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血战陈留 卯时正 ...
-
卯时正刻,天边刚泛出第一线鱼肚白,官道两侧冻硬的蒿草便被骤起的战鼓声震得簌簌发抖。
霜花结在马鬃上、结在矛尖上、结在盾牌边缘每一颗铜钉上,人和马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拧成一片翻涌的雾障,把整条官道笼得迷迷蒙蒙。
勤王军一万五千人在官道正面列成三阵。
左翼缓坡上,常凤的三千弩手分三排梯次排开,每排弩手身后堆着小山似的箭匣,辎重营的兵士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粮车上卸箭往上搬运。
右翼干涸的河沟里,韩飞的三千骑兵静默潜伏,马蹄裹着软布,战马嚼着衔枚,人和马呵出的白气贴着地面缓缓弥散。
中军正前,江淮平的九千步骑混编主力排成纵深三列的楔形冲击阵。
第一列重骑人马皆披铁甲,长枪枪尖是燕山铁胆石淬火打制,能捅穿双层铁甲;第二列轻骑持马刀,专在近距离内劈砍敌军矛手和弓箭手;第三列是燕云老兵组成的预备队,每人都经历过汝水之战、燕山隘口合围、雍丘土埂追击,身上的伤疤比寻常士兵一辈子挨的打还多。
江淮平把最硬的骨头摆在自己面前,他骑在马上,他今天穿了全副盔甲,护心镜擦得锃亮,左肩下方多绑了一层燕云毛布衬里用于防箭毒,手里握着那杆丈二长枪。
他昨夜在沙盘前站到三更,把朱用铭每一种可能的变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此刻眼睛里还残留着煤油灯熏出的红血丝。
对面,三里之外。
陈留城北门轰然洞开,朱用铭的战车第一个碾出城门,那是一辆临时用运粮车改的四轮战车,车板上架着一面牛皮大鼓,鼓面绷得死紧,用火烤过,敲上去声如闷雷。
朱用铭脱了盔甲,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内衬,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他站在战车上亲自擂鼓,鼓槌每落一下,身边竖着的那面双层厚帛将旗就跟着震一下。
旗上只有一个“朱”字,旗杆是三根粗竹用铁箍并成的比寻常将旗高出整整一截,北风灌满了旗面,远远望去像一块凝固的血。
他的两万精兵从北门鱼贯而出,在官道南侧排成严整的方阵。
前排是刀盾兵,盾牌高可及肩,盾面上钉着铜钉;盾兵身后是长矛手,矛尖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片能够移动的钢铁丛林。
两翼各布置近两千骑兵,马匹喷着响鼻,马蹄踢着冻土,骑兵手中的长柄□□在晨光里拖着长长的暗影。
鼓声沉闷,一下接一下敲在冻土上。叛军方阵开始缓缓往前推进,盾牌和盾牌之间的缝隙里闪着矛尖的寒光,骑兵在阵线间穿梭调动,马蹄踏起的黄土把半边天染成了灰色。
两军相距两里时江淮平举起了长枪,常凤在左翼看见旗语,哑着嗓子吼了一声“上弦”,三千弩手同时将弩机拉满,铁质弩臂绷紧时发出的咯吱声在阵前连成一片。
常凤身边一个年轻弩手从阵前探出半个身子,他眯着眼往对面望了望,回头压低嗓子问道:“常将军,敌军已经在射程边缘了,咱们为什么不先放几轮?趁他们阵脚还没扎稳,先杀一批再说。”
常凤头也没回,盯着对面缓缓推进的方阵反问了他一句:“你的弩有效射程多少?”
“三百步,最远三百五十步。”
“他们现在多远?”
