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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厉兵秣马   梅家安 ...

  •   梅家安站在驿站院子里,她把那半截烧剩的麻绳放在粮车车板上,院子里所有辎重营的兵士和民夫都被召集起来了,黑压压站了一片,火把映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赵栾把名册递给她,她翻开后从第一页开始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

      “粮车着火的时候,谁在西南角?”她问。

      人群里一阵沉默,几个兵士互相看了看,一个老车把式举手:“我在西南角卸草料,火是从我身后那辆车底下窜上来的,我泼了第一桶水。”

      梅家安点头,在名册上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着火之前,谁在那辆车旁边停留过?”

      没人吭声。

      她又问:“谁不是辎重营原编的?雍丘之后编进来的,举手。”

      人群里稀稀拉拉举起十几只手,梅家安一个一个看过去,赵栾在旁边举着火把替她照亮,火光跳在这些人的脸上,有的茫然,有的紧张,有的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走到一个瘦高个民夫面前,这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辎重营发的毛布短袄,袖口磨得发毛,双手垂在两侧,站得规规矩矩。

      “叫什么?”

      “孙章。”

      “原籍?”

      “淮南道寿春县。”

      “什么时候编进来的?”

      “雍丘城破之后跟着降卒一起收编的。”

      梅家安看着他,这人答话时不抬头,眼睛盯着地面,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楚。她在心里把名册上的记录过了一遍,雍丘收编的降卒里确实有一批淮南道寿春县人,朱用戟从寿春征了不少兵。

      “之前在叛军里做什么?”

      “运粮队的。”

      “运粮队?”梅家安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粗糙,虎口有老茧,确实是常年拉纤搬粮的手。

      “雍丘之后你一直在辎重营?”

      “是。”

      “今天粮车着火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东边马厩喂骡子。”

      “谁和你在一起?”

      孙章顿了一下,“没人,我一個人喂的。”

      梅家安没有追问,她把名册合上转身对赵栾说:“把东边马厩的骡子料槽查一遍,看看是不是真有新添的草料。”

      赵栾应声跑去她又走到另一个举手的人面前,这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宽厚,手掌粗大,是个干活的好手。

      “叫什么?”

      “张衷。”

      “原籍?”

      “也是淮南道寿春。”

      “什么时候编进来的?”

      “雍丘,跟孙章一批。”

      “之前在叛军里做什么?”

      “步卒。”

      梅家安看着他问道:“今天粮车着火的时候你在哪儿?”

      张衷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他说:“我在灶房帮着劈柴,伙头军老郑能作证。”

      她叫来老郑问了,老郑点头说张衷确实在灶房劈了半个时辰的柴,中间出去过一趟解手,很快就回来了。

      梅家安在名册上张衷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标注“有人证”。

      她继续往下问,一个接一个问得很慢,每个人她都问三个问题:着火时在哪儿、谁和你在一起、之前在叛军里做什么。

      她把每个人的回答都记在名册上,字迹又小又密,问到第七个时赵栾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一层薄汗,跑到梅家安身边压低声音说:“梅姑娘,马厩料槽里没有新添的草料,槽子是干的,骡子今早到现在还没喂过。”

      梅家安转头看向孙章。

      孙章站在人群里,他的脸在火把光下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孙章。”她走过去,“你说你在马厩喂骡子,料槽是干的。”

      他抬起头,“我还没来得及添料,就听见着火了。”

      “那你喂了多久?”

      “刚到马厩就着火了。”

      “从你离开灶房到马厩,走多快?”

      “正常走。”

      “正常走要多久?”

      孙章沉默了一会儿,“一盏茶的工夫。”

      梅家安让赵栾从灶房走到马厩走了一遍,赵栾回来报:正常走不到半盏茶,梅家安看着孙章,“你走了一盏茶,中间这半盏茶你在哪儿?”

      他不说话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几个老兵看向孙章的眼神变了,孙章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在半路碰见了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谁?”

