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万象更新 ...
-
二月初五,京城。
天还没亮透,正阳门外清田登记处前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从告示牌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排队的农户有的揣着手蹲在墙根下,也有的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干粮和地契底档。
登记处的书吏们从辰时忙到戌时已经成了这条街上的常态,砚台里的墨冻了一层又一层,有个老书吏的手都冻裂了,拿热水泡一泡就继续写起来。
芝麻烤饼的香味从登记处旁边飘过来,卖烤饼的老太太把炉子推到了老位置。
她不识字,但每天收摊前都要走到告示牌前,仰头看那张被风吹日晒了好几个月的清田告示,看完了就点点头,推着炉子回家。
梅家安正在司农寺正堂的案后翻看会试筹备清单。
这份清单她年前就拟好了,贡院修缮、誊录所和弥封所换人、阅卷官抽调、经费拨付、搜检章程,每一项后面都画了“讫”字。
她逐页核过,翻到最后一页,在页脚批了“照准”,又另起一行写道:
二月初七寅时开贡院正门,应试举子凭本省布政使司发给的咨文入场,搜检由韩飞部骑兵协同贡院书吏执行。
凡夹带小抄者,一经查出,立即取消应试资格,枷号贡院门口示众三日,三年内不得再考。
凡搜检书吏徇私放行者,与舞弊举子同罪。
搁下笔时,赵栾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捧着江长滢刚送来的考课核查进度旬报。
梅家安接过来翻开,六部九寺涉案官员年前已全部过堂,年后新挖出的几个从犯也已移交大理寺。
考课核查章程施行近两个月,已有五个衙门的主官因为考课评语与度支档案不符被停职待勘。
旬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新科进士的初始考课档案已全部建立,每人单独成册,从入职第一日开始记录,所有政绩均需附佐证数据。
另,贡院誊录所和弥封所新补书吏的考课记录上月已归档,笔迹样本每季度更新一次,由我亲自核对。
她合上旬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窗外正阳门方向隐约传来韩飞部骑兵换防的马蹄声。
京城这摊子事,从腊月里到现在,她一天都没有歇过,清田登记处的长队从年前排到年后,常平仓的修缮从城西修到城东,六部九寺的考课核查挖出一窝又一窝蠹虫,大理寺的公审台上判了一批又一批。
江淮平把京城这摊子交给她了,她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眼下要做的这件事,同样在她应下的范围之内。
春闱是国家取材大典,三年一科,逢辰、戌、丑、未年举行。
各州县举人须经本省布政使司发给咨文,到礼部投递,经审核后方准赴京应试,由礼部主持,在京城贡院举行。
取中名额按省份大小分配,大省二三十名,中小省十余名至数名不等,每科总数约三百名上下。
按《大周会典》所载,春闱考三场,每场一天:初七日首场试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十日次场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十三日末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
三场考毕,弥封糊名,誊录所誊抄,阅卷官批阅,取中者称贡士,贡士再赴殿试。
殿试后由太后亲定甲第,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
往年会试由礼部仪制司主持,从命题、搜检、誊录到阅卷、统分、放榜,几乎全在礼部手里捏着,但今年不一样。
贡院舞弊案翻出来之后,誊录所和弥封所的旧人全部被清退,新补进去的书吏都是从燕云跟出来的老底子,每人都有两个老兵联保,身家清白,笔迹端正。
阅卷官也不再由礼部一家说了算,梅家安从六部九寺各抽了两人,加上大理寺和司农寺的几名老刑名,凑足十二人,三人独立打分,互不通气,分数密封,汇总后由江长滢亲自拆封统分。
考场的号房年前已修缮完毕,每间号房的门窗、桌板、屋顶瓦片都逐间检查过,漏风的窗户重新糊了纸,松动的桌板换了新木料。
太府寺拨付的筹备经费已全部到账,笔墨纸砚、炭火、被褥、号房门帘,每一样物资的采购清单都附了比价和经手人。