年轻弩手又看了一眼:“差不多六七百步。”
“六七百步你放什么箭。”常凤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弩手都听见了,“弩箭飞六七百步,飞到了也是强弩之末,扎在盾牌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你一放,全营跟着放,三万发箭矢一刻钟就能打光一半,等敌军真冲到三百步内,你拿什么射?拿眼珠子瞪,好把敌军瞪死?”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堆成小山的箭匣。
“这箭矢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梅姑娘在辎重营一匣一匣清点,从燕云一路运到陈留,翻山越岭护了一路,不是让你隔着六七百步当炮仗放的。”
年轻弩手缩回脖子不吭声了,常凤重新转回去,手按在令旗上,目光锁着对面缓缓压过来的盾阵。
江淮平在中军阵前同样听到了身后几个年轻骑兵在窃窃私语。
一个嘴唇上刚冒出绒毛的少年兵问他的百夫长:“将军怎么还不下令冲锋?敌军都走到一里了。”
百夫长是个燕云老兵,脸上横着一道从汝水之战留下的旧刀疤。
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压低声音道:“弩箭要等,骑兵也要等。
骑兵打冲锋靠的是爆发力,你隔着两里地就开始策马狂奔,跑到敌军阵前人马俱疲。马的冲刺距离只有最后六七百步,多跑一步都是浪费马力。
等他们走到一里内,弩箭先打散他们的阵型,骑兵趁乱冲进去,刀砍在还没回过神的人脖子上。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冲锋靠的是时机,不靠胆子大。”
少年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握紧手里的马刀不再问了。
两军相距一里半。
叛军的弓箭手率先发箭,试探性的箭矢从叛军后排飞出,稀稀落落落在勤王军阵前的冻土上,箭杆晃了几晃便歪倒在一边。
勤王军阵中无一人骚动,燕云老兵蹲在盾牌后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常凤握着令旗的手纹丝不动,叛军在试射,在测距,在用这几支箭探勤王军弩手的底线,现在谁先沉不住气放箭,谁就先把火力亮在对手眼皮底下。
相距一里,江淮平的长枪往下猛地一落。
常凤的令旗应声切下,第一排弩箭从缓坡上飞出,齐射的破空声尖利到令人头皮发麻。
铁官作坊新打的弩箭头全部淬过燕山铁胆石的铁水,硬度比南铁高出一大截。
弩箭飞到叛军方阵上空时正是力道最猛的距离,箭雨砸进盾阵的瞬间,盾牌上的铜钉被箭头击碎,木屑漫天横飞,第一排盾兵倒下一片,穿透盾牌的箭矢余力未消,把盾兵连人带盾钉在地上,惨叫声从叛军前排炸开。
常凤不等硝烟散尽便挥旗下令:“继续放!”
第二排弩箭紧接着砸下去,第三排紧随其后。
三轮之间几乎没有间隔,箭雨一波接一波倾泻进叛军阵中,燕云弩手用的是三排轮射法:前排放箭、中排待命、后排装箭,三排轮转不息,箭雨如同永不间断的铁瀑。
叛军整个前排阵线被箭雨压得无法前进,盾兵们用盾牌死死顶住,被射倒一排立刻有第二排补上,矛手从盾牌缝隙里把中箭倒地的同伴拖到阵后,阵型始终没有溃散。
那些尸体被整齐码放在方阵两侧,摞成了一道临时掩体。
江淮平看在眼里,他眉头拧紧。
现在他已经可以确认朱用铭的步卒不是雍丘那种临时拼凑的杂牌军,这些人经历过淮南道的血战,只有见过成堆的死人才会有这般临阵不乱的冷静。
他不再等,而是主动选择催动第一波重骑从官道正面撞进叛军方阵。
八百重骑撞进去的瞬间,整个战场的地面都在震颤。
人马皆披铁甲的燕云重骑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砸进盾阵,钢铁与血肉在接触的瞬间迸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长□□穿盾牌和盾牌后面的躯体,马匹撞飞了第一排步卒,马蹄踏碎了倒在地上的人体,最前排的一个叛军士兵被重骑撞得整个人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身后的矛尖上,被自己的矛手捅穿了肚子。
但朱用铭的盾阵仍然没有散。
前排被撞穿之后,后排的盾兵用盾牌内侧的横木撑杆往地上猛地一戳,把整面盾牌变成了一个带角度的斜面。
重骑的长□□上去被斜面卸掉力道滑向一侧,矛手趁势从盾牌缝隙里捅出矛尖,专捅马腹和马腿。