      “不认识,是个生面孔,说是从南苑那边溃散下来的禁军,问我要口水喝。”

      梅家安没有接话,她转身从粮车上拿起那半截烧剩的麻绳,“你认识这个吗?”

      孙章看了绳子一眼,摇头,“不认识。”

      “这绳子的打结方式跟燕云的不一样,绳芯里掺的桐油量比我们的配方少一半。”梅家安把绳子放到他面前的粮车车板上,“这种打法我在燕云从没见过,你呢?你在淮南运粮队拉过纤,见过这种打法吗?”

      他盯着那根绳子,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眼角跳了一下,在意识到不对后他随即压下慌乱答道:

      “没见过。”

      梅家安没有再问他,她转向赵栾说道:“把他带下去单独看管,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

      赵栾应声招呼两个护卫把孙章架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人群里有一人长出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梅家安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穿着一件辎重营的旧棉袍,站在民夫队伍的末尾,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似的,嘴唇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你叫什么?”梅家安走过去。

      “赵思勉。”那人赶紧低下头。

      “之前做什么的?”

      “淮南道兵曹的书吏,雍丘之后被收编的。”赵思勉弯着腰,双手拱在身前,“梅姑娘,我跟那个人不是一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梅家安看着他,这个人弯腰的姿势和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小吏特有的油滑但他说“什么都不知道”时眼神是直的,没有孙章那种刻意强压的镇定。

      “你认不认识孙章?”

      “认识是认识,一个县出来的。”赵思勉擦了擦额角的汗,“但我们不是一伙的,他在运粮队,我在兵曹管文书,平时不怎么打交道。梅姑娘,真的,请您明察。”

      梅家安点了下头,在名册上他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暂无可疑,继续观察。

      她走回粮车旁边把名册合上,对院子里所有人说:“今晚所有人不准离开驿站,护卫队把院门口守死,谁擅自出去,以通敌罪论处。

      明天一早照常出工,该运粮的运粮,该劈柴的劈柴,散了吧。”

      人群散开后她走进驿站正屋,伤兵营的医匠正在给一个从街垒方向送下来的刀盾兵处理伤口,那兵的大腿上被叛军箭矢射穿了一个窟窿,血把裤子浸透了半截。

      梅家安从药箱里翻出止血粉放在医匠手边,又让赵栾把灶车上刚烧开的热水提进来。

      工作告一段落后她正要把名册收起来,这时赵栾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支短弩递了过来,是梅家安让他收做证物的那支,他刚才在外面借着火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真让他在弩臂内侧发现了一处被磨掉的痕迹。

      “梅姑娘,你看这儿,这地方被人用锉刀磨过。”

      梅家安接过短弩,对着火把的光仔细辨认,弩臂内侧的磨痕深浅不一,被磨掉的是一个刻字,残余的笔画依稀能看出字体轮廓。

      她在燕云铁官作坊管过好几年军械出入账,每件兵器上都要刻作坊标记和监造官姓氏,禁军的兵器她也在南阳缴获的账册上见过图样,刻字的位置和字体都有固定格式。

      这支短弩的刻字位置与禁军武库的标记格式完全吻合。

      “京城武库的标记。京城武库的兵器只有禁军能调。”梅家安把短弩翻过来放在桌上,“这支短弩不是战场上缴的,是从内城带出来的。”

      “孙章招了没有?”梅家安转向护卫队长问道。

      “还没有,嘴硬得很。”

      “不用急着逼他。”梅家安把短弩放在桌上,“火是调虎离山,弩箭才是杀招,能调京城武库兵器的只能是中常侍的人,孙章只是一个动手的卒子,他背后的正主还在内城里等着看结果。”

      她翻开勤王物资总账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日期和一行字:辎重营混入中常侍暗线,短弩标记直指禁军左卫,供词待取。

      写完后她就去了关押孙章的马厩隔间,隔间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月光。孙章靠墙坐着,双手被绑在身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又把头低了下去。

      梅家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隔着木栅栏对他说道:

      “我不问你受谁指使,我知道是谁,你的主子在内城,他想趁乱除掉我,除掉我之后粮草调度就会出乱子,勤王军就不战自溃。

      他在内城答应保你富贵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得了手,你怎么从这院子里活着出去?”