京卫指挥使司派了三百军士协助贡院外围警戒,韩飞的骑兵负责正门搜检和甬道巡逻,刑部和大理寺各派了四名书吏驻场监督,随时抽查弥封和誊录流程。
会试的考题,按《大周会典》所载,应由礼部仪制司拟定,经主考审定后弥封,开考时当众拆封,但崔衍案后,礼部仪制司的旧人大多停职待勘,礼部右侍郎就这么一直空悬着
梅家安没有越俎代庖让人替礼部出题,名面上她不会动礼部的职权,但她在会试筹备章程里加了一条:
本届会试考题由考功司会同礼部仪制司共同拟定,礼部主考审定后弥封。
江长滢带着考功司几个老书吏,把近三科的会试真题和贡院舞弊案中查获的泄题线索全部调出来,逐条比对,确认本届考题与过往三年泄题范围无重叠,再由周以礼部名义审定封存。
主考的人选,沈孝仁在吏部筛选了几个候选人,都被梅家安否了。
最后还是江长滢在翻考课档案时翻出一个名字:周廷均,原礼部祠祭司主事,中常侍当政时因为不肯在祭天仪式的祝文里替中常侍歌功颂德,被贬到太仆寺管马草。
江长滢把他的档案调出来,发现在太仆寺的几年里,牧马草场的账目从他接手时的亏空变成了盈余,马匹存栏数也翻了一番。
梅家安看完档案,让吏部把他调回来,出任礼部右侍郎,主持本届会试。
考题由周廷均以礼部名义审定封存。
至于阅卷官抽调、誊录所书吏配置、弥封流程、搜检章程、统分复核这些关节,梅家安在章程里给每一处都标了责任人,抄送司农寺和考功司各一份。
周廷均那天从司农寺正堂离开时,章程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梅家安把那份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筹备清单,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带着赵栾往贡院走去。
今天是二月初五,再过一天春闱就要开考了,她要在举子们入场之前亲自把号房再走一遍。
贡院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正门朝南,门口那面贴榜的石墙上,旧浆糊已经被铲干净了,等着放榜时贴新的。
京卫指挥使司的军士已经在围墙外列了岗哨,韩飞部的骑兵在正门两侧分列两排,盔甲擦得锃亮。
誊录所里,新补进去的书吏们正在整理空白誊录纸,每人面前一方新砚台,墨已经磨好了。
弥封所的封条和浆糊桶都备好了,糊名用的纸条裁得整整齐齐,码在木盘里。
江长滢正在誊录所里挨个核对书吏的笔迹样本,看见她进来,抬头说了句:
“誊录所三十六人,弥封所十二人,全部核过。每个人的笔迹样本我都存档了,以后每季度更新一次,谁的字迹变了,马上能查出来。”
梅家安点了点头,沿着号房的甬道走了一遍。
号房是一间间狭窄的小隔间,三面是墙,一面敞着,门口挂着一张厚布帘子挡风。
每间号房里摆着一张木板桌、一条长凳、一个炭盆和一床薄褥子。
她一间一间看过去,炭盆里的炭是太仓署统一配发的,烧起来没有烟,不会熏人眼睛;
褥子虽薄但是新的,铺在长凳上好歹能隔一层寒气;号房门帘的下摆用砖头压住,免得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她走到甬道尽头时,看见一个提前来熟悉考场的年轻举子正蹲在号房门口借着天光翻书,手指冻得通红,嘴里哈出的白气喷在书页上。
她走过去,把自己手里暖着的手炉放在他号房的桌角上,那举子抬起头,愣了一下才认出她,连忙站起来要行礼,梅家安摆摆手,转身走了。
二月初七,卯时正。
天还没亮透,贡院正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应试举子从京城各坊的客栈、会馆、寺庙里涌出来,提着考篮,披着厚厚的棉袍,在贡院门口排成几条长队。
考篮里装着笔墨砚台和干粮,有的人篮子里还塞了本皱巴巴的《四书章句》,趁着排队的工夫低头翻看,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冻得跺脚,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搓搓手继续背书。
有个年轻举子从考篮里摸出半块杂粮饼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塞回去,大概是紧张得吃不下。
贡院正门两侧,韩飞部的一百名骑兵分列两排,盔甲擦得锃亮,长枪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门口负责搜检的是梅家安从司农寺临时调来的书吏,两人一组,一人翻考篮,一人核对举人凭证。
