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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断绝后路 在临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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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近陈留城时江淮平收到了斥候带回来的消息,他看了眼天色后当即下令让勤王军就地安营扎寨并召来众将领一同议事。
那斥候满脸尘土,嘴唇干裂渗血,开始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囫囵话。
还是常凤让人给他灌了半瓢水,他才把气喘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
图上画的是陈留城的布防,城墙、城门、护城河、城外营寨的位置都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图上墨迹被汗水洇得模糊了几但大致轮廓还在。
“陈留城里驻着叛军两万,是朱用戟从淮南带出来的正编精锐。”斥候的手指戳在图上城池南面的位置,“统兵的是朱用铭,朱用戟的胞弟,此人到陈留后命人做了四件事。”
他的手指在图上逐一点过去。
“第一件,把城外所有民房拆光,木料石料全部运进城加固城墙,拆下来的门板铺在护城河上当暗桥,从外面看是水面,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有板,只容单人通过,每条暗桥的路径只有守军知道,卑职实在探查不清。”
第二件,在城南二十里外野雉岗挖了地窖,把粮草全部藏在地下,地面上看不出屯了多少,地窖入口用灌木遮蔽,外围布了暗哨和绊马索。
第三件,把陈留城里所有青壮年全部编入守城民壮,十四岁以上六十以下,每人发一把刀。不从者当场斩首,首级挂在坊门口示众。
老人妇女和孩子都被集中关押在城中心的城隍庙里,四周堆了干柴,城楼上设了专人看守,他好像是打算一旦城破便举火焚庙,拉着那些人一起死。”
营帐里没有人说话,这情况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预想的都要棘手。
“第四件。”那斥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在北门外大营和野雉岗之间布了三条传令通道,每条通道配了三组快马。
卑职带弟兄们在野雉岗外围蹲了两天,没截到一封文书,他们不携带文书,只凭口信和令牌传递军令。任何一组被截杀,另外两组仍然能把军令送到。”
江淮平站在舆图前面,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慢了几几分。
“野雉岗地窖藏粮,是防我们截粮道之后围困;拆民房加固城墙,是防我们架云梯强攻;城隍庙囤百姓堆干柴,是防我们破城之后巷战;三条传令通道配口信令牌,是防斥候截杀传令兵。”
他把这些逐条念了一遍,像是读一则军报, “亳州的亏,他们没白吃。雍丘的亏,他们也没白吃,我们之前用过的所有办法,朱用铭都做了防备。”
常凤转过头看他:“那怎么办?”
江淮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陈留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往南移停在了运河边上,烛火跳了好几次,把他按在舆图上的手指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朱用铭所做的这四件事,有一件事和其余三件不太搭。
无论他的藏粮藏得多隐蔽、城墙加固得多厚实、传令跑得多隐秘,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始终需要从后方调粮。
