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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残阳照甲 胜意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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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正南门。
天还没亮,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将整个瓮城照得如同白昼,朱用戟的黑底红边大旗在城楼最高处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那道据说用战死将士鲜血染红的戟刃纹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城墙上垛口后面,弓箭手已就位整整两个时辰,箭壶插满淬过毒的铁箭,箭簇在火把下泛着暗绿色的油光。
垛口之间每隔三步便架着一口铁锅,锅内熬煮的滚油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油烟混着铁锈味在城墙上弥漫开来。
城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沙袋,沙袋缝隙里探出密密麻麻的矛尖。
瓮城正门上方,三道铁链悬吊着一面千斤铁闸,闸门底部铸着倒刺,锈迹斑斑的倒刺上还挂着不知哪次战斗留下的干涸血肉。
铁闸两侧各立着一座箭楼,箭楼外侧蒙着浸过水的生牛皮用以防火,内侧则藏有弩手三排,弩机早已上弦,箭槽里的铁箭齐齐对准城下。
朱用戟站在城楼最高处,双手撑着垛口的条石,他今年四十有七,两鬓已有白发,下颌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在火光里泛着沉冷的光,他没有穿盔甲,只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战袍,袍角被北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腰间佩着的那柄长剑。
“江淮平从南苑一路推过来,推过了五道街垒。”他一开口身边几个偏将就都屏住了呼吸,“他以为正南门也是一道街垒。”
一个偏将低声问:“将军,铁闸要现在放吗?”
“不急。”朱用戟的目光越过垛口,落在城外那片黑暗中的勤王军营地,“他还没把云梯推上来,等他推到城下以为城门就要撞开的时候再放铁闸,到时候铁闸砸下去砸碎的不只是冲车,还有他手下那些兵的心。”
他说着转过身,看着身后站成一排的偏将们:“今日没有退路,江淮平要攻,我们就让他攻。
瓮城里的五千精锐不动,城墙上的弓弩手不停,把滚油和礌石都备足了,他想用人命填开这道城门,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人命。”
偏将们齐声应是,各自散去督战。
朱用戟重新转身面对城外,手指在垛口条石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知道江淮平今天一定会攻,南苑打完,街垒推过,陈留的血还没干透,这个年轻人从燕云一路打到这里,士气正盛。
正南门是京城内城的城墙高三丈有余,瓮城两道城门之间是一条宽不过二十步的死巷。
攻城部队一旦冲进瓮城,前后两道城门一关,他们就成了瓮中捉鳖,他要等的就是这时候,介时他就可以好好杀杀江淮平的锐气了。
卯时正,天边刚泛出第一线灰白。
勤王军的方阵在正南门外三里处列阵完毕,江淮平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那杆丈二长枪,他左肋的伤口已经重新缝合、缠上绷带,只是皮肉仍在发紧刺痛。
他抬头看着正南门城楼上那面黑底红边的帅旗,眼神纹丝不动。
韩飞策马到他身侧,他顺着江淮平的目光看了一眼城楼后说道::“将军,瓮城两道城门,冲车撞开第一道之后里面是个死巷子,朱用戟在瓮城里肯定埋了伏兵。”
“不止伏兵。”江淮平抬手指了指城门上方那道隐约可见的铁闸,“铁闸门,冲进瓮城,他放下铁闸,前后一堵,死巷子里就成了靶子。”
韩飞眉头拧紧:“那怎么办?绕道?”