重骑的战马一匹接一匹惨嘶着轰然倒地,马上的骑兵摔出去还来不及爬起来就被蜂拥而上的叛军步卒用短刀捅进了盔甲缝隙。
一个燕云骑兵被叛军从马上拽下来,七八把短刀同时捅进他的躯干,刀尖从后背透出,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成好几道细流。
那人临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把自己的长枪扎进了面前一名叛军的喉咙,两人一同倒在地上,被后续冲上来的马蹄踏成了辨不出形状的肉泥。
朱用铭的鼓声骤然拔高,他站在战车上拼命擂鼓,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鼓声催动着叛军步卒往前压。
他的右翼骑兵应声而动,近两千淮南骑兵从右侧直冲过来,与江淮平的第二波轻骑在官道中央绞杀成一团。
这帮淮南骑兵的打法与燕云骑兵截然不同,他们一手刀一手盾,冲到近前先用盾牌砸脸,趁对手被砸得后仰时短刀捅腹,燕云轻骑的马刀在近身之后反而施展不开,被盾牌磕开之后来不及收回就会被短刀捅进了肋侧。
轻骑的阵型开始松动,一个燕云骑兵低头躲过迎面砸来的盾牌,反手一刀削掉了对方骑手的半张脸,那人惨叫着从马上翻下去,落地的瞬间被双方的战马连续踏过胸口,肋骨碎裂的闷响被马蹄声淹没。
削脸的燕云骑兵还没来得及收刀,另一名叛军从他身后策马掠过,长柄□□从后颈劈下去,连盔带首级一刀两断。
无头的尸体在马上僵了一瞬才歪倒下去,颈腔里喷出的血柱足有三尺高。
韩飞在河沟方向把这一切看得真切。
他拔出□□,刀背上雍丘一战崩出的缺口已在铁官作坊重新磨过,此刻在晨光里泛着水波般冷厉的寒芒。“跟我上!”他吼了一声,三千骑兵从河沟里冲了出去。
马蹄踏碎河沟的薄冰,冰碴子和冻泥被马蹄踢得漫天飞溅。
韩飞一马当先冲进淮南骑兵的侧翼,□□砍翻了一个迎面冲来的敌骑。
那人的盾牌举得不够及时,刀锋从盾牌上沿削进去,齐着手腕削断了他握盾的左手,断手还攥在盾牌握把上,人已经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韩飞回手又是一刀,将另一名企图偷袭他侧翼的敌骑连人带马劈倒在地,他的□□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里砍卷了三个人的兵器,刀口上的缺口崩得越来越密。
血顺着刀柄淌下来在他手心里凝成一层黏腻的膜,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突然他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一名叛军骑兵趁他砍杀前敌时从侧后方摸上来,短刀从他左肩甲片的缝隙里捅了进去。
甲片崩碎,刀尖刺进皮肉约莫两寸深,撞到了肩胛骨才停住,韩飞闷哼一声,回身一刀削掉了偷袭者的半边脖子,那人捂着脖颈上喷血的豁口,血从指缝间往外飙,在马上晃了两晃便一头栽了下去。
“将军!”亲兵打马冲到他身边。
“不用管我!”韩飞咬着牙把肩膀上的短刀拔出来,血跟着刀尖往外涌,他撕下一截战袍胡乱塞进甲片缝隙压住伤口,“给我继续冲!”
两支骑兵在官道右侧绞杀了将近一个时辰。地面上的冻土被马蹄来回践踏之后化成了半冻半融的烂泥和着人血马血搅成一锅暗红色的泥浆。
伤兵倒在泥浆里挣扎着往外爬,拖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一个年轻的燕云骑兵被砍断了右臂,断臂落在烂泥里手指还在抽搐,他用左手捡起断臂夹在腋下,跌跌撞撞往后方的伤兵营走去,走了不到二十步便一头栽倒。
梅家安远远望见有伤兵倒下,没等军医招呼便丢下手中的粥勺,带着抬担架的民夫从营门冲了出去,她们贴着交战边缘把伤兵一个一个拖回来,指缝间淌出的血在冻土上划出长长的湿痕。
正面战场,重骑仍在与盾阵僵持。
朱用铭的步卒用盾牌叠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重骑的长□□进去被盾牌卡住拔不出来,马刀砍上去被盾面上的铜钉磕出火花。盾兵身后,矛手从缝隙里捅出矛尖,专捅马腹和马腿。
倒下的战马和人的尸体在盾阵前面越堆越高,后面的重骑不得不绕开尸堆才能继续冲锋,队形被越拉越散。
江淮平看着自己的重骑一排接一排从马上消失。
他的马蹄旁边倒着一个刚被矛尖捅穿了喉咙的亲卫,那个亲卫跟他从燕云一路打到这里,此刻正仰面躺在冻土上,喉咙上的窟窿还在往外冒血沫,眼睛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话。
江淮平转头对传令兵吼道:“预备队,全部压上!”