搜检的规矩贴在贡院正门外的告示牌上:考篮内只准带笔墨砚台和干粮,夹层、暗格一经发现即按夹带论处;棉袍夹层和内衬须当场拆开查验,确认无藏匿纸张后方可放行。
有个举子的考篮夹层里被翻出一叠蝇头小楷抄写的经义范文,那举子脸色煞白,连声说“是上房忘了取出来的”。
书吏没有多话,把范文和举人凭证一并交给旁边的刑部驻场书吏登记造册,那举子被两名军士架到贡院门口的枷号示众处,枷号三日的告示当场贴在了他身后的木柱上。
梅家安站在贡院正堂门口,身旁站着江长滢和周廷均,按会典所载,会试主考应由礼部尚书或侍郎担任,周廷均以礼部右侍郎身份坐在主考案后。
梅家安以司农寺卿身份担任总监考,江长滢以考功司郎中身份担任副监考。
卯时三刻,贡院正门缓缓打开,举子们依次通过搜检,领了号牌,往各自的号房走去。
梅家安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三百举子鱼贯而入,晨光从贡院的飞檐上方漫过来,落在甬道的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巳时正,会试第一场开考。
首场试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黄绫袋当众拆封,考题分发各号房。
贡院正堂的大门缓缓关闭,弥封所的封条贴上了门缝,考场里安静下来,只有毛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炭盆里木炭偶尔炸裂的噼啪声。
甬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监考的书吏,手里提着灯笼,灯笼里的蜡烛火焰稳定,不冒黑烟。
贡院外面,清田登记处照常开着。
会试第一天,举子们都在考场里奋笔疾书,登记处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但书吏们没有闲着。
几个老书吏在整理积压的田产纠纷卷宗,把已经核查完毕、地契已发还的案件逐份归档。
城西那几坊的佃户差额地租已全部补发到位,无主田产分配给首批无田农户的凭证已全部发放完毕,新一批分配名单正在由各坊里正逐户核实。
午时正,考场里响起了第一声铜锣,举子们可以放下笔吃干粮、喝水。
梅家安从贡院正堂走出来,沿着甬道巡视了一圈,号房里飘出杂粮饼和腌萝卜的味道,有个举子把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搅成糊糊,边吃边盯着草稿纸上写了一半的文章发愣。
贡院门外,饼婆的炉子又推过来了,她今天没做烤饼,改煮了一大锅热姜汤,说是给考场外面等着的主考和书吏们暖暖身子。
赵栾端了两碗进来,一碗放在梅家安案上,一碗递给江长滢。
江长滢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眯眼,说了句“这姜放得真足”。
春闱首场考完后的第二天,江淮平的信送到了。
梅家安刚从贡院回到司农寺正堂,赵栾就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泥上盖着江淮平的私印。
她搁下刚端起的茶盏,拆开信。信是江淮平在淮阳写的,落款是二月初三深夜,淮阳城破的当天,信中只写了几行字:
淮阳已克,宋铭远伏诛。正堂里的宗室家眷都是宋铭远亲手杀的,所有在场的兵士都可以作证。大军在淮阳休整数日,处理完善后便拔营返京,预计二月二十八前后抵达。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信从淮阳到京城,快马加鞭走了六天,大军却还要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也是淮阳城破之后,城墙豁口要修补,城内街垒要清理,降兵要分编,官仓要清点,粥棚要支起来,被叛军祸害过的村落要逐村安抚,城外义冢要立碑,这一摊子善后事少说也得忙上好几日。
再加上两万步骑带着辎重粮草和伤兵,日行不过三四十里,从淮阳到京城八百余里路,少说要走二十天。
她心里默算了一下,抬头对赵栾说:
“去告诉韩飞,太尉大人二月二十二前后到京,正阳门到御街沿途的防务提前布置。
另外让太仓署准备犒军的米肉,数目按两万人份备足。”
赵栾应声跑出去。
梅家安重新拿起案上的会试日程表,翻到次场和末场的安排,信送到的时候,会试第一场已经考完了,后面还有两场要盯着,她把信收好,继续批阅案头的文书。
二月初十,次场开考,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
二月十三,末场开考,试经史时务策五道,每场考完,试卷当场弥封糊名,移交誊录所。