“绕不过,内城只有正南门能通大军,其余各门城防一样,绕到侧门,朱用戟照样能用同样的法子堵住我们。”
江淮平收回手,他握着长枪的手指关节微微收紧,“他不怕我们强攻,他等的就是我们把最精锐的兵力全压进瓮城的那一刻。
到时铁闸一放,五千伏兵从两侧涌出来把我们切成两截,前面的人被瓮城困死,后面的人被城墙上的箭雨压住,首尾不能相顾,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
“他想让我们冲进瓮城。”江淮平打断韩飞,他沉声道:“我们偏不冲,那铁闸是千斤铁铸的,铁链是关键。
铁链一断,铁闸就放不下来。”
韩飞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城楼上那三道臂粗的铁链,铁链从垛口上方垂下来,每根链环都有拳头粗细,链头固定在城楼木梁的铁箍里,铁箍外面还包了一层铜皮。
城楼上至少有二百弓弩手和刀斧手守备森严,正面冲上去砍铁链,无异于送死。
“得有人上城楼,”江淮平说,“从城墙上攀上去。”
“我去。”韩飞不假思索地开口,这时候他不上谁上。
“你不行。”江淮平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你的肩伤在陈留崩过,攀城墙吃的是臂力,爬到一半左臂撑不住就是死路一条。
攀城队我亲自带,铁链一断,你带主力攻正门。
传令下去,云梯队集结全部云梯,从南苑缴获的一架不留,全部推到城外,冲车十辆,队列拉成纵长让城楼上看见。”
韩飞没再说什么,他只问了句:“总攻到底打哪一边?”
“城楼东侧拐角。”江淮平的目光扫向城墙,“城楼正面是朱用戟重兵所在,弓弩手密集,滚油储备最多。
东侧拐角是城楼与瓮城侧墙的交汇处,防守相对薄弱,拐角上方有一座箭楼,攀城队摸到那座箭楼,从箭楼里往外打就能控制住城楼正面台阶的入口。
其余所有云梯和冲车照常推近城墙,不能让他们察觉攻击重点是东侧拐角。”
江淮平重新望向城楼,风从背后战场上刮过来,吹得他战袍猎猎作响。
“传令田更启,城下弩手只管钉住城楼上的守军,正面弩阵三轮不间断齐射,箭雨不能停。”
军令一下,各营立刻动了起来。
伙头军从灶车上抬下大桶热粥,一勺一勺舀进兵士们的碗里,粥是杂粮掺着缴获的精米熬的,米油浓得在碗面上凝了一层皮,兵士们蹲在冻土上埋头喝粥,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云梯一架接一架从辎重营的粮车后面推出来,木架在晨光里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道正在升起的木墙。
田更启带着弩手在正南门外四百步处排成三排轮射阵型,箭匣从粮车上卸下来堆在脚边,小山似的箭垛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
韩飞在骑兵队列前面来回策马,跟百夫长们逐个交代冲城门时的队形:
“冲车撞开城门之后别急着往里冲,等攀城队把铁链砍断再说,铁闸不下来,我们再往里冲。”
东侧废弃粮库内伤兵营支在粮库正屋里,灶车停在后院,水囊存在地窖里避箭。
随军医匠们把止血粉一罐一罐摆开,缠带一捆一捆剪成固定长短,担架队的民夫每人手里攥着一根担架杆,蹲在墙根下等信号。
梅家安正在看简图核对伤兵营的位置,她再三叮嘱赵栾道:
“记住了,攻城开始之后药材车不能离人,担架队往上冲的时候,你跟在我后面,不准乱跑。”
她话音刚落,正南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闷悠长的号角,那是勤王军的进攻号。
江淮平把长枪往下一压,正面弩阵的第一排弩箭同时离弦,密集的破空声将清晨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弩箭飞过四百步的距离砸在城楼垛口上,箭头击碎石砖,碎屑横飞。
垛口后面的叛军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探出身子就被箭雨压了回去,有人被穿透盾牌的箭头钉穿了手臂惨叫着往后跌。
第二排弩箭紧接着砸上去,第三排紧随其后,田更启站在弩阵左侧,令旗一下一下往下切,他的声音早在南苑喊劈了,此刻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令旗的节奏却丝毫不乱。
三排轮转不息,箭雨如同永不间断的铁瀑,城楼上的叛军弓弩手被压在垛口后面抬不起头。
有人试图从垛口侧面探出弩机盲射,刚露出半个肩膀就被弩箭钉穿了锁骨,滚油的铁锅被箭矢击中,滚油从锅沿溅出来浇在守军自己脚上,烫得人惨叫着满地打滚。