燕云老兵们应声而动。
这批老兵没有重骑的铁甲,也没有轻骑的速度但他们打过硬仗,知道怎么在盾阵里活下来。
他们冲进盾阵之后没有硬砍盾牌而是从盾牌缝隙里把刀捅进去往上猛地一撬,撬开盾牌露出后面矛手的脸,第二刀就砍在矛手的脖子上。
一个老兵嘴里叼着短刀,双手掰住叛军的盾牌上沿拼命往外拉,盾牌被他拉开一条缝的瞬间,旁边的同伴一刀捅进去捅穿了盾兵的手腕,盾牌应声落地。
老兵一刀砍倒盾兵,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撬下一面盾牌,盾阵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江淮平亲自带着亲卫营冲了进去。
他催马越过前排倒下的盾兵尸体,马蹄踏着碎裂的盾牌和断矛,在一片钢铁的碰撞声中直插叛军方阵腹地。
亲卫们在他身后组成楔形阵,替他挡开两侧涌上来的矛手和刀斧手。
他的长□□穿了一个挡在将旗前面的矛手,枪尖从那人后背透出,带着一蓬血雾拔出来;反手一枪扫翻另一个刀斧手,枪杆砸在刀斧手太阳穴上,头骨碎裂的闷响被战鼓声淹没。
他的马蹄踏翻了战车前面的最后一排盾兵,距离朱用铭的将旗只剩不到百步。
就在此时,叛军右翼传来一声沉闷悠长的号角。
江淮平猛地抬头,南边官道的尽头,晨雾中浮出一道长长的黑线。那条黑线在移动,在膨胀,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堵由人马和刀锋组成的潮水。
野雉岗的骑兵到了。
朱用铭的心腹袁琅带着五千淮南精骑赶到了战场。
他没有走那片洼地,他选的是平坦的官道,骑兵全速前进,五千人的马蹄声在数里之外就能听到。
朱用铭在战车上听见那声号角,擂鼓的双臂骤然加力,鼓声急如骤雨。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鼓声里绷紧,脖颈上青筋暴起。叛军士气大振,前排步卒齐声喊“杀”,盾牌被吼声震得嗡嗡响,整个方阵往前推了整整一步。
袁琅勒马立在官道南侧一座低缓的土坡上,他满脸络腮胡子里嵌着几道旧刀疤,说话时疤痕跟着嘴角抽动,他抬起手中的长柄□□往勤王军左翼一指,只对副将们说了一句话:
“先打弩手。弩手一垮,他们的步兵就是案板上的肉。”
五千淮南骑兵沿着官道东侧的缓坡冲了下去。
袁琅打仗从不死冲中军。
中军最硬,刀枪最密,冲进去就是绞肉机。他专挑战场上最软的位置,那就是弩手阵,弩手阵远离中军掩护,周围没有重甲步卒护卫,一旦被骑兵冲进去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常凤在左翼缓坡上看见那支骑兵从地平线上压过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弩手转向!左翼,全部转向左翼!”他劈了嗓子拼命吼,声音尖利刺耳,训练有素的燕云弩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弩机完成了整体转向。
第一排弩箭飞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淮南骑兵被射翻了好几骑,人仰马翻在缓坡脚下滚成一团。
马匹的惨嘶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翻滚的人体撞倒了后面的骑兵但更多的骑兵毫不减速,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第二排弩箭紧接着射出,又射翻一排。弩手们拼命拉弦、装箭、扣弩机,动作快到手指上的皮肉都被弩弦磨出了血但那帮骑兵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两轮弩箭射完,那帮骑兵就已经冲到了缓坡半腰。
第三排弩箭几乎是顶着那帮骑兵的脸射出去的。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被箭头击中面门,整张脸被射穿,整个人从马背上向后飞去,砸在身后同伴的马头上,两匹马同时翻倒,马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冻土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后面的骑兵跃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离弩手阵地只剩最后几十步。
常凤拔出腰间的佩刀。
佩刀出鞘的声音还没落地,第一批淮南骑兵已经撕开了弩手阵前排的防线。
那是袁琅亲自率领的先锋。
他冲在全队最前面,胯下一匹黑鬃黄膘的淮南战马,手中的长柄□□在冲入弩手阵的瞬间横轮一圈,刀锋扫过之处三名弩手的身体被拦腰斩开,内脏和鲜血泼了一地,碎裂的弩机零件崩飞出去砸在后面弩手的脸上。