誊录所的书吏们两班倒,抄完的誊录件经江长滢逐份核对笔迹工整无误后,再送交阅卷房。
阅卷房里,十二名阅卷官各自在单独的隔间里批阅,每份试卷须经三名阅卷官独立打分,分数密封在试卷袋里,汇总后由江长滢亲自拆封统分。
三人打分差距超过一定范围的,发回重阅;重阅后差距仍大的,由梅家安亲自复核。
会试期间,六部各司其职:礼部仪制司管举人名籍和考务流程,太常寺管考场礼仪和祭孔,户部度支司管经费拨付,太仓署管物资供应,工部营缮司管号房修缮和贡院杂务,刑部和大理寺管舞弊稽查和驻场监督,京卫指挥使司和韩飞部骑兵分管外围警戒和正门搜检。
六部九寺在会试中的职责分工,梅家安在年前就跟各部主官逐一核定过,写进了会试筹备章程里,每一条都附了责任人和追责条款。
二月十三傍晚,会试最后一场结束。贡院正门缓缓打开,三百举子鱼贯而出。
有人瘫坐在台阶上两眼发直,有人兴奋地跟同伴对答案,对到一半忽然沉默了;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举子最后一个走出来,考篮里装着啃了一半的杂粮饼和写到一半的草稿纸,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贡院一眼,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阅卷工作从二月十四正式开始,梅家安每天卯时进贡院,戌时才出来,案头堆着三百份誊录件,每份都要逐字逐句看过,在页边用朱笔批注优劣,再与阅卷官的评分逐条比对。
她的朱笔批注从不含糊,有个阅卷官在一份试卷上批了“文采斐然”,她翻完之后在旁边写道:
辞藻堆砌,空洞无物,无明法行义,勤勉务实的计,降一等。
那阅卷官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低下头重新打分。
二月十九,杏榜贴到了贡院正门外的那面石墙,榜上提名的贡士不足百人。
贴榜的是周廷均,他站在石墙前面,将杏榜展开,浆糊刷过背面,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
杏榜贴上去的那一刻,石墙前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从榜首看到榜尾没找到自己的名字,默默转过身挤出人群;有个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年轻举子在末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边笑边哭着挤出人群往客栈方向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对着贡院正门深深鞠了一躬。
饼婆挤在看榜的人群里,她不识字,但看到旁边有人哭有人笑,也跟着红了眼眶,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考上了就好,考上了就好”。
梅家安站在贡院正堂门口,远远看着石墙前那片沸腾的人潮,江长滢站在她身旁,手里捧着正式的贡士名单。
“这一榜贡士,跟往年不一样。”江长滢说。
梅家安没有立刻接话,她没见过往年的放榜,但她见过贡院舞弊案翻出来的那些东西。
誊录所的书吏收了银子就能把试卷调包,弥封所的封条贴上去照样能拆开,考官在阅卷房里就能认出某某举子的笔迹。
往年那些中了贡士的人,有多少是靠自己的笔考进来的?
没有人知道。
这一榜不一样,从搜检到誊录,从弥封到阅卷,每一份试卷都锁在章程里,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没有人能在里面动手脚。
三百举子在贡院里拼的是自己的笔,放榜时看见的是自己挣来的名次。
接下来的几日,京中一切照常。
常平仓城东虫蛀梁木的更换已近收尾,太仓署的工匠把新松木刷上桐油,仓房里弥漫着清冽的木香。
清田登记处门口的长队比年前短了些,但每天仍有从城郊赶来的农户。饼婆的炉子每天准时推到登记处旁边,她已经习惯了赊账。张仲平跟她开玩笑说她是司农寺编外人员,她没听懂,但笑得比谁都开心。江长滢的考课核查章程施行了两个多月,六部九寺每月考课评语须附交叉比对结果。
二月二十七,清晨。
正阳门城楼上,巡防的哨兵最先看见北边官道上腾起的烟尘。
那道烟尘从地平线尽头升起来,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在晨光里像一条贴着地面翻滚的灰龙,哨兵手搭凉棚看了片刻,转身朝城楼下喊道:
“太尉大人回来了!”