云梯从阵中一排接一排推出来,木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
推梯的步卒用盾牌顶在头上,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推,有人在半路被箭射穿了小腿,咬着牙单膝跪地把梯子往前又推了一截才歪倒在地。
冲车也推出来了,十辆冲车在官道上排成纵长队列,铁皮顶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推冲车的兵士藏在顶盖下面,用肩膀顶着车内的横木,城墙上的滚油从垛口上泼下来浇在铁皮顶盖上,顺着铁皮往下淌,滴在兵士们裸露的手臂上烫出一串串水泡但他们中无一人松手。
朱用戟在城楼上透过垛口侧面的观察孔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攻城部队,云梯和冲车同时在往城墙方向推进,弩箭密集到城楼上的守军几乎无法露头。
“让瓮城里的五千精锐准备好。”他放下观察孔的遮板,转向身后的传令偏将,“江淮平的冲车一旦撞开城门,等他们冲进瓮城就放铁闸。
铁闸一下五千人立刻从两侧涌出,好把他们堵在瓮城里。”
偏将领命而去,朱用戟重新转身面对城外,他的目光在城下那片正在推进的云梯阵中缓缓扫过而后忽然停在城墙东侧拐角处。
那片拐角是城楼与瓮城侧墙的交汇处,垛口较窄,守军布防相对薄弱,在弩阵的压制下,拐角上方箭楼里的守军同样被箭雨压得探不出头。
他眯起眼睛看了片刻,对身旁一个偏将说:
“往东侧拐角加派三队弓弩手。”
三队弓弩手从城楼正面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往东侧拐角跑,刚跑到箭楼门口,迎面而来的弩箭便从箭孔灌了进去。
箭楼里原本的守军中箭倒地,惨叫声从窗口传出来,新派去的弓弩手只能蹲在箭楼外面的过道上,用盾牌护住头顶,寸步难进。
江淮平在城下看得分明,城墙东侧拐角的箭楼正在被弩阵压制,里面的守军伤亡惨重,援军被堵在过道上进退不得。
他翻身下马,把长枪挂在马鞍侧,只带腰间的环首刀。
亲卫营中挑选出来的攀城队已在断墙后面集结完毕,每人只带一柄短刀、一捆浸过桐油的麻绳、一把手斧,盔甲全部留在阵后,身上只穿着毛布衬里,脚上是软底布靴,靴底沾了碾碎的松香防滑。
江淮平解下肩甲和护心镜,毛布衬里下面左肋的绷带隐约可见。
他从攀城队队长手里接过一捆麻绳背在背上,绳子上的桐油味呛得鼻尖发酸。
“攀城。”他低喝一声,第一个冲出断墙。
攀城队悄无声息地贴着城墙根往东侧拐角摸去,城墙上的叛军注意力全被正面的云梯和冲车吸引,没人注意到城墙底下这一小队贴着墙根移动的黑影。
江淮平跑到东侧拐角下方仰头看了一眼,这段城墙高约三丈有余,墙面是糯米灰浆砌的条石,石缝之间有指头宽的缝隙,刚好容一只手扒进去。
攀爬的路径他昨夜在舆图上已反复推敲过,从拐角底部往上,沿石缝斜向攀到箭楼侧面,箭楼的排水檐口有一道凸出的石条,扒住那道石条就能翻进箭楼侧窗。
他把手斧别在腰间,双手扒住石缝,开始往上攀,左肋的伤口在第一个发力动作时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硬是咬紧牙关将呼吸压得极深极慢,身体贴紧墙面,每往上攀一截都在心里默数下一个手点和脚点的位置手指抠进石缝的深度、脚尖踩实的角度,跟昨夜在舆图上预演的一模一样。
攀城队的兵士们跟在他身后一个一个往上攀,动作极轻极快,软底布靴踩在石缝里几乎不发出声响。
松香粉在靴底与石面之间极细微的摩擦声被城墙上的喊杀声和战鼓声完全吞没。
江淮平攀到箭楼侧面时,左肋的绷带已被汗水浸透,伤口在持续发力下渗出了新的血迹而后在毛布衬里上洇开。
他单手扒住箭楼窗台下方的凸石条,深吸一口气,右臂猛地发力将整个人拉了上去。
身体悬空的瞬间,左肋的伤口像被一把烧红的铁钳夹住,剧痛从肋骨沿着脊柱往上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眼前黑了一瞬而后右手死死扣住了窗台边缘,膝盖抵住墙面,整个人翻进了箭楼侧窗。
箭楼里有三个叛军弩手,正趴在箭孔上往下盲射,在他们听到身后有动静时江淮平的刀已经从最后面那个弩手的后颈劈了进去了,刀锋切断颈椎,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第二个弩手转身时被江淮平一脚踹中膝弯,整个人往前踉跄跪倒,江淮平的刀从他肩窝斜劈下去,刀锋切开锁骨和气管,血喷在箭楼石墙上。
第三个弩手扔下弩机想拔腰刀,江淮平已欺身到他面前,左手按住他拔刀的手腕,右手刀从他下颌往上捅进去,刀尖从头顶贯出。
几息之间,三人毙命。
江淮平拔出刀,血顺着刀脊往下淌,他回头对窗口低喝一声:“上来!”