一个年轻弩手被□□削掉了天灵盖,颅骨连着头盔飞上半空,脑浆溅在同伴的脸上,那同伴惨叫着往后跌倒,还没爬起来就被第二匹马的前蹄踏碎了胸骨。
骑兵如洪水般灌进弩手阵,马蹄踏翻了弩机,马刀砍倒了来不及后退的弩手。
刀劈骨头的脆响、马匹粗重的喘息、伤兵濒死的惨叫在缓坡上搅成一锅沸腾的血粥。一个燕云弩手被骑兵从背后追上,马刀从他右肩斜劈下去,连肩带胛骨一刀两断,整个人被劈成了两截,上半身还在地上往前爬了半尺才不动了。
常凤一刀砍翻了一个从他身侧冲过的骑兵,他的刀还没收回来就又有一名骑兵冲到了面前,刀锋直朝他太阳穴劈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韩飞从他身侧斜刺里赶到,□□后发先至从那名骑兵腋下捅进去,刀尖从另一侧肩窝透出,拔刀时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
“你怎么……”常凤话音未落,韩飞已经挡在他前面连砍两刀,将另一名企图偷袭的敌骑逼退。
韩飞左肩伤口还没止住,血从甲片缝隙里不断往外渗但他握刀的手却依旧纹丝不动。“将军让我来的!他料定袁琅会先打弩手!”韩飞吼着回应,□□又磕飞了一名敌骑的短刀,火星在两人脸前迸溅。
正面,江淮平没有因为左翼危急而后撤半步。
“常凤顶住左翼!韩飞堵住袁琅!中军继续往前!”他头也不回地对传令兵吼道,声音大得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
他的马蹄踏着盾兵的尸体继续往朱用铭的将旗方向冲,他知道袁琅一定会先打弩手,因为弩手是战场上最容易突破的薄弱点但朱用铭把所有精锐都压在了中军。
中军才是这场仗的正主。
中军若破,袁琅就算把弩手全部杀光也无济于事;中军不破,就算弩手死绝了他也要继续往前压。
亲卫们跟着他在盾阵里杀出一条血路。
有人被矛尖捅穿了肚子,捂着从伤口里滑出来的肠子从马上栽下去;有人被刀斧手砍断了马腿,连人带马滚在地上被敌军围住乱刀捅死。
亲卫营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三成但没有一个人后退,楔形阵始终紧紧护在江淮平身后。江淮平本人已浑身是血,枪尖上糊着的血一层叠一层,从枪尖淌到枪杆握把上,滑得几乎握不住。
朱用铭的将旗就在前方,不到五十步。
朱用铭放下了鼓槌,他从战车上拿起那柄长柄战斧,斧刃足有面盆大小,斧杆是铁木削制的,双手握着举起来的瞬间斧刃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暗光。他翻身下了战车,站在将旗下,双腿分站稳踏住冻土。
他没有退缩,他若后退,盾阵立刻崩盘;盾阵崩盘,陈留就彻底完了。
两人隔着不到四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江淮平催马,朱用铭迎上。
亲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冲逼得往两侧散开,两人在将旗下撞在一起。
朱用铭率先出手,战斧从低处往上斜劈,斧刃带起的风啸刺耳至极。江淮平侧身险险避过,斧刃擦着他左肩的护甲刮过去,护肩甲片被斧刃整块削飞,碎铁片崩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圈。
江淮平在侧身的同时反手一刀削向朱用铭的手指,刀锋削过斧杆,铁木被削出一道深痕,木屑迸溅。
朱用铭借着力道把斧杆往左一摆,双手握住横扫回来,斧背正砸向江淮平坐骑的前胸。江淮平猛地往后勒缰,马匹吃痛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斧杆擦着马腹过去,马铠被扫掉一块。
江淮平不等马匹前蹄落地就借势从上往下劈了一刀,这一刀借了马匹下落的重力,劈下来的速度比他平时快了一倍有余。
朱用铭抬斧硬接。
刀锋砍在铁木斧杆上,金属与硬木碰撞的巨响震得周围亲卫的耳膜嗡嗡作响。
铁木斧杆裂开一道缝但没有断,刀锋被弹开的瞬间朱用铭借反弹之力将斧杆底端的铁锥猛戳向江淮平胸口。这一戳没有用斧刃,用的是铁锥,专破明光铠的胸甲。
江淮平侧身急闪,铁锥擦过他左肩下方,将护腰甲片撞得粉碎。
铁锥顺势斜着划进甲片下面露出的皮肉,在左侧肋部划开一道斜长的伤口。
碎裂的甲片嵌进翻开的皮肉里,血几乎是喷射出来的,眨眼间把他半边身子的战袍染成了深色。
更致命的是铁锥上淬了乌头草的毒汁。
江淮平只觉得伤处传来一阵异样的灼痛,一种灼热感沿着伤处往肩背蔓延,像被人把烧红的铁条顺着皮肉往下捅。
他闷哼了一声没有低头看伤口,反手一刀横削逼退朱用铭趁势砸下来的第二斧,刀锋削过朱用铭的肩窝,将他的左臂战袍切开一道又长又深的血口。
两人在将旗下缠斗了数十个回合,战斧与环首刀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周围的亲卫往后退一步。
朱用铭的战斧势大力沉,每一斧都在消耗江淮平的体力,每一次格挡都让左肋伤口的血涌得更快。