他把传令通道护得滴水不漏,恰恰说明他最担心的不是城防被攻破而是粮道失守后野雉岗的骑兵不能及时接到调令。”
“他在心虚。”江淮平的手指从运河往南划,停在了一个叫柳集渡的小渡口,“他的两万精兵,每天要吃将近四百石粮,野雉岗地窖再多,也是坐吃山空。
他不怕我们攻城,他怕的是我们跟亳州一样掐他的喉咙。”
江淮平的手指在柳集渡的位置画了一个叉,他抬起头来看向常凤与韩飞:
“传令下去,斥候全部撒出去,沿运河两岸往南摸查清朱用铭的运粮船队形、护航兵力、夜间停泊位置,我要知道他每一趟粮船什么时候经过什么地方。”
常凤应声而去,韩飞等人也起身去点骑兵准备夜哨,营帐里只剩下江淮平一个人,他站在沙盘前面,把那面代表野雉岗的蓝旗拔起来,插到陈留城以南运河边上,又拔起来,又插回去。
就这样往复数次,最后他把蓝旗插在野雉岗北面那片洼地上,手指压着旗杆,压了很久。
沙盘上的黏土还没干透,旗杆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他知道这一仗跟亳州一役不一样。
亳州他攻其不备,烧浮桥趁乱破城;雍丘他对阵的是王贵锋,那是个用勇不用智的莽夫但朱用铭可不是个莽夫,这个人用盾阵挡住了他的正面冲锋。
更让他不安的是城隍庙里那些百姓,朱用铭把老弱妇孺囤在庙里堆上干柴,表面是守城,内里其实是在试探江家军到底是不是跟传闻中一样不伤百姓。
如果攻城太猛,朱用铭真的点了那把火,城隍庙里上千个无辜百姓就会化为灰烬。
江淮平久违的叹了口气,他把蓝旗从沙盘上拔起来,旗杆末端沾着的黏土碎屑簌簌落在沙盘边缘,下一步还得从长计议。
这斥候在运河边蹲了整整四天四夜,带回来的情报比预想的要厚。
朱用铭的运粮船队每隔三日从淮南方向来一批,每批几十条漕船,吃水极深,船舱里装的是从淮南官仓抢来的精米和腌肉,护航兵力沿河岸护送,船舷两侧配有弓箭手。
斥候发现了一个细节,运粮船队从淮南到陈留要经过柳集渡,柳集渡两岸是密不透风的柳树林,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船队经过时航速自然减慢,船间距被水流冲得越来越开 护送的轻骑在弯道处必须从柳树林外面绕过去,与船队之间存在短暂脱节。
他们用沙漏测过,大约四分之一盏茶的工夫。
江淮平把柳集渡的地形图铺在案上,手指重重点在那片柳树林上。
“这里。”
他当即下令让常凤带着探路小队连夜摸到了柳集渡,他们在柳树林里藏了一整天,在柳树上拴绳标记,把河湾的每一处水深都测了一遍,摸清了漕船在弯道处离南岸最近时只有几丈。
探路图用快马送回大营时,江淮平正在最后一次核对各营的出击时辰。
他铺开作战舆图,手指从柳集渡往北划,最终停在陈留城和野雉岗之间。
“截粮是第一步,目的是逼朱用铭从中军调兵往援,在亳州我们烧的是浮桥,在雍丘我们截的是侧翼粮道,对此朱用铭早就一清二楚。
他在城隍庙囤百姓、设传令暗哨,防的就是这一手但他有一个死穴,野雉岗地窖藏的粮只够两万人撑一个多月。
粮道一断,他没有补充,拖下去就是死路,所以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在粮尽之前出城决战。”
江淮平的手指从野雉岗北移,停在野雉岗与官道之间一片没有名字的洼地。
“他出城决战,必定会下令野雉岗的骑兵从南面包抄。
他会在城头举火为号,同时派快马走传令通道送口信。口信我们拦不住但快马要经过这片洼地。”
江淮平用炭笔在洼地上画了个圈,“这片洼地,梅家安的路程笔记上有记录。
夏天是沼泽,冬天表面结冰壳,看上去能跑马,踩上去整条马腿都会陷进烂泥,本地人知道,绕道就得多走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就是我们打他中军主力的窗口。”
帐中诸将盯着舆图上那个圈,没有人说话。
“我带主力在官道正面与他对阵。
朱用铭出城时必定将精锐全部压上,他背靠陈留城墙,侧翼有北门大营策应,阵型会比雍丘更难突破。
我们的骑兵分三道冲击波,第一波重骑持长枪破盾阵,第二波轻骑持马刀从左侧斜插,第三波预备队压阵。
常凤带弩手占据官道左侧缓坡,韩飞带骑兵伏在右侧河沟后方。