攀城队的兵士一个接一个从侧窗翻进来 ,江淮平带着他们开始从箭楼里往外打。
箭楼通往城墙过道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开,门外过道上蹲着的那三队弓弩手正用盾牌护着头顶,背对着箭楼,毫无防备。
攀城队从背后杀进去,短刀抹过咽喉,手斧劈开颅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过道上的叛军弓弩手便被清理干净。
城楼正面台阶的入口暴露在攀城队面前。
城楼上的守军终于察觉身后出了事,朱用戟的偏将带着一队刀斧手从城楼正面掉头往东侧冲,他们在台阶口与攀城队撞在一起。
台阶极窄只能容两人并排,两军在台阶口绞杀成一团。
江淮平站在台阶最上方,环首刀砍翻了一个挥斧扑上来的刀斧手,刀锋削过那人手腕,断手连着手斧一起落在石阶上。
他反手一刀又砍倒另一个,刀尖捅穿那人腹部的甲片,拔出来时带着一截肠子。
亲卫们在他身后拼命替他挡住两侧涌上来的敌军,不断有人中刀从台阶上滚下去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台阶口的尸体越堆越高,江淮平的刀已经砍卷了刃口,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叛军的战斧,单手抡起来劈下去。
战斧的力道比环首刀大得多,一斧劈下去,对面叛军的盾牌被劈成两半,盾牌后面的人被斧刃从肩胛骨劈到胸骨,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截。
城楼正面的守军被这股从侧翼杀出来的攻势打乱了阵脚,弓弩手纷纷放下弩机拔刀迎战,对城下的箭雨压制骤然减弱。
城下的田更启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变化,扯着劈了的嗓子嘶吼着让弩阵把射速提到最快,箭雨密度瞬间翻倍将城楼垛口压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来。
江淮平在台阶口砍倒了第五个人后终于杀到了铁链固定的横木大梁下方。
三道臂粗的铁链从垛口上方垂下来,固定在横梁上的铁箍里,铁箍外面包着铜皮,铁链环扣之间用铁销钉死,寻常刀斧根本砍不断。
“手斧!”江淮平吼道。
两个攀城队的兵士冲上来,举起手斧对着铁箍猛砍。
斧刃砍在铜皮上崩出火星,铜皮被砍穿之后露出里面的铁芯,两人轮流砍了十几斧,第一道铁箍裂开一道豁口。
江淮平亲自抡起战斧对着豁口猛劈下去,战斧与铁箍碰撞的巨响震得整个城楼都在抖,铁箍从豁口处崩断,第一道铁链从垛口上方滑脱,铁链末端砸在城墙上,碎石横飞。
第二道铁链,攀城队的兵士继续砍铁箍,江淮平带着亲卫死死守住台阶口。
叛军的刀斧手一波接一波往上冲,尸体在台阶上堆成了齐膝高的一摞。
江淮平左臂被一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他浑然不觉,战斧又劈开了一个叛军的头盔,斧刃从头盔顶部劈进去,连盔带首一斧两段,脑浆和血溅在他脸上,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继续砍向第三道铁箍。
第三道铁箍断裂的那一刻,三道铁链全部从垛口上方滑脱。
千斤铁闸失去了悬吊,重重砸在瓮城正门上方,底部砸进地面的条石里,条石碎裂,碎石溅出好几丈远。
铁闸将瓮城正门堵得严严实实,铁链已断,再也放不下来了。
江淮平站在铁箍残骸旁边,大口喘着粗气,他左肋的伤口在连续挥斧后崩开了不止一针,血从绷带下面顺着腰侧往下淌,在裤腰上汇成一片暗红色。
左臂的刀伤也还在往外渗血,他脸上全是血和汗,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对着城下喊道:“铁闸已断!攻门!”