江淮平的左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血沿着裤腿往下淌,在马镫上汇成一小摊粘稠的深红色。他的视野开始出现极为轻微的模糊,那是失血过多之后眼珠供血不足的征兆。
但朱用铭的耐力也快耗尽了。
他擂了整整一个早晨的鼓,两条手臂早已酸痛发软,战斧又极重,他挥斧的速度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粗重。
江淮平看准他突然力竭的空档,挡开一斧的同时没有往后退,反而催马往前抢了一步,刀锋从下往上斜劈。
这一刀极快,朱用铭来不及回斧格挡,刀锋从他左肋划过去,切开皮甲和早已被汗浸透的内衬,在肋骨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极长血槽。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朱用铭咬着牙抡斧回击,但斧刃的速度已经慢到江淮平可以看清轨迹。
江淮平侧身让过斧刃,刀尖点地借力,整个人在马镫上站了起来。他左肋的伤口因为用尽全力而崩得更大,鲜血顺着腹部往下淌,在马鞍上汇成一道暗色的溪流,但他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刀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劈在朱用铭右手腕的护甲上。护甲碎裂,刀锋切入腕骨。朱用铭再也握不住斧杆,战斧从他手里脱落,斧刃砸在冻土上溅起一蓬碎冰。
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左手捂住右手腕。江淮平的刀尖顶在他的喉咙上停住,刀面上倒映出他沾满血污的脸。
那是一张终于彻底泄了气的脸。
战场上静了下来。
前排的叛军盾兵率先看见了将旗下的一切,他们的主将跪在地上,战斧落在一旁,勤王军主将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盾牌还举着,矛尖还伸在外面但没有人再往前推了。
将旗轰然倒下,这一次是朱用铭身边的亲兵自己松开了旗杆,江淮平的亲卫抢上前去一刀斩断旗绳,那面双层厚帛的大旗在风里翻卷着落下来盖住了朱用铭脚边的战斧。
叛军的抵抗从将旗倒下的那一刻开始瓦解。
前排盾兵扔下盾牌往回跑,后排矛手被溃兵裹挟着收不住脚,整条方阵像被抽掉了底部的积木一样崩塌。
骑兵看见将旗倒下的瞬间拨马便逃,有人嫌刀重直接扔了兵器,有人连盔甲都扯下来摔在地上。
左翼,袁琅还在与常凤和韩飞缠斗。他一刀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燕云步卒,正要继续往里冲,忽然感觉到战场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眼睛看见的,是打了二十多仗的人骨子里能嗅到的,溃败开始蔓延,中军方向的喊杀声变成了溃逃声。
他猛地转头看向中军,将旗没了。
袁琅脸上的凶悍在一瞬间变成了青灰色,他没有犹豫,在马上骂了一声后他猛夹马肚带着身边的亲骑兵拨马便往野雉岗方向退。
他身后残存的淮南骑兵看见主将跑了也跟着掉头。
常凤想追,韩飞按住他的肩膀。“将军有令,赶他们往南跑,别赶急了。沿路村子已经接到消息,凡生擒溃兵押送官道者按丁口折算赈济粮。”
江淮平直起身,把刀收回鞘中。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肋,血还在往外渗,战袍已经和碎裂的甲片黏在了一起。
老军医提着药箱跌跌撞撞从阵后跑过来,看见伤口边缘开始发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将军,这伤……”
“先处理俘虏。”
江淮平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他走到朱用铭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对手。
“开城门。”
朱用铭缓缓抬起头,他右手腕的血还在顺着手指往下滴,落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暗色的小点。
他看着江淮平,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筋疲力尽之后深陷进去的平静,过了很久他才用嘶哑到几乎听不出原声的嗓子说了一句话:
“城隍庙里那些百姓是我关的,与城中将士无关。”
江淮平看着他语气平静的说道:“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杀你,那样太便宜你了。”
朱用铭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为低沉的呜咽,他是在哀叹自己大势已去……