      孙章没有说话但肩膀动了一下。

      “你的同伴怎么不接应你?你放了火放了弩箭,你往院墙外面跑的时候谁在那里等你?

      没有人。

      你的主子根本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事成之后你死在乱兵里最好,死无对证,他连一分银子都不用出。”

      隔间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梅家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没得选。”

      梅家安没有再问,她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护卫队的事了。

      她走回正屋门口时赵栾跑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浑身上下那股寒劲才总算是驱散了点。

      天亮之前,护卫队队长从马厩隔间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供词。

      孙章招了,他承认自己就是中常侍安插在辎重营的暗线,受命趁攻城最紧时在粮车上放火,引开护卫后再用毒箭射杀梅家安。

      毒药是攻城前一天由南苑方向的一个禁军溃兵交给他的,那溃兵是中常侍的人,混在伤兵里摸到驿站外面递的毒。

      梅家安看完供词,在勤王物资总账上把前一页的“供词待取”改成了“已取供,暗线系中常侍所遣,兵器来源禁军武库。”然后她合上账本站起来对护卫队队长说:“把人看好,以后交给将军处置。”

      赵栾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得多,他问:“梅姑娘,那个赵思勉还盯不盯?”

      “盯。”梅家安说,“他不是中常侍的人但他刚才那口气松得太大了,就像是在庆幸被抓的不是自己。”她说着把名册上赵思勉名字旁边那个圈用朱笔加粗了一道,“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做完这些之后她走出院子,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南苑方向火光映了一整夜,此刻稍暗了些但那边的喊杀声还没停。

      她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周老汉说今天粮车要提前编队,昨晚烧毁了一辆车,装车顺序要重新排。

      周老汉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他看了一眼她被烟火熏得有些发红的眼角,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就去招呼车把式们了。

      梅家安蹲在粮车前面,把精米被烧毁的麻袋全部拆开,烧焦的米粒挑出来单独堆放,没烧透的米重新过筛掺进杂粮里。

      她在账本上逐笔登记,每一项损耗都标注了去向,连烧焦的米粒都写明了“转骡马饲料”。

      伙头军老郑跑来说灶车上的大锅从昨天到现在没停过火,柴火快不够了。梅家安让人把那辆报废粮车上拆下来的木板全部送过去,又把从陈留带上来的几捆缴获叛军帐篷的帐布支架劈了当柴烧。

      伤兵营的药也消耗得很快,止血粉一罐接一罐地开,缠带一捆接一捆地拆。

      梅家安把药材车上的库存重新点了一遍,止血粉还剩几罐,缠带还剩几捆,退热粉只剩一罐不到。

      她让赵栾带着两个民夫去附近废弃民宅里找生石灰,碾碎了可以替代部分止血粉,这是老军医在路上教她的土法子。

      赵栾带着人翻了好几处废墟,终于在一间塌了半边的旧石灰窑里找到了几袋还没受潮的石灰块。

      她带着人用锤子把石灰块砸碎碾成细粉,用细麻布筛了好几遍,装进干净陶罐里送到伤兵营。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了,梅家安正蹲在灶车旁边核对水囊数量,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又快又急,像是拼了命在赶,她放下水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到院门口,一匹快马就已经冲进了院子。

      马上是一个传令兵,他满脸尘土,嘴唇干裂渗血,背上插着江淮平亲卫营的三角小旗,翻身下马时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被赵栾一把扶住。

      他大口喘着粗气,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囫囵话,眼睛在院子里四处搜寻,一看见梅家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差点又跪下去。

      “梅姑娘!你没事!你还活着!”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梅家安快步走过去,“怎么了?慢慢说。”

      传令兵接过赵栾递来的水瓢灌了几口,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口子,这才把气喘匀了些:

      “将军在正南门外跟朱用戟对阵,朱用戟在阵前喊话,说……说中常侍在辎重营里埋了人,要趁攻城最紧的时候杀你。将军一听这话,转头看了卑职一眼,卑职就快马加鞭赶过来了!”