韩飞等的就是这一声,他把□□往城门方向一指,骑兵下马步战,刀盾兵在前,冲车在后,全军往正南门城门猛冲过去。
冲车的铁角撞在城门横闩上,每撞一下城门上的铁钉就往外崩几颗。
城墙上残余的叛军拼命往下放箭泼油,城楼的弓弩手已被攀城队从侧面牵制住,箭雨密度大不如前。
瓮城里的五千叛军精锐听到城门方向传来的撞击声,刀出鞘矛在手,摆好了阵型准备关门打狗,他们不知道的是头顶的铁闸已经放不下来了。
城门在冲车的撞击下发出一声裂响,横闩从中间断裂,城门轰然洞开。
韩飞一马当先冲进瓮城,□□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厉的弧光,他身后的刀盾兵蜂拥而入与瓮城里的叛军精锐撞在一起。
刀盾挤压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人的身体在两堵钢铁墙壁之间被挤碎压扁,骨头碎裂的闷响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韩飞的□□在狭窄的瓮城里施展得大开大合,左肩的绷带在冲进城门的瞬间就被叛军矛尖挑断,结痂处被矛尖划开一道新的口子,鲜血顺着左臂往下淌。
他满不在意的一刀砍翻了一个挥刀扑上来的叛军,刀锋从那人脖颈斜劈下去,首级飞起来砸在瓮城石墙上弹了一下滚进人堆里。
又反手一刀把另一个企图偷袭的叛军从腰侧劈开,内脏哗啦一声倾泻出来,在石板地上冒着热气。
刀盾兵们在他身后排成楔形阵,盾牌顶着盾牌往瓮城深处推。
叛军的矛手从盾牌缝隙里捅出矛尖,勤王军的刀盾兵被捅穿了盾牌,倒下的人立刻被后面的人顶上。
尸体在瓮城里越堆越多,血从石板地的缝隙里淌下去,汇成一道道暗色的小溪,流进排水沟里。
城墙上江淮平带着攀城队继续往城楼正面压,守军在失去铁闸之后士气暴跌,弓弩手纷纷扔下弩机往城下溃逃。
朱用戟就这么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铁链滑脱、铁闸坠落,看着他精心布置的瓮城陷阱在最后关头被毁于一旦。
他没有再看那些溃逃的兵而是转过身,背靠着垛口,缓缓坐了下去。
江淮平杀到城楼最高处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朱用戟正背靠垛口坐在地上,他垂着头,面前立着那面千疮百孔的黑底红边帅旗。城楼上的叛军已溃散大半,剩下几个亲兵被攀城队逼在角落里缴了械。
江淮平握着战斧走到他面前五步处停住,斧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暗色的痕迹。
朱用戟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他的目光从江淮平左肋浸透血的绷带移到左臂还在渗血的刀伤,又移到那张被血污和汗水糊得几乎辨不清五官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问道:铁链是你自己砍断的?”
