石和断木从山顶倾泻而下,把河道堵得严严实实。
从蜀州城到堰塞体,山路本来就窄,震后更是不成样子,多处路面被塌方截断,弩手们在前面砍树搭桥,梅家安跟在后面,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攥着账本。
常凤几次想劝她留在城里,她都没理。
到了堰塞体前面,火把的光照在水面上,水面比正常河道宽了好几倍。
堰塞体是一堆泥石和断木搅在一起的庞然大物,中间最厚的地方少说也有几丈高,水从堰塞体上面的缺口漫过去,瀑布一样砸在下游的河床上,溅起的水雾被火把光映得发白。
上游的水面还在往上涨,淹了沿江好几处低洼地,有几棵被淹了半截的松树在水面上露出树冠,枝杈上挂满了上游漂下来的枯草和破布。
常凤蹲在堰塞体旁边,把手斧劈进一块裸露的松木里,木屑横飞。
他劈了几斧,把手斧递给旁边的弩手,让他们继续劈,自己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把汗,对梅家安说堰塞体中间那几根松木太粗了,手斧劈不动,得用锯子。
梅家安站在堰塞体前面,把账本翻开,借着火把的光画了一张草图。
堰塞体的位置、上下游的水位差、水面宽度的变化、沿江村落的位置,全部标注在图上。
她在草图上画了一道线,从堰塞体西侧绕过断崖,沿着山脊往上游拐,那是一条弩手们刚探出来的小路,勉强能走人,但运不了重物。
“明天天亮之后派人去最近的驻军营调火药。”她对常凤说,“把堰塞体炸开一道口子,让水慢慢往下放。
不能一下子炸开,水量太大了,下游的桥和堤坝撑不住,口子炸多大、放多少水,你在燕云怎么炸的隘口,这里就怎么炸。
炸完之后沿江水位会涨,让下游所有村子提前撤到高处,一个都不能少。”
常凤点头应下,梅家安把堰塞体草图折好放进怀里,转身往回走,山路上火把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影后面。
梅家安下山后,沿着岷江沿岸的十几个村子逐村疏散村民。
她拿着堰塞体草图和清田登记底档,带了一队弩手,从离堰塞体最近的村子开始,一个村一个村走。
有个村子叫石鼓村,坐落在岷江西岸的河滩高地上,村子不大,大约有七八十户人家,村里人世代在河滩上种麦子。
地震之后村里塌了十几间房子,但最要命的是堰塞体一旦垮塌,洪水冲下来,整个河滩全得被淹。
梅家安到的时候,村里人正在抢救埋在废墟里的存粮,几个老汉蹲在塌掉的粮仓旁边,把还能吃的稻谷一簸箕一簸箕往外簸,簸出来的碎瓦片堆了半人高。
梅家安走到村口,把堰塞体草图和撤离路线图摊在石碾上。
村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下巴上的胡茬花白,手上全是老茧,他看了看那两张图,又看了看梅家安腰间的官印,说了句:
“大人,不是我们不肯走,你让我们往哪走?
山上那几亩坡地去年就被泥石流冲了,今年的麦子还在地里没抽穗,走了,麦子谁管?”
梅家安没有跟他讲大道理,她翻出蜀州清田登记底档,找到石鼓村那一页,上面记着村里每户的田亩数和人口。
她蹲在石碾旁边,借着弩手们火把的光,把撤离路线和安置点指给村长看。
“堰塞体一旦垮塌,洪水冲到石鼓村最多也就一炷香的工夫,你们都跑不过水头。
人先撤到山腰上的临时安置点,明天会有人在安置点搭帐篷、支锅灶,存粮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先留在原地,我让人在安置点设临时粮仓,你们的存粮按户登记,回头水退了再搬回来。
麦子地泡了就泡了,等水退了再补种一茬荞麦,来得及。”
她把登记册合上,站起来看着村长的眼睛,“我今晚还要跑下一个村,堰塞体那边的水位还在往上涨,没时间了。”
村长盯着登记册上那页纸看了一会儿,那页纸是从京城带来的清田登记底档,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石鼓村各户的地块位置和田亩面积,和他自己抽屉里那本泛黄的村册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把石碾上的烟杆拿起来,在碾盘上磕了磕烟灰,转过身朝村里吼了一嗓子:“都别簸了!把能吃的扛上,跟我上山!”