正阳门外登时炸开了锅,清田登记处的书吏们放下笔,伸长了脖子往北边张望,正在排队登记的几个农户挤到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尖往官道尽头看。
有个拄着扁担的老农把扁担往地上一顿,说了句“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蹄声由远及近,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面定北军旗,旗面被北风灌满,在晨光里翻卷成一个饱满的弧。
举旗的是江淮平的亲卫营校尉,那名校尉在正南门攀城时被滚油烫伤了左脸,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疤,此刻他端坐马上,旗杆握得稳稳当当。
骑兵队列紧随其后,常凤的弩手营走在最前面,弩机扛在肩上,弩臂上的漆面被漠北的风沙磨得发亮。
弩手们的脸被北风吹得皲裂,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口子,但队列整齐得像一道移动的木墙。
然后是王定国的骑兵,马刀刀鞘上全是磕碰的痕迹,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在谯郡的巷战里被重新染红。
中军步卒紧随其后,盾牌上的铜钉在晨光里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步卒们的绑腿上沾满了从燕云到淮阳沿途各地的泥土。
辎重营的粮车在最后,车上装着粮草和军械,还有从叛军手中缴获的武库军械和宋铭远来不及销毁的粮草账册,以及那两箱从淮阳郡守府书房暗格里搜出的书信。
田更启亲自押车,他脸上那道新疤是在淮阳巷战里被弩箭擦出来的,从颧骨到耳根,结了痂之后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脸上,他的哑嗓子在巷战里彻底喊劈了,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江淮平在队伍最前面。
他骑在那匹燕云战马上,缰绳松松地挽在左手里,右手搭在刀柄上,腰背挺得笔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人马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御街的青石板上。
沿街的百姓从城门一开就在喊,喊“太尉大人”的,喊“定北军”的,喊什么的都有,他听见了,目光从人群里缓缓扫过去,朝喊声最密的方向微微颔首。
有个半大孩子举着个不知从哪扯来的红布条使劲朝他挥,他看见了,抬手极轻地在半空中按了一下,示意身后的骑兵往左稍让,免得马蹄溅起的碎石打到孩子。
那孩子兴奋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太尉大人看见我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江淮平的目光从人群里又扫了一遍,他看到登记处门口的长队,书吏们搁在砚台边的笔,酒楼二楼的窗户,巷口攥着火钳的饼婆,挎着菜篮的妇人,拄着扁担的老农,唯独没看到梅家安。
他在太尉府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韩飞已经等在照壁前面。
“京城防务怎么样?”
“九门登记处没停过一天,常平仓修缮也收尾了。”韩飞扛着□□,“年前该抓的人都抓完了,剩下的在等大理寺排期过堂。梅司农这几个月把京城守得……”
“她守得住,我知道。”江淮平截断了他的话,转向迎上来的常凤和王定国,“弩手营在城外扎营,马不卸鞍;骑兵营休整三日,马匹全部换新蹄铁;
伤兵营未愈伤员名单天黑前报到太尉府,缺什么药材找太仓署调。
各营今晚按预定驻地扎营,辎重营粮车直接去太仓署交接。”
众将领命,各自拨转马头去安排,江淮平大步往太尉府正堂走去。
太尉府正堂,,炭盆烧得正旺。
老军医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蹲在地上把药箱打开,一圈一圈解下他左肋的绷带,那道旧伤的痂已经全掉了,只留了一道暗红色的疤,边缘平整,愈合得不错。老军医换了药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梅家安推门进来时,江淮平正在系战袍的带子,她在他对面坐下,先将常平仓修缮、会试放榜、贡士名单、清田登记、犒军米肉诸项事务逐一说了。
江淮平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了,江淮平从怀里取出那半页残信,就是马元佐府衙里搜出来的那封,纸边烧得焦黑,只剩中间几行字,紧接着他又从案角那两箱书信里拣出宋铭远写给京中眼线的最后一封密信,将两封信并排放在她面前。
“你看看这笔迹。”
梅家安低头看了一眼。“一模一样。”
江淮平将那半页残信重新折好,收回怀里。“笔迹对上了,剩下的是大理寺的事,让他们直接按名单拿人。”