野雉岗的骑兵赶不到,朱用铭的侧翼就会暴露,他侧翼暴露的时候,就是他中军动摇的时候。”
他放下炭笔,声音沉下去。
“朱用铭不是王贵锋。他不会轻易退,也不会轻易降,这一仗不会有取巧的余地,从正面打穿他的中军,是我们唯一的路。”
军令一下,各营连夜备战。
铁官作坊的箭头全部开箱,弩手每人配满三匣箭;骑兵的马蹄全部重新钉掌,马刀一把一把磨过,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常凤带人在柳树林里预设了弩手伏击阵地,树根下挖了浅坑藏箭匣,柳树主干上绑了浸油麻绳备用。
韩飞带骑兵在官道右侧的河沟里等了一整夜,河沟里结了薄冰,马蹄踩上去咔嚓响,兵士们先把干草铺在冰面上给马蹄消音,后又给马蹄裹上了软布,力求最大程度降低声响。
所有参与作战的将士都在战甲下面多穿了一层燕云毛布裁的衬里,据斥候来报,这批淮南骑兵的箭头淬过毒,用当地一种叫乌头草的植物汁液浸泡,划破皮就能让人伤口溃烂。
老军医在战前挨个营讲解毒箭伤口的应急处理法,士兵们蹲在地上听,听完站起来检查自己的护腕有没有扎紧。
柳集渡的漕船是在腊月十五那天傍晚出现在运河弯道上的。
朱用铭的运粮船队准时从淮南方向驶来,几十条漕船首尾相接,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护送的轻骑沿河岸一路小跑,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拉成一条黄线。
船队进入弯道时,航速骤减。
柳树林在暮色中黑沉沉一片,枯柳枝被北风吹得呜呜响,护送的轻骑在弯道处被迫从柳树林外绕行,马蹄声渐渐远去。
河道上最后几艘漕船刚刚进入弯道,船与船之间的间距拉得极大,末尾那条漕船的船尾离南岸只有不到几丈。
常凤从柳树后面无声地举起手,他脸上涂了河泥,胡须上挂着碎冰碴,身上的灰布毯子被夜露打得半湿。他身后藏着百来个从燕云带出来的老兵,这帮人水性极好,能在冰水里潜很久,他们人人嘴里衔着短刀,背上绑着浸过桐油的麻绳。
他的手往下一切。
百来个老兵无声无息潜入运河,水面上荡起几圈极细的涟漪,很快便被水流抹平。
常凤第一个摸到末尾漕船的船尾下方,从嘴里取下短刀插进船板的缝隙借力上翻,把浸油麻绳缠在船舵柱上,麻绳遇水后桐油变得黏滑,缠在木头上又紧又牢。
身后的老兵们无声散开,每人贴上一艘漕船船底飞速缠绳。
常凤从腰间取出油纸包,撕开,吹燃火折子,一道极细的火舌舔上绳头,浸油麻绳遇火即燃,带着浓烈黑烟的火焰顺着绳身往上窜,速度极快。
他在松手滑回水中前低吼了一声:“放箭!”
柳树林里弩手同时扣动弩机。第一批火箭划出密集的抛物线砸向船队末尾,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水面上被照得如同白昼,末尾漕船的船尾瞬间被火焰裹住,船上的叛军士兵从舱里冲出来,刚探出身子就被箭矢射穿了咽喉,惨叫着翻进河里。
老兵们趁乱翻上甲板,短刀抹过守船舵手的脖颈,一刀一个,不等尸体栽进河里就把舵轮抢到了手。
常凤翻上船尾甲板时脚下踩到了一摊湿滑黏腻的东西,他往前一看发现守船舵手仰面倒在甲板上,喉咙被切断了,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把木头甲板染得通红。
常凤提起还在滴血的短刀,双腿分站稳,双手死死扳住舵轮往右猛打,船尾在弯道上向右猛摆,船头撞上前面一艘漕船的侧舷,两艘船在弯道最窄处横了过来,把整条河道堵得严严实实。
后面漕船刹不住,一艘接一艘撞上来,船头碎裂的木屑满天乱飞,船上的叛军被撞得东倒西歪,掉进河里的人还来不及呼喊就被冰冷的运河水灌满了口鼻。
短短片刻工夫,整支运粮船队就在柳集渡弯道上撞成一串废木头。
火势顺着撞在一起的漕船飞速蔓延,从船尾烧到船舱,从船舱烧到甲板上的粮袋。精米在烈火中烧成焦炭,腌肉的油脂融化后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浓烟顺着河面灌下去,把整条弯道裹在呛人的黑雾中。
弩手的第二轮弩箭射出去,铁官作坊新打的箭头淬过燕山铁胆石的铁水,硬度极高。