石鼓村的人开始往山腰上搬东西,有人扛着粮袋,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
常凤带着弩手们在河滩上用碎石堆了一道标记线,线以下所有区域在堰塞体泄洪之前严禁进入,擅入者以妨碍救灾论处。
梅家安在石鼓村的撤离名单上逐户核对,确认每户都有人签了到,才带着弩手们往下一个村子赶。
接下来一整天,她跑遍了堰塞体下游所有的村落,每到一个村子就把堰塞体草图和撤离路线图摊开,逐户核对清田登记底档上的田亩数和在册农户名单,确保每一户都撤到了安全地带。
当天晚上她回到蜀州城时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赵栾端了碗热粥放在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翻开账本开始登记当天的撤离数据。
蜀州城隍庙偏殿的临时账房里,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帐篷外面,常凤正在整队准备出发去驻军营调火药,弩手们蹲在废墟旁边检查手斧和攀城绳。
远处山路上隐约有火把的光在移动,那是最后一批撤离的村民正在往安置点赶。
第二天,常凤从最近的驻军营调来了火药,炸堰塞体那天梅家安站在山腰临时搭的指挥台上,手里攥着账本,目光盯着下面的堰塞体。
常凤带着弩手们把炸药包塞进堰塞体最薄的那段泥石缝隙里,引线拉出去几十丈远。
常凤把引线点燃,火苗沿着引线往堰塞体方向窜去,紧接着一声闷响,堰塞体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水柱从裂口里喷出来,砸在下游的河床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口子裂得不宽,水量在可控范围内,水头从口子里往外涌,沿着岷江河道往下游淌,下游的水位缓缓往上涨,没有漫过堤岸,没有冲垮桥梁。
常凤蹲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火折子。
堰塞体泄洪成功之后,蜀州的赈灾工作全面铺开。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梅家安每天蹲在城隍庙偏殿的临时账房里,面前摊着受灾人口登记册、存粮出入库账和用工分配表,废墟清理和房屋重建同步推进。
她从幸存青壮年中招募人手,编成几个工程队,按京城九门登记处那套以工代赈的法子,每天出工记腰牌,凭牌领口粮,超额出工另发杂粮饼。
常凤带着弩手们和工程队一起清理废墟,把还能用的木料和砖瓦从瓦砾堆里扒出来分类码放,断木当柴火,整砖留着垒墙,碎砖碾碎了铺路。
官仓的断墙被重新垒起来,房顶上临时铺了油布和干草,虽然不如瓦片结实,好歹能遮雨。
堰塞体泄洪之后沿江水位逐渐回落,石鼓村的村民是第一批回到河滩上的。
他们踩着还没干透的淤泥走下河滩,梅家安站在村口等着他们,手里的登记册翻到了石鼓村那一页,上面还记着撤离那天她逐户核对时画的圈。
村民回到各自的地头,麦子地果然被洪水泡了,麦秆横七竖八倒在淤泥里,穗头已经发黑,没法收了。
村长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看着那片被泡烂的麦子地沉默了很久。
梅家安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登记册摊在膝盖上,翻到石鼓村那一页。
她指着田亩数旁边新补上去的一行字让他看:夏麦被淹,改种荞麦,种子由司农寺调拨,不计利息,秋收后按收成一成交还。
荞麦生长期短,洪水退后的淤泥正好是天然肥料,七月中下旬还能再种一茬。
她让随行的劝农官把荞麦种子分发到石鼓村各户,当场登记造册,和当年在徐州清田时一样,种子借出去,秋后还粮,不计利息。
村长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嗓子有些发涩:“司徒大人,这荞麦种子不要利息?朝廷的贷粮,利息从来都是三成起算,哪有不要利息的?”
“不要利息。”梅家安站起来,把登记册合上,“清田令里写得很清楚,复垦期间种子和农具由司农寺调拨,不计利息,秋收后按收成的十分之一交还,和当年在徐州、陈留定的规矩一样。
你们村的登记册上每一户的田亩数都有底档,种子发了多少、秋后还多少,账上记得明明白白,谁也赖不掉。”
村长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旱烟杆,又抬头看了看那片被淤泥覆盖的麦田,转过身朝村里吼了一嗓子:
“都听见了吧?荞麦种子不要利息!把锄头扛上,跟我下地!”