他没有再往下说,公审的日子、暗线的判决、六部里还埋着多少同党,这些事今晚定不下来,也不必今晚定。
他刚回京,她忙了几个月,眼前这一时半刻,不必把所有事都挤在今晚说完。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正堂里安静了一阵。
“这次北上,有些事我在信里没写。”江淮平开口。
梅家安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盏搁在案上,等着他往下说。
“契丹迭剌部的人,我全杀了。
我跟他们打了太多年,从燕山隘口打到漠北河谷,互市也好,盟约也好,在他们眼里都不如刀子管用。
朝廷强的时候称臣互市,朝廷弱的时候南下劫掠。
打散一次,收编一次,十年八年又冒出一个新头领,又烧一遍互市点,又死一批燕云的兵,我不想让十年后的人再打一遍同样的仗。”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把阿日沃衍的弯刀和那面黑狼旗都烧了,和萧统的旧旗、古答凛的弯刀熔在一起。我要让草原上所有人记住跟燕云为敌,就是这个下场。
额尔敦在盟约石碑上新刻了划痕,那几个之前被阿日沃衍拉拢过的游散部族,听说迭剌部覆灭之后,也派了人来打听互市条件。”
梅家安没有安慰江淮平,她觉得江淮平也不需要她的安慰,契丹迭剌部族人侵略本性根深蒂固,恩威皆无法感化,对付他们只有铲草除根才行,江淮平做的很对。
“亳州河滩上,我也没有受降。”
江淮平组织了一下语言。
“从谯郡往南,沿途的村子没有一座是完整的,水井里填了死牲口和粪,菜窖口压着石磨盘,打开的时候里面缩着的人手指全抠在土墙上,指甲都翻了,气早就断了。
官道上尸体随处可见,叛军把周边村落的男女老幼驱赶到城下填护城河,人还活着就被推进河里,城墙上的弩手拿他们当活靶子射。
尸体顺水漂下来,在桥墩下积了一层,人都被水泡胀了,脸朝下埋在浑浊的河水里,只能看见一团团散开的头发在水面上漂。”
“那些溃兵,大半是降了又反的老手。
朝廷收编过他们,他们跑了;官府遣散过他们,他们聚众为匪,这些村子已经被他们抢过不止一遍了,亳州城外的村子烧了大半,谯郡的官仓被他们搬空了,淮阳方圆十里的水井没有一口能喝。
再放他们走,他们还会继续烧杀抢掠,抢下一座村子,再抢下一座,那些地方本来就已经被糟蹋到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再挨一刀,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所以你一个都没留。”
“一个都没留。”江淮平把茶盏搁在案上,“那天河滩上的冻土被血浸成了泥浆,尸体从河滩一直堆到官道两旁,他们都死了 ,我杀的人我自己记着。”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梅家安开口打断了江淮平的情绪:
“这帮对内苛虐同胞,遇弱穷凶极恶的畜生,和那些外族入侵者一样都该死,他们根本都不算人,但凡是个有血性的人都会说你说的对,他们不配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在淮阳城外给那些百姓立了一座义冢。”他苦笑一声,“立碑那天,城里好些幸存下来的人自己带了灯来,在坟前点了一排,沿路都是……”
梅家安看着他,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那布条已经被磨得发毛了,边缘起了细小的线球,颜色从深褐褪成了灰白。
她忽然意识到,从她推门进来到现在,他的手就没有离开过那把刀。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肩头。
“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了。”她说,“春耕大典不日将近,劝农文告还没拟,各州县的劝农官都在等章程,你明天去校场点完兵,顺道去常平仓看看,城东那几根梁木换过了,跟你走的时候不一样了。
你走的时候交代的事,该办的我都办了,剩下的那些,该你了。”
江淮平抬头看她:“明天一块儿批。”
“行。”梅家安把手从他肩头移开,理了理袖口,“你今晚好好睡一觉,别来我这儿找睡不着的借口,我回司农寺了,还有几份文书没批完。”
江淮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开口:“你那几份文书,明天批不行?”
“明天有明天的事。”梅家安头也没回,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江淮平靠在椅背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廊道往外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的很稳当,他久违的笑了。
持续失眠中

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真的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