“是。”
“你把我最后一条退路也砍断了。”朱用戟靠在垛口上,北风灌进领口,把他灰白的鬓发吹得乱七八糟,“中常侍以为我是替他卖命,笑话,我如果能进京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他的脑袋,第二就是要龙椅上那颗脑袋,他拿我当棋子,我也拿他当跳板。我们互相利用,就看谁先死。”
江淮平没有接话。
“我从淮南起兵的时候就没指望过任何人。淮南厢军欠饷两年,有个跟了我最久的老卒饿得跪在我马前,说‘将军,好人活不下去’,说完就拿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朱用戟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从那天起我就不想再当什么好人了。
我纵兵劫粮,把百姓关进庙里,我干的事跟我要杀的人没什么两样,我心里清楚,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要是停下来,我要是输了就真没人替淮南那些饿死的兵讨这笔债了。”
他从战袍内侧摸出一封信放在身旁石板上,在用碎石压住后他又解下腰间长剑,放在信旁边。
“写信的人死了,送信的人死了,把儿子交到我营里的老秀才也饿死在逃荒路上,所有托我讨公道的人全死了,就我还坐在这里。
公道没讨回来,反倒造了一路的孽。”
他仰头看着那面帅旗,旗面上补丁压着补丁,焦痕叠着焦痕。
“老秀才给我画这面旗的时候跪下磕了三个头,说这是淮南人的脸,到头来我连一面旗都保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江淮平,眼眶干涸。
“我朱用戟这辈子欠的血债十辈子都还不完,你现在挡在我面前,我打不过你。我认。”他把长剑反手握住,剑尖抵在胸口,“你替我将这面旗送回去埋在汜水关外,让他们好歹能看见回家的路,我朱用戟这辈子没求过人,只求你别放过那帮该死的蠹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帅旗,低声念了两个字,用的是淮南道的乡音,那个调子他已经两年没有说过了。
紧接着他从垛口上拿起长剑,反手握住剑柄用力刺了进去,刀尖从他后背透出带着滚烫的鲜血溅在垛口条石上。
江淮平上前一步,俯身将朱用戟的尸体放平,把长剑放在他胸口,双手交叠按在剑身上,然后他拿起那封被血浸透的信,折好放进怀里。
待做完这一切后他转向攀城队的兵士说道:
“把他的帅旗降下来,和剑一并收好。派人送回淮南,埋在汜水关外官道旁边。”
兵士们领命,帅旗从城楼最高处缓缓降下,在晨风里翻卷着落下来,盖在垛口旁那柄长剑和空了的剑鞘上。
城墙上还在抵抗的叛军看见帅旗落地,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韩飞在瓮城里看到那面旗降下来,站在瓮城最深处的尸堆上举起沾满血的□□吼道:
“帅旗已落!降者不杀!”
瓮城里的叛军成片成片地扔掉兵器,刀枪盾牌堆在地上,降卒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从瓮城一直跪到城门外面。
韩飞从尸堆上跳下来,左肩的绷带早已不知去向,肩窝上的旧痂被豁开一道新口子,血把半条胳膊染得通红。
他拄着□□走到降兵队伍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正在飘扬起来的定北军旗,咧嘴笑了一下。
城下田更启的弩阵停止了射击,三千弩手在不到一个时辰里射出了将近十万支弩箭,箭匣全部打空,堆在阵后的空箭匣摞得比人还高。
田更启放下令旗,双手因为连续挥旗而抖得厉害,他看着城楼上那面新升起来的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
伤兵营里梅家安从攻城一开始就没有停过。
第一批伤员在卯时三刻被担架队抬进来,他们是推云梯时被城墙上箭矢射伤的步卒,有箭头嵌在肌肉里的,有被箭杆贯穿手臂的,有被滚油泼在肩背上烫出大片水泡的。
医匠们手上忙得不见停,止血粉一罐一罐地开,缠带一捆一捆地拆,灶车上的热水一锅接一锅地烧,盛血水的木盆换了三盆,盆底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血胶。
梅家安蹲在伤兵营门口,面前摊着药材消耗登记册。
每送进来一个伤兵,她都在册子上记下伤情和用药量,她的笔尖稳而快,医匠报什么她记什么,间歇抬头扫一眼灶车方向,确认热水和绷带的供应没有断档。
担架队在官道上来回奔跑,前线的箭雨和滚油还在往下倾泻,民夫们猫着腰贴着断墙跑,把伤兵一个一个从交战区边缘拖回来。
有人被流矢射中了肩膀,咬着牙把担架上的伤兵送到伤兵营门口,自己才一屁股坐倒让医匠拔箭。
赵栾赶着药材车在伤兵营和灶车之间来回飞奔,止血粉快用完了他就冲到库房去搬新的,缠带不够了跑去找周老汉调麻布现裁。
阿秀给他编的那条毛布带子系在右手腕上,已被血水和汗水浸得变了颜色,他浑然不觉,抱起一罐止血粉就往伤兵营冲。
传令兵飞马而来,他跑得太急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梅姑娘!城楼拿下了!铁闸砍断了!将军带着攀城队把城楼夺下来了!”