荞麦种子撒下去的那天下午,梅家安带着赵栾到石鼓村的河滩上转了一圈。
淤泥还没干透,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个老农正弯着腰把荞麦种子一撮一撮埋进淤泥里,动作很轻,有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把种子捧在掌心里凑近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赵栾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梅司徒,他们今年夏收的麦子被水泡了,秋收还得等好几个月,中间吃什么?总不能天天喝粥吧。”
梅家安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被淤泥覆盖的河滩,告诉他喝粥只能吊命,赈灾不能光靠粥棚,真正的赈灾是让老百姓有活干、有盼头、有下一季的收成。
她把登记册翻到石鼓村那一页,在各户田亩数旁边用炭笔注了一行小字:小麦九月收,之后还能再抢一茬冬麦。
冬麦是蜀州本地品种,耐寒,九月下种,来年五月收割,刚好接上荞麦的空档,这样石鼓村的村民不会有大段空档,粥棚的压力也能轻不少。
她从石鼓村回来后就在账本上新开了一页,按照荞麦的生长周期和蜀州本地的农时,把石鼓村各户从秋收到明年夏收的接续种植安排逐项列了出来,又附了一份种子需求量估算,让赵栾飞马送回京城,请江淮平安排太仓署从常平仓存粮中调拨。
安置工作同步推进。
常凤带着弩手们在废墟上清理出几片空地,用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门板和木料搭了临时安置点的棚屋,屋顶铺着油布和干草,地上垫着碎砖防潮。
随行医匠逐日登记伤病人数,重伤者优先用药,轻伤者按时换药,登记册上每个人的伤势变化和用药量都有记录。
梅家安照京城九门粥棚的规矩把蜀州城内的施粥点从一个扩到了三个,分别设在城隍庙门口、南门废墟旁边和官仓旧址对面,每天辰时和酉时各施一次,老弱病残凭登记凭证优先排队,青壮以工代赈,参加废墟清理和房屋重建的凭腰牌另外领杂粮饼。
她开始着手拟定蜀州官仓的重建计划,官仓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墙体还算稳固,但房顶全没了。
她从工程队里抽了一组人清理官仓废墟,把还能用的梁木拣出来,又让秦太守从城外山里运来新伐的松木。
官仓重建的图纸是在临时账房的油灯下画出来的,比原来的官仓大一倍,地基用碎石和夯土重新夯实,墙体用糯米灰浆砌青砖,房顶用松木梁架铺瓦片。
她在图纸上单独画了一间独立的账房,门朝正街开了一扇大窗,窗口下面是一张石砌的台面,台面正对着官仓门前的空地。
她想让蜀州的百姓能像京城百姓看常平仓告示那样,每个月月初走到官仓门口,站在窗口前面就能看到石砌台面上张贴的存粮告示,上面写着上月入库多少、出库多少、结余多少,经手人是谁,每一笔都写得明明白白,不识字的人站在旁边听人念一遍也能记住。
官仓重建期间梅家安在账本上单列了一页记着官仓重建的用料明细,每一根松木、每一块青砖、每一车碎石的用途和数量都附了经手人的签名,每天出工的工匠按腰牌登记,工钱从赈灾专款里支取。
这天傍晚她让秦太守去劝农官那里领新农具,蜀州官仓里存的那批农具在地震时被砸坏了不少,她从京城带来的备用农具已经发放完毕,又从相邻州县调了一批过来,让劝农官逐村发放,每户领到的农具都在登记册上签字画押。
荞麦种下去之后,她让劝农官逐村核查出苗情况,石鼓村的荞麦出苗率不错,淤泥里的肥力足,苗长得壮实,其他几个村的情况也陆续报上来,有的村地里的碎石还没清干净,出苗率偏低,她让工程队加派人手帮这些村清理田地,补种了一批种子。
劝农官把各村的出苗情况汇总成册送到她手里,她逐页翻过,在页脚批了四个字:继续跟进。
她在蜀州待了一个多月,赶在荞麦抽穗之前回到了京城,回程的马车上,她把蜀州官仓重建的账目重新核对了一遍。
车队驶入正阳门那天京城下着细雨,清田登记处门口的长队比一个多月前又短了些。
韩飞扛着□□站在正阳门城楼上,远远看见那面司徒府的旗帜在雨幕里时隐时现,转过身朝城楼下喊了一句:
“司徒大人回来了”。
江淮平从太尉府正堂里出来时雨还没停,他站在照壁前面看着梅家安从马车上下来,脸晒黑了些,手上磨出来的水泡已经变成了新茧,腰间那枚太尉令牌和司徒官印并排挂着,边缘被磨的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