箭雨砸进船队,叛军士兵刚从船舱里爬出来就被箭矢钉在甲板上,有人被射穿了肩胛骨,惨叫着往后跌,撞翻了身后正在救火的同伴,两人一起滚进燃烧的粮袋堆里,火舌舔上他们浸满河水的衣袍,发出滋滋的声响。
远去的轻骑终于听到动静拨马回头,绕过柳树林冲到弯道处时,看见的已经是连天火光中横七竖八的漕船残骸。
领头的骑将脸色铁青,他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往陈留城方向疾驰而去。
消息传到陈留城时朱用铭正在城楼上巡视防务,城楼上的副将们大气都不敢出。
朱用铭站在垛口前,背对着身后的将官们,沉默了许久,城楼下守军的阵列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还在照常换班,脚步声听起来整齐划一。
“柳集渡。”朱用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声音不高,语调甚至称得上平缓但他扶在垛口上的手掌却在缓缓收紧,指甲盖压着石缝里干涸的苔藓,一点一点掐了进去。
“我们在亳州的粮道就是被火烧断的。”他转过身来,目光从面前副将们的脸上扫过去,“在雍丘,王贵锋的侧翼也是被截断粮道之后才溃败的。
现在又是火,又是截粮,又是挑我军粮船进入弯道、护骑绕林的空档下手。”
他看着自己的副将们,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那是一种在反复吃亏之后终于看清对手路数、同时又发现自己仍然被算在其中时的冷。
“三次,三次全是同一个打法,三次我还是没能防住。不是他江淮平手段有多高,是我老 子还不够了解他。”他把手从垛口上松开,“还没摸透他的打法。”
他说着转向传令副将。
“传令野雉岗,所有骑兵拔营,天亮前务必赶到官道南侧待命。”
副将应声而走,快步走下城楼,朱用铭重新转过身面对着城外旷野,夜色里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冷风卷着枯草从官道这一头刮到那一头,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将军,野雉岗的骑兵是我们最后的机动兵力,如果全调出去……”身旁一个老副将压低声音开口。
“粮道已经断了。”朱用铭打断他,“野雉岗地窖里的存粮只够我们撑一个月出头,一个月之后粮尽,不用江家军动手,我们自己就溃了。
你以为江淮平截我粮道只是为了断我补给?
他是要逼我出城,他是知道我不能等,他是要我必须求战。”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不再是方才那种冷静的低语,听上去尖锐刺耳。
“他要决战,我就给他决战。
传令下去,北门大营全军列阵,骑兵两翼包抄,步卒在中间列盾阵。野雉岗骑兵接令后全速北上,从南面抄截江淮平退路。
其余各门守军上城墙,火把点满,战鼓不停,我要让江淮平看到一座正张开嘴等着他扑进来的陷阱。”
传令兵纷纷翻身上马,猛夹马肚,战马嘶鸣着从北门大营侧翼的便道上疾驰而出。
传令兵的马蹄踏进洼地时,天色已近傍晚,三匹快马冲进洼地入口,领头的骑手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在马上俯身看了一圈地面,洼地表面结着薄冰壳,冰层下面隐约能看到气泡和淤泥的痕迹。他在陈留本地当了多年驿卒,见过太多半冻半化的沼泽,表面硬实,踩上去就是个死。
“绕路。”他哑着嗓子吼了一声,“从西边岗上绕过去。”
几匹快马在洼地边缘硬生生拨转方向,马蹄擦着冰壳边缘险险掠过,碎冰碴被踢得噼里啪啦滚进淤泥里。
传令兵们沿着洼地西侧一道隆起的土岗疾驰,绕了整整一个多时辰的远路,终于在午夜前赶到了野雉岗。
野雉岗的哨兵在瞭望台上远远看见三匹快马沿着冬道疾驰而来,背上的令牌在晨光里反射出刺目的铜光,立即吹响了号角。
五千骑兵在半个时辰内全部上马,准备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