      梅家安心里一紧,朱用戟在阵前喊这种话,就是故意冲着江淮平去的,两军对阵,主将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后勤粮草调度出问题,朱用戟是拿她的命当刀子往江淮平心口上捅。

      她转头看向正南门方向,那边隐约还能听见战鼓声,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颤。

      “将军呢?他怎么样?”

      传令兵低下头,“卑职不知道。卑职走的时候将军还站在街垒豁口上,朱用戟那边黑甲斧手压上来了,后面的事卑职没看见。”

      梅家安没有再问。朱用戟把黑甲斧手压上来,江淮平一定会亲自带兵冲阵。他左肋的伤在陈留挨了一斧子,老军医缝了二十来针,针脚崩过不止一次。她站在院子中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腰间那块铁牌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很快她松开手然后转身走进正屋,翻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笔尖蘸墨,落笔又稳又快。

      她把暗线放火和短弩上刻有禁军标记的事简要说清,辎重营的存粮损耗已补足,粮车重新编队,药材够用,热水和灶车随时跟着大军往前推。

      写到末尾,她停了一下,添了一句:闻将军亲冒矢石冲阵,伤口若崩,务必令医匠及时换药,不可硬扛。

      写完她把信折好,又从药箱里拿出两包止血粉、一条干净绷带,用油纸裹严实了。灶房那边老郑刚烙出一锅新饼,她捡了两张最厚实的,用干净麻布包好,连同一壶刚烧开的热茶,和信一起交到传令兵手里。

      “信给将军,饼子和茶让他今晚就用了,明天攻城之前必须吃点东西垫着,止血粉和绷带给随军医匠。”

      传令兵把东西抱在怀里,重重点了下头,翻身上马,猛夹马肚,飞驰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被远处隐约的战鼓声吞没了。

      当晚辎重营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为明天的攻城做最后准备。

      伙头军老郑带着人把杂粮饼赶在天亮前全部烙好,按百人队的分量打包,用麻绳捆成一摞一摞。

      饼子烙得厚实,掺了缴获的腌肉碎末,比平时的干粮多了一重荤腥,梅家安让他在每包干粮里多放两张饼,攻城消耗大,吃不饱的人撑不到午时。

      周老汉带着车把式们把粮车一辆一辆检查过来,车轮的轴承重新抹了猪油,车辕的绳索全部换了一遍新的,每辆车的麻袋都用油布重新裹紧。

      梅家安在旁边记账,每检查完一辆车她就在清单上画一个圈,手底下的纸页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她用账本压住继续写。

      灶车上的大锅从傍晚就开始烧水,一锅接一锅烧,烧开了倒进洗干净的水囊里晾着。

      梅家安让赵栾把水囊一个一个检查过来,有漏的全挑出来用缴获的皮子重新补。攻城时伤兵营的热水不能断,清洗伤口、化药、煮绷带全指望这些水。

      伤兵营的医匠们把药材重新分配,止血粉按伤兵营的床位分装成小包,缠带一捆一捆剪成固定长短。

      老军医走之前把几个随军医匠分成了三组,一组跟前锋,一组留在后方,一组专门负责担架转运。

      梅家安把担架队的民夫也重新编了队,每组担架配一个认得路的老兵当向导,从前线到伤兵营的路线提前走了一遍,沿途的断墙和街垒位置都画在简易地图上,交到各队队长手里。

      赵栾从灶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他把碗递到梅家安手里,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想起来自己从午时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梅姑娘,明天攻城我们在哪儿?”