伤兵营里响起一阵低沉的欢呼,担架队的民夫有人当场蹲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医匠们手上的活没停但嘴角都绷不住地往上翘。
梅家安站起来,把登记册交给赵栾,走出伤兵营门口往正南门方向看去,城楼上朱用戟的黑底红边帅旗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江淮平的定北军旗。
城墙上的喊杀声停了,收兵的金钲声和降兵缴械时兵器堆叠的叮当声远远传来。
她转头对赵栾说道:“担架队继续往上抬,城墙上还有伤兵,灶车上的热水再加一锅,医匠手上的止血粉只够半个时辰了,去库房把最后两罐全搬来。”
赵栾应声跑去,梅家安重新蹲下来翻开登记册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日期和一行字:
正南门城楼已克,伤兵营接治箭伤、烫伤、刀伤共计若干,用药详账附后,紧接着她在“待补充”旁边画了个圈。
记完帐后她站起来往伤兵营最里面走去,最里面的干草铺上躺着一个刚从城墙上抬下来的攀城队兵士,他替江淮平挡了一刀,刀伤从左肩劈到肋骨。
现在医匠正在给他缝合,桑皮线穿过皮肉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兵士嘴里咬着一块木片,满头大汗,瞳孔因为剧痛而收缩成针尖大小。
梅家安蹲在他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污和汗珠,那兵士的瞳孔微微转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城楼拿下了。”梅家安说,“你们攀城队立的头功,铁闸是你们砍断的,将军带着你们守住了台阶口,你好好躺着,缝完了我让人给你端碗热粥来。”
那兵士咬紧木片,眼睛里流下激动的泪水。
梅家安站起来,走出伤兵营门口,远处城楼上,定北军旗正在北风中猎猎飘扬,灶车上的炊烟从后院升起来和城墙上未散尽的硝烟混在一起,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烟痕。
周老汉赶着头车从辎重营方向过来,旱烟杆叼在嘴里,鞭子甩得噼啪响,远远看见她站在伤兵营门口,他扬了扬鞭子算是打了招呼,又继续赶着车往城里运粮去了。
正南门城楼上,江淮平让人把朱用戟的帅旗和长剑一并收好。
韩飞从瓮城里爬上来,左肩用一块撕下来的帐布胡乱裹着,血还在往外渗,他走到江淮平旁边,看着城下正在列队投降的叛军降卒:
“将军,内城还打不打?”
“正南门只是瓮城和城楼,内城城门在瓮城后面,现在还关着。”江淮平把战斧递给身边的亲卫,接过随军医匠递来的干净布条擦了擦手上的血,“传令下去,往内城方向喊话,告诉守军正南门已破,朱用戟已死,开门投降。”
几个大嗓门的兵士站到瓮城后方内城城门外齐声高喊:“正南门已破!朱用戟授首!守军开门投降!降者不杀!”
内城城门紧闭,城墙上静悄悄的,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城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一道缝,守城的禁军校尉带着几个偏将跪在城门内侧,兵器堆在脚边。
那校尉双手捧着一面令牌高声道:“内城守军愿降!我等本是禁军旧部,被中常侍胁迫守城,不敢与将军为敌!”
江淮平翻身下马,走进内城城门。街道两侧,百姓们从门窗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他身后飘扬的定北军旗,开始有人往街上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碗水颤颤巍巍走到路边,把碗举过头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江淮平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还给老妇人,他对身后的韩飞说:“传令下去,全军不得扰民,内城百姓存粮被叛军征走的,由辎重营统一放赈。”
韩飞应声而去,江淮平沿内城主街道往皇宫方向走去,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跪地投降的禁军降卒队列,穿过满地狼藉的街垒残骸。
他走上内城城楼最高处,解下腰间那面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定北军旗,亲手系在城楼旗杆上,北风灌满旗面,旗帜在他头顶猛地展开,猎猎作响。
城下万千将士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涌来,他没有回头去看,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按在左肋还在渗血的绷带上。
怀里那封信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