      “跟着前锋后面三里。”梅家安把碗放下,翻开勤王物资总账,指着自己画的一张简图,“将军正面攻正南门,韩将军从西路策应,王将军在东路截粮道,伤兵营设在正南门外官道旁边那座废弃粮库里,灶车停在后院,水囊存地窖避箭。你带着药材车跟在伤兵营后面,哪儿也不准去。”

      赵栾点头,把那张简图折好放进怀里。

      “还有。”梅家安叫住他,“阿秀给你编的那条毛布带子,明天系在手腕上别露在外面,攻城的时候流矢不长眼。”

      赵栾咧嘴笑了一下,把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毛布带头塞了进去。

      正南门外,勤王军中军营地。

      江淮平坐在营帐外的马扎上,医匠正蹲在地上给他换药,左肋的绷带解开之后,伤口周围皮肉已经肿起了一圈,颜色发暗,缝了又崩的针脚周围渗出一圈淡黄色的组织液。

      医匠拿浸了药汁的布条轻轻擦拭创口,江淮平眉心跳了一下但并未吭声。

      他的战袍袖子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小臂上横七竖八全是斧阵里留下的擦伤和淤青,医匠换完左肋的药,又拉过他的手臂往上抹药膏。

      江淮平由着他弄,眼睛却一直盯着正南门城楼上的火光。

      韩飞骑马过来,他左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截白边,翻身下马后他把腰间的□□解下来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崩了好几个缺口,他拿磨刀石一下一下蹭着,火星子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朱用戟那老小子缩进正南门就不出来了。”韩飞一边磨刀一边说,“我让人在城外喊了半夜的话,城墙上连个探头的都没有。

      他那些重斧手全撤进瓮城里去了,垛口后面堆满了沙袋,明天撞城门怕是要费不少工夫。”

      江淮平没有接话,他看着城楼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朱用戟的黑底红边大旗在火光里时隐时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明天城楼上但凡还有一面叛军旗,我们就没有退路。”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韩飞磨刀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中常侍在内城随时可能开门投降。朱用戟缩在正南门里,等的是中常侍开城,等的是援军,等的是我们粮尽箭绝。”江淮平站起来,把战袍拉平整,遮住左肋的绷带,“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时间。”

      这时传令兵从官道方向飞马回来,翻身下马时怀里还抱着一个油纸包和一壶茶。

      他单膝跪地,双手把东西递上去,语速又急又快:“将军!梅姑娘无恙!暗线已经揪出来了,供认是中常侍指使。

      梅姑娘说辎重营粮草无恙,明天攻城物资全部备足,伤兵营热水和灶车随时跟着大军往前推,她让将军不用操心后面的事!”

      江淮平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两包止血粉、一条干净绷带,还有一封信。

      他把信展开,就着篝火的光看了一遍。梅家安的字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写得清楚,暗线的事三言两语就交代明白了,辎重营的情况一条一条列得分明,只在信末留了一句:闻将军亲冒矢石冲阵,伤口若崩,务必令医匠及时换药,不可硬扛。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又把那包止血粉递给随军医匠,医匠接过去验了验,点头说细度没问题。

      江淮平拿起那壶茶,喝了一口,还是热的。他把杂粮饼掰了一半递给韩飞,韩飞也不客气,接过来三口两口塞进了嘴里。

      “这饼子烙得真实在。”韩飞含糊不清地说。

      江淮平拿起另一半饼,低头吃了起来。正南门城楼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远处隐约传来叛军营地方向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像一头困兽在夜色里喘着粗气。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茶壶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干,站起来对传令兵说:“告诉梅家安,明天天亮攻城,伤兵营按她定的位置设营,灶车和水车天亮前必须到位。她在后面把粮草守好,前面的事交给我。”

      传令兵应声上马,再次飞驰而去。

      江淮平转过身,看着正南门城楼上那面黑底红边的大旗,把长枪从地上拔起来,枪尖上还沾着斧阵里带出来的干涸血渍,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明天这个时候,”他说,“我要让朱用戟的帅旗从内城